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只觉自己身处迷迷茫茫之中,也不知身在何处,对面只得一团白雾,朦朦胧胧看不见雾中情形。他几步走至雾中,举目四望,忽见得白雾之中一个身影,隐隐约约好似莫邪。
慕白忙发足疾追,前方人影却飘飘忽忽,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竟是如何也追不上。他叫道:“莫邪!”那人影转头瞧了他一眼,果然便是莫邪。
莫邪不发一言,扭头又往前走,慕白急得在身后大叫:“莫邪,莫邪!”莫邪忽站住身子,转回头笑道:“师兄,多谢你照顾我多年,我此行是来向你道别,我这便要走了。”
慕白心中又惊又疑,抢上几步,问道:“你要去哪里?”莫邪笑道:“人死了自然去该去的地方。”慕白心中一震,道:“你你说甚么?”莫邪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承蒙师兄照顾我这许多年,我心内实在感激,只可惜今生无法报答大恩,只有来生再报了。”说着纳头拜倒,行了一礼,复站起身来,扭转头又往白雾中行去。慕白大急,伸手去拉莫邪手臂,不料自己触及他的身子,却穿透过去,莫邪的身子竟无实体,便似鬼魂一般,慕白不由心中大恸,惨然叫道:“莫邪!”一个翻身竟坐了起来。
慕白惊魂未定,低头一瞧自己睡在一张床上,见触眼熟悉,依稀辨得是自己的房间,又听得有人喜道:“太好了,师父,他醒了。”转头一看,只见有二人站在床头,面带关切望着自己,却是师父无尘和师弟青华。
他环视一圈,不见莫邪,猛然撑起身子,问道:“师父,莫邪呢?”不料牵动伤处,疼得身子一缩,青华忙抢过来扶住他,道:“大师兄,你有伤在身,不可乱动。”
慕白不理自身疼痛,又问道:“师父,莫邪呢?”无尘凝视慕白,神色怪异,慕白不明所以,心中怦怦直跳,颤声道:“师父,莫邪他…他莫不是…”梦中情形历历在目,他已不敢再猜下去,深恐梦境成真。
无尘沉默半晌,见慕白面色惨白,忧心忡忡,轻叹一声,道:“莫邪无事,只是为师暂时封住他的心脉,他尚在昏睡。”慕白闻听此言,方松了口气,挣扎起身,道:“那我去瞧瞧他。”
无尘忽伸手一把将他拦下,道:“白儿,现下你不便见他。”慕白见今日师父颇为反常,心下惊疑不定,忽忆起昏迷前似乎莫邪被他挡了飞针,又急问道:“师父为何要莫邪昏睡?为何不肯我见他?他可是可是得太重?”
无尘道:“白儿,为师可以保证,莫邪暂时无事,你无需心急,你先告诉师父,此番下山可有何奇遇?”
慕白见师父如此说,那莫邪必然暂无大碍,见师父问这一路情形,便将如何尾随莫邪下山,如何共抗蛇妖等事说了一遍,因那一老一少身份特殊,独独隐去了未说。
无尘愈听眉头愈紧,待他听到莫邪吞丹一事,点头道:“是了,恐怕关节便在此处。”
慕白不明师父所言,问道:“师父,究竟怎了?”他又环顾房内,问道:“我们如何便得救了?”青华扶住他道:“还不是师父他老人家出马,这才救得你与小莫邪回山。”
慕白道:“师父,你怎知我和莫邪遇险?”无尘道:“我昨日才出关,听得崇胜师弟说你未经指派,自行下山,我便招曲恩来问。”他说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师弟有如此的弟子,真是哎。”不再往下说了。慕白道:“昨日?”青华道:”是啊,你已然昏睡了一夜了。”
慕白见无尘说道曲恩便微微摇头,心知师父已然知晓前因后果,见师父方才说到蛇妖内丹是关节一事,也无暇理会曲恩的设计陷害,问道:“师父方才说莫邪吞下蛇妖内丹是关节所在,究竟发生了何事?”
无尘望着他见他不似假装,又问道:“白儿,你真不知?”慕白茫然摇了摇头,无尘瞧了青华一眼,不便深谈,只得淡淡道:“因妖蛇内丹之力冲撞,莫邪的封印,破了。”
慕白和无尘均知此话的分量,不约而同想及以后,一个面色惨白,一个语气沉重。青华在一旁瞧着两人神色,觉着他们语气怪异,似乎说着一件两人心照不宣之事,他不明所以,但师父与大师兄谈话,他又不敢相问。
无尘见慕白愣怔原地,轻叹一声,转身往门外走,道:“白儿,你随我来。青华,你便在此等候。”慕白对青华微点了点头,忍住一身疼痛,随师父走出门去。
二人行过羽山正殿,沿着殿后小路一路往上,来至后山闭关石室。
慕白见石室门外站着师叔,脸色铁青。崇胜见慕白前来,重重的“哼”了一声,将脸别过,故意不去瞧他。慕白对崇胜躬身一礼,道:“师叔。”崇胜又重重“哼”了一声。无尘将一切都瞧在眼底,见崇胜身为师叔,毫无容人之量,和一小辈置气,心中不由暗暗摇头。
二人跟随无尘进入石室,见莫邪正躺在室内木床上。
慕白见他已换了衣物,受伤处也已然包扎过了,虽然沉睡,胸膛起伏平稳,知他果然如师父所言,已无大碍,略略放下心来。
崇胜瞧了慕白一眼,对无尘道:“师兄,当年我提议要斩草除根,你们都不同意,这下好了,封印已然破损。他那邪气有多厉害我们都见识过了,那还只是部分之力,若是哪日真冲破封印,我看恐怕玄门又得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无尘沉默不语,崇胜顿了顿,凑近无尘,低声道:”眼下若是杀了他也还来得及,以免养虎为患,他日传出我们羽山正邪不分,收容魔教弟子,名声可是大大有损。”
慕白已听出,在他昏睡期间,定然发生了甚么事。他皱眉问道:”师父,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尘心知迟早慕白也会知道,沉吟着道:“昨日我因担心你和莫邪,便下山寻找,崇胜师弟训斥了曲恩后,带了几个弟子,也便陪我一道。其时天色尚未分明,我们御剑经过木兮镇后山,听见传来打斗之声,便飞至山头查看,见到莫邪和一条大蛇斗在一处,那蛇上还有个人,似乎不敌,一人一蛇往山下退走。我见你倒地,似乎受伤,便未追逐妖蛇,下去察看你的伤势。不料莫邪忽然发狂,双目通红,向我们扑来,我和师弟联手才制住他,我拉开他衣衫,见到我当年的封印已隐隐出现。若是封印完好,皮肤当与常人无异。”无尘不再往下说了,但大家都已然听明白了。
慕白听师父说得简要,但跟随师父多年,他怎会不知,越是危险的经历,师父越是说得轻描淡写,不由担忧的望向莫邪,不知那场打斗到底是若何,不知他醒来是否还会发狂。
崇胜又道:“师兄,当断则断,你若不忍心下手,便交由我来处置。”
无尘沉吟不语,侧头望向慕白,见他神色担忧。他当然可以一剑杀了莫邪,但莫邪之于慕白,便似慕白之于他。他一手将慕白带大,两人情逾父子,若是慕白有难,自己想也不想便愿以身带之。他心知慕白对莫邪何尝不是如此。慕白带大莫邪,情逾兄弟,若是现在一剑杀了莫邪,无异于在爱徒心口扎上一刀,自己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无尘沉吟不语,石室鸦雀无声,便似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决断。无尘终于转向崇胜道:“师弟,让我和白儿单独呆一会,可否?”崇胜犹疑不定,看看无尘,又瞧瞧慕白,最终还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无尘沉默半响,道:“白儿,你可知当年我为何将莫邪收归羽山门下,且只是封印他的内丹真气?”慕白摇了摇头,这些年来,他其实一直存有疑问,为何师父将莫邪收归门下,然而自青峰山一役后师父时常闭关,二人极少见面,慕白一直没机会问,今日看来师父是打算告诉他。
无尘道:“当年我之所以未采纳崇胜师弟的提议,一是见你怜惜弱小,心地善良,二是莫邪年幼,不致为恶。但白儿,你也知晓,莫邪毕竟是魔教少主,魔教也不傻,我能发觉他的身世,魔教怎会不知?他们很快便会知晓自己的少主尚在人世,千方百计寻他。我们若随意寻个人家收留他,无人耳提面命,他心性究竟如何,未来不可知。若是留在羽山,一来魔教想不到玄门会收留魔教后人,寻不到这里来,二来莫邪便在眼前,每日耳濡目染,不致走入歧途。”慕白听师父如此一说,方才恍然大悟,点头道:“师父所虑深远。”
无尘话锋一转,又道:”但如今情势已变,当年我封印他的内丹时他尚在襁褓,力量不显。前日你们下山除妖,他误吞妖蛇内丹,那内丹之力邪祟无匹,一直在冲击莫邪体内封印,封印已然缺损,压制之力大不如前,故而他才发狂。”慕白道:“那不能再行封印嚒?”无尘缓缓摇了摇头道:“他本身内丹之力便强,当年若不是幼童我也无法封印,如今体内又有妖蛇内丹,就算我和你师叔联手,也无法再封印了。为今之计,只有毁丹。但毁蛇丹,他体内内丹必受波及,必然同毁。”他轻叹一声,摇头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日后冲破封印,是佛是魔,实在难料。”他说着又微微叹气,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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