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出自身所忧之事,并要为莫邪毁丹。
慕白身为玄门弟子,自然知晓封印内丹比毁丹艰难得多,但他想到当时青峰山一役,有些不解,问道:”当年傅天在青峰山被鹊山斩杀,我听师弟们谈及经过,也道他修为并不如何厉害。便是渡了内丹,以他本身修为,也当不致如此轻易便被人取了脑袋去,可见他的修为并非极高。却为何莫邪所渡的修为竟如此高,连师父都无能为力?”
无尘摆了摆手,道:“傅天修为之高,便是我们众玄门联手也难以制服,当年若不是他信错旁人,被人暗算,蛮荒山一役,他们也不至于死伤无数,他在青峰山也不致选择渡丹这样的下下策,而不去试着一博。”慕白愣了,他虽参与青峰山一役,并不知有此关节。但师父说得如此郑重,想来不会有假,如此说来,莫邪体内内丹之力远超自己预计。
慕白仍不死心,急道:“师父,若是如此处理,莫邪他就成废人了!“无尘轻叹口气,道:”废人总比死人好,废人起码还活着。”顿了一顿,又道:“白儿,便是我不废他内丹,不出数日,你师叔一定会寻着机会手刃他的。”慕白道:“师叔一贯对莫邪便有偏见,师父也不能阻止师叔嚒?“无尘缓缓摇了摇头,道:“若是以前,我能阻止,可是昨日之事,为师也难说留下莫邪对羽山是好是坏。你师叔虽然做事偏激,但不可否认,他的初衷的确都为了羽山好。”
慕白沉默不语,瞧向昏睡中的莫邪,心中担忧莫邪能否控制内丹之力,醒来还会否失常。无尘见他神态犹豫不定,面有不忍之色,暗暗叹息一声,道:“白儿,我知晓你为了莫邪,便是赴汤蹈火,也不会皱下眉头,我能理解你的用心,不过师父却有一事想要问你。”慕白道:“师父请讲。”无尘道:“若是有一日,莫邪要与羽山为敌,要灭掉羽山,你能狠下心来杀了他么?”
慕白愕然半晌,喃喃道:“莫邪要灭羽山?”忽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会的,莫邪断然不会的。”
无尘轻叹一声,道:“正邪之争,历来已久,他身份特殊,难保不会有那一日。现在让你做出选择,你必然是不知的,只有到了那时那般境地,当你别无选择,必要做出抉择时,你才能知晓答案。”他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如此说来,若保住莫邪,对你日后未必便是好事。”
慕白皱眉不语,他不明白师父何以如此说。莫邪已是羽山门人弟子,从小在羽山长大,终归对门派有感情,怎会那样做?他想了一想,又道:“师父,莫邪怎会这么做?断然不会的。”
无尘道:“白儿,你可否想过,有一日魔教会找到莫邪,找到他们的少主,当他们发现少主体内竟封印这股力量,必然千方百计让他接任傅天之位,将来和玄门总有一战,羽山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到那时,你是帮莫邪,还是帮羽山?”
慕白一怔,他的确从未想过这事,他从未想过莫邪会重回魔教。但此言一出,他立时想起前日在林中遇见的一老一少,他心内思忖一番,也不得不承认,师父的猜测的确有理。他只觉自己的坚持似乎并不那样立得住脚,只得勉强道:“我相信莫邪他不会与羽山为敌的。”
无尘道:“白儿,即便师父身为一派掌门,也难随心所欲,身为魔教教主,也是一样。若有一日他重掌魔教,就算他不愿一战,但当年蛮荒山的血海深仇魔教能忘嚒?不想讨回来嚒?如果莫邪知晓他父母的死因,还能和玄门并肩嚒?”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慕白目瞪口呆,愣怔半晌,张了张嘴,只是说不出话来。
无尘轻叹一声,又道:“我如何不知莫邪心性,这孩子心地善良,只是,唉,只是前日莫邪突然发狂,不光我和师弟在场,还有十几个子弟,山中已然众说纷纭,猜测纷纷,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如今毁丹后,只说误食妖蛇内丹,还能掩盖过去,只是这孩子甚为可惜。”他举目直视着慕白,正色道:“白儿,有朝一日,当你成为羽山掌门,你会知道,身为掌门,也并不能随心所欲,当以门派为重,有时,你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愿做出选择。”
慕白低声道:“子弟从不曾想过要当掌门。”无尘又瞧了他半晌,似乎心事重重,又道:“若又一日为师不在了,掌门之位自然是要传你的。”慕白心中诧异,道:“师父这话弟子惶恐,师父修为高深,必然年寿长久,何况,何况还有师叔呢。”无尘摇了摇头道:“你师叔行事偏激,纵然初衷为了羽山,但争强斗胜,非我辈所求,你与为师秉性最为相似。”说着摆摆手,似乎不愿再谈此事。
无尘凝望慕白,轻叹口气,将话题拉回莫邪之事,试着劝服慕白,又道:“虽然毁丹变为废人,可即便魔教找到他,也不会让毫无修为之人重掌魔教,到时候也可避免一场腥风血雨。”慕白心中希望已渐渐消逝,但还想要勉力维护莫邪,只得道:“没有他,也会有别人,难道就不会跟玄门讨回这笔血债。”无尘道:“至少就我所知,能练就莫邪如今真气的人,恐怕还得再等几十年,至少可保几十年无虞。“
慕白无法辩驳,凝望着莫邪那张沉睡的脸,安详如婴儿一般,想及莫邪未来,他便心如刀割。
慕白不愿放弃希望,再三恳求,无尘只是不允。慕白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师父的决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且师父所虑者,皆系羽山掌门之责,自己身为羽山弟子,他如何能违拗得了?
他走至莫邪床前,低头凝望着他,呆立半晌,最终还是无力的点了点头。
无尘见慕白呆立莫邪一旁,起身道:“我得略作准备,晚些时候,我再回来,你和他呆一会吧。”说着起身走了出去,慕白忙是一礼送别师父。
室中只有他和莫邪二人,慕白在木床床沿侧身坐下,他凝望着莫邪沉睡的脸,心内百感交集。莫邪由自己一手带大,胜似血亲,自己多年来尽力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也曾以为能永远保护好他,如今自己面对师父的决定,却无力改变,内心只觉彷徨无助。
莫邪沉睡的脸忽起了变化,他双眉拧起,俊秀的脸上透出愤怒焦急之色,忽微启双唇,一开一合,似在喃喃梦呓。
慕白见他口中似有言语,听不清说了甚么,便俯下身凑在莫邪嘴旁,只听莫邪口中喃喃语道:“妖女,不许你伤害师兄。”莫邪身子一震,心中不由一热,待要起身,忽又听他低喝一声:“有我在,决不会让你动我师兄。”
慕白撑起身子,怜爱的看着眼前的师弟,忽心中起了个主意,他环视一圈,见室内无人,心想:“我不若乘四下无人,带莫邪离开羽山。”想及此处,立起身来,便要俯身去抱莫邪,眼前忽闪过无尘师父的脸,双手尚未触及莫邪,便停在了半空,最终无力的垂下双手,低头重又坐回莫邪身旁。
慕白垂头心想:“师父从小收养了我,视如己出,待我恩重如山,他如今以掌门身份行此决定,为的是羽山好,我身为羽山弟子,又岂能暗中破坏?何况崇胜师叔已是如此咄咄逼人,我若带莫邪离开,势必给师叔留下声讨师父的把柄,将师父置于如此不利之地。师父为我已对莫邪数次宽容,三番五次拒纳崇胜师叔提议,我若如此行为,岂非不仁不义,恩将仇报了。何况莫邪醒来之后若不能恢复神智,再次失常,那么自己带他走不是帮他,反倒是在害他了。”他想到此处,带莫邪同走的打算已然凉了大半。
他心下已然打消了主意,只是坐在床旁,凝视莫邪,视线一刻不曾离开,心下不胜伤感。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门外忽有人叫道:“大师兄,大师兄。”他才一惊,回过神来。
慕白听出是青华的声音,道:“青华师弟。”青华入内,走到莫邪床前瞧了一眼,道:“小莫邪还在昏睡呢。”慕白“嗯”了一声。青华又道:“师父让我带你下山,他一会便要回来。”慕白又“嗯”了一声,立起身来,深深望了莫邪一眼,这才转身跟着青华缓缓出了石室。
青华在前行走,慕白却站在石室门前,未挪动步子。青华扭头回来,见他仍呆立门前,叫道:“师兄,快些跟我下山吧,师父让我陪着你。”慕白忽道:“青华,你下山吧,我会禀明师父,我就守在石室门口,为他护法。”青华“咦”了一声,见慕白神色之间显是心意已决,知晓自己这个师兄看似温和,性子却极为坚定,若做出何决定,任谁劝也不管用,当下便也不再劝,心道师兄和师父情同父子,反正师父也不会责难,便应了一声,道:“既如此,那好吧,我便先下山去了。”
不多时,无尘和崇胜行至山上。无尘方才已听青华禀明过了,慕白的性子他又如何不知,故而也不相强,只是对慕白道:“你便守在门外吧。”带着崇胜走入室内,将石门由内关上。
这石室虽然关上了门,但凭慕白修为,他身旁范围数丈,便是沙尘落地,也是听得清清楚楚,虽有石门隔绝,仍听见室内有师父和师叔隐隐交谈之声传来,心道自己岂可偷人旁人谈话,何况还是师父,忙退开数步,直到听不清室内交谈之语,方立住脚步,缓缓走至山崖边。
室内二人站在莫邪身旁,崇胜道:“师兄,我来动手吧。”说着便要去取壁上悬挂的一柄长剑,无尘忽道:“慢!”崇胜一愣,触及长剑的手缓缓收回,想了一想,仍将长剑取下,走至无尘身旁,见师兄似有它意,便劝道:“若留下这小子,他日必为羽山招来祸患,师兄切莫一时心软,断送我羽山数十年基业。”
无尘道:“师弟,前日你我一同下山,你也见到的。莫邪虽然发狂,但他一力是在护着白儿,若不是误会我们去查看白儿伤势是要伤他,他应不会出手。他心地本不坏,只是妖蛇内丹致封印破损,又临大敌,方才丧失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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