不知不觉，就到了教室门前。
言泠的双眼红着，但少女并不在意。
少女径直走入了教室，来到方元的桌前。
云留也在，没有出声，静静看着。
窗户大开着，风灌进来。
红叶随风上扬，飘进窗户，吹落的轨迹，正好划过三人的双眼之前。
各人心头，各般滋味。
“我是不是，不该来的？”
言泠的双唇微微翕动着，眼睛里有茫然在逐渐蔓延。
可是明明，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才和张柯的关系缓和了些的。
不论是在课上，更用心去回答问题，还是在上郑重与张柯道歉，抑或……
“张老师身边的那个女人，”云留双手抱胸看向无措的言泠，打断了她的话语，“她是张老师的未婚妻。”
少女瞪大了双目，一脸的难以置信，以及——
“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是事实。”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言泠是吼出来的。
少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努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
视线模糊了，连同着少女内心的那个身影，也同时模糊了。
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一般。
那个背影的正面，到底是谁的模样，是不是也已经不再重要了呢？
那个在逆光里，走入逼仄而冗长的巷的男子，是不是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要重新走入光里，离开自己了吗？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属于过自己呢？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
方元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仿佛要给言泠判死刑。
少女眼中的泪水终于还是流了下来，她看着神情平淡的少年，眼中有着乞求的神色。
——求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方元没有如言泠所愿，继续开口。
言泠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双目，双手就要朝着双耳捂去。
啪啪！
少年抓住了言泠的双腕。
“张柯的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你。”
嗯……嗯？
言泠被迫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茫然地睁开了双目，看向蹲到了自己面前的少年。
“的确，这点不可否认。”云留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去到了窗边。
目之所及，皆是红叶。
“我们有去找过张柯，和他的未婚妻。”
方元没有再叫张柯老师，而是直呼其名。
在这件事情上，本就没有师生之别。
一周之前，卖场，母婴用品专卖店。
“欸，我觉得还是这个品牌好点。”女子带着思索的神色，看向身边的男人，仿佛是在寻求身边人的认同。
“那就这个牌子好了。”张柯看着女子，宠溺地笑了笑。
“嗯，那我们再去看点别的吧。”
“好。”
极为寻常的，新爸爸和新妈妈为新生命采购的一幕。
只是，张柯和身边的未婚妻，都没有发现身后的第三个货架拐角处，有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时常将目光投到这边来。
“似乎是怀孕了。”
“不是还没有结婚么？”
“因为是未婚妻。”
“这样……吗？”
方元没有去深究这个问题，只是看着身边的少女。
“看我干什么？”云留眼角的余光里，方元有些茫然的目光分外清楚。
“云留，问你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有挺多人在看我们？”
“嗯，啊？”
云留的目光从张柯的身上移开，环顾了一圈四周。
果然，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眼神，从路过的一队队年轻父母眼中，投过来。
“可能我太好看了。”少女冷冷甩下一句，扬长而去。
独留少年在原地。
“总觉得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啊……”
两人最终，还是与张柯和他的未婚妻碰头了。
卖场内的咖啡馆。
“你们好，我听阿柯说起过你们，”女子坐在方元和云留的对面，神色温柔，“我叫路婉。”
“我是方元。”
“我叫云留。”
“所以你俩怎么跟到这里来的？”
张柯的神色，略微无奈。他看了眼身边的女子，又看了看对座的少年和少女，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们来聊聊吧。”
“嗯，麻烦了。”方元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看向少年时，那种淡淡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请问，您是不是怀孕了？”云留没有看一旁那两个迷之氛围的男性，而是看向路婉，语气温和。
“嗯，被看出来了。”路婉没有任何抗拒的模样，相反，她眼中的目光更为柔和了。
“明明很注意身材了呢。”女子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腹，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的抱怨。
那种，对于新生命诞生的期待与喜悦感，是旁人所无法体会的。
云留没有立刻开口。
少女静静看了会儿路婉，许多已经到嘴边的话，似乎一瞬间就没有了意义。
“您一定会是个好母亲。”这是最后，云留唯一说出来的话。
“谢谢你，”路婉朝着云留笑了笑，如同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般，“你和泠一样，都是很好的女孩。”
接着，路婉将目光移到了身边的男人身上。
方元和张柯，依旧沉浸在两人的迷之气氛里，无法自拔。
若从其他人的视角来看，就是两个男的，一大一，在身边女子聊天开始到结束的这段时间里，除了瞪着对方，就没有其他的任何动作了。
就跟有仇似的。
“你们俩在干嘛呢。”路婉觉得有些好笑，轻拍了下张柯的肩头，“你也真是，没个样子。”
张柯看向路婉，只是嘿嘿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看着两人的动作，以及寻常的言语，方元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
少年下意识看了眼少女。
云留的位置靠窗，她正看着窗外。
方元没有太过留意，而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张柯和路婉的身上。
真是很搭的一对。
方元由衷地心想着。
哪怕这是自己尚且无法理解的感情，但是——
这就是美好的事物吧。
而在少年看不见的角度上，是少女托腮对着窗外，双眼的目光却透过玻璃的发射，落在了那两人倒映在玻璃淡淡的身影。
少女的嘴角，十足微妙。
无法定义到底是上扬，还是下绕。
将时间线拉回枫叶祭的教室。
云留依旧看着窗外，耳边的碎发随风微微飘动。
又一枚红叶，乘着上扬风划过少女耳垂。
“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方元松开了言泠的双腕。
少女的手腕上，落下两圈红。
言泠已经冷静了下来。
只是，心中空落落的同时，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又被什么东西，稍微填上了一些。
尽管还是大片的荒芜，可在黄沙与石砾之下，一颗颗的的绿意，已然在不知不觉间，破土而出。
用一种，连言泠都不知道的方式，悄然生长。
“言泠，你不要怕孤单。”
少年蹲着，目光向着少女，坚定而沉静。
哗——
云留将窗户整个推开，一阵强烈的上扬风卷起一片片的红叶，从窗口洋洒而入。
来到言泠的身边，从眼前，从身边，从心间——
一片又一片，轻轻划过。
少女的眼中，风景变幻，眼前少年的模样，在一片红叶过目时，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又一片红叶飞落眼前，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只是，终究有一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说好的，要去找他说清楚的。”方元的语气，似乎稍有温和。
不过，意思传达到了，就好了。
“……嗯！”言泠终于点头。
依旧站在窗边的少女没有回头，只是她的双眼里，那霜蓝色的瞳孔里，一枚又一枚的红叶，如同失重的流星一般，轻缓地飞了过去。
云留有笑的，只是方元和言泠没有见到。
“那，去吧。”
是啊，去吧——
枫叶能随风而起，那有关希望的尘埃，只要不想，也就可以不落地。
一切都还来得及。
要去，把这一切都说清楚。
“谢谢你，方元，”言泠站起身，向着同样起身的少年微微一鞠，又将目光投向了窗边少女，“谢谢你，云留。”
“嗯。”
分不清是方元的回应，还是云留的。
言泠用力闭上眼睛。
少女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嘴角带起了微微的弧度。
她转身的同时，清亮而明媚的双眼睁开，绽放着青春里独有的丰盛流光。
就算心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不确定，可是如果今天再不说的话，以后说不定，就再也没机会了。
少女转身出门，只是跑的步伐却逐渐慢了下来。
解铃还需系铃人。
言泠有勇气面对张柯，却不一定有勇气面对眼前的这个女人。
“泠，我是路婉。”
女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少女真诚而笑。
言泠怔住了。
没有错的，这个女人，就是刚刚自己看到的，在张柯身边的人。
这是——
“我想和你聊聊，好吗？”
兴师问罪么？
只是那样的笑容……非要形容的话，就是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不好的人可以展现出来的。
那样的笑容，言泠只在那个人的身上，看见过。
“好不容易上的高中，好好学习，以后才能走出去。”
那天，那个女人走之前，是不是也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呢？
在很久之前，那样的笑容，似乎也经常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吧。
不论是在给自己做饭的时候，还是在哄自己睡觉的时候，还是在每一次出门的时候……
就像是，妈妈一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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