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邪与慕白对望一眼,心中均想:“这女子不知是何来历,所为何来?”莫邪将眼珠一转,笑道:“姑娘声音如此婉转动人,想必容貌亦是绝色美人,要甚么只管开口便是,定有许多人双手奉上,何必设局如此麻烦?”
女子听了此言,笑道:“你这小子倒是嘴甜,我倒有些不愿杀你了。只可惜你们羽山众多弟子,却都是酒囊饭袋之徒,贪生怕死之辈。”莫邪听她对羽山出言不逊,喝道:“你说甚么?”那女子又道:“哼,我说你们羽山现在也是后继无人了,我让小红在村中作恶,引玄门子弟下山除妖,昨日倒是来了三人,被我引至山中,见了我的蛇儿便撒腿跑了,男子竟是连女子都不如。”
慕白与莫邪均是一愣,小红应该就是那条妖蛇,由于身负暗红鳞甲,女子竟给它起了个小名,可见她与妖蛇早就是一路的。两人又对视一眼,心中均想到,她说的是曲恩等三人,却原来他们三人已然知晓是妖蛇作乱,邪祟无匹,竟还轻描淡写说是小妖小邪,有意指派莫邪来铲除,将他往绝路上送。
想及其用心之险恶,慕白心中不由愤然。
莫邪知他心意,道:“师兄,眼下恼也无益,我们需得想法脱身,待回到山上,再与曲恩那厮算账。”慕白点点头,抬眼往窑洞外瞧,但见明月已坠,天色更暗,离天明只得不足一个时辰。
两人低声商议,打定主意,既然那女子飞针厉害,便拖延至天明,一来可恢复体力,调息真气,二来待得目能辨物,两人联手尚有胜算,于是想着法要与女子对话。
慕白问道:“姑娘修为高深,我分明已刺中你,竟能毫发无损。”女子咯咯一笑道:“你若不是赶来救人,便可补上一剑,也不至于现下如此被动,想必你心中现下是万般后悔,下回可得记住这个教训。”顿了一顿,又笑道:“可惜,你已没有下回了。”
慕白又道:“姑娘究竟是甚么人,为何咄咄逼人若此?”那女子沉默半晌,方笑道:“我嘛,是修仙派的门人。”莫邪不知那是何门何派,轻声问道:“师兄,世间我从未闻听有此门派,是新立的嚒?”慕白摇头道:“修仙派,便是我们口中的魔教。”
慕白囿于莫邪身世,从小便极少在他面前提及魔教诸事,但莫邪作功课时多少听到众师兄弟谈论玄门与魔教的一些闲事,听了不少甚么‘正邪不两力’,‘魔教是玄门死对头’的言语,如今听得女子自称修仙派门人,便高声道:“魔教就说魔教!何必取个这样的正派的名字,也不害臊!”慕白听莫邪如此说,瞧了他一眼,见他并无异色,便知方才那一老一少并未和莫邪谈及他的身世,心下的疑窦又少了几分,虽然身处险境,反倒略略松了口气。
女子也不辩驳,笑道:“瞧瞧你们这口气,便如玄门就高人一等一般,我就最是不喜你们这些所谓玄门正派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今日你们葬身于此,也算是给玄门一个教训罢。”
莫邪高声道:“既如此,看来我们今日是冤家路窄,不能善了了。”
女子道:“也不是不能善了,你们若是乖乖交出内丹,或者我可以留你们一命。”莫邪道:“你要你的蛇儿内丹我还明白,不过你要一个人无关旁人内丹来,又有何用?”女子沉默一阵,笑道:“也无别用,我最喜旁人内丹,尤其是玄门正派之人的内丹。”莫邪冷哼一声,道:“那你这喜好倒是挺特别的。”他特意将“特别”拉长说出,实是讽刺之言。
女子抬头看看天色,见晨光微熹,便要天明,叫道:“你们躲着也是无益,缠着我说话也是无益。若是想着到了天明便会有援手,那是不能的,羽山众人谁也不知你们再此。若想着恢复真气,能与我一斗,我劝你们也乘早死了这心。”说着不再搭理他俩的话,将笛横放唇旁,又吹出一阵奇怪的旋律,那旋律时高时低,时缓时急,便似发号施令,大蛇听见笛声,将盘住的身子缓缓展开。
慕白借着月色对内环视一圈,见窑洞低矮,他二人也只能勉强容身,似乎挖掘半途便为人所弃,只在洞脚散着一些石块,洞壁皆是土石,别无出路,实在是无法可退。
他略一沉吟,对莫邪道:“我曾听得异域之人可用笛声操纵蛇类,这女子所习恐怕便是此种妖术。我们身在林中,妖蛇活动不便,只要夺得妖女的笛子,那蛇便不能再行动了,届时我们联手,或可制服她。”
莫邪点头应好,便要起身,道:“我去夺笛。”慕白一把拉住他道:“你腿伤不便,我去。”莫邪方才一直觉着腿部有一阵暖意环绕,疼痛已然消逝大半,站起身来,轻轻踮了踮脚,道:“已不碍事了,倒是你有伤在身,不便行动。”
只听那女子在外喝道:“你们二人商量好了谁先受死嚒?既是大男人,就别这么婆婆妈妈!”说着笛声又起。
大蛇听见笛声,将尾巴抬起,往窑洞洞身狠命一拍,二人只觉窑洞在巨力撞击之下晃了一晃,洞顶一阵砂石扑簌簌被震下,撒了二人满头满脸。
莫邪“呸”了一声,吐出口中的砂石,伸袖一抹脸,道:“师兄,这洞经不得妖蛇如此拍,再几下就便要塌了。”说着拉了慕白,两人躬身钻出窑洞。
东边已然隐隐发亮,林中虽树木森天,也可辨物,两人并肩站在洞前,与大蛇拉开数丈距离。
慕莫二人接着晨光瞧向女子,只见女子脸蒙轻纱,身着黑衣黑袍,其上用金线绣着两朵牡丹。慕白道:“我与姑娘早已交过手,何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女子只是瞧着他,并不答言。
慕白心道:“这女子敢到玄门地界挑衅,又故意设局诱出玄门弟子,兼之易容隐瞒身份,半分都不似看不顺眼的随心所欲。”待要盘问两句,心知女子必然不答,慕白虽心中觉着疑惑,但只眼下保住莫邪和自己的性命,日后才能禀明师父,详加查探。
女子拍手道:“你们已然出来,很好,是自己动手取丹,还是要由我亲自动手?我可先告诉你们,我动起手来可一点都不温柔。”她笑语嫣然,态度可亲,便如在和旁人闲聊一般,语气柔软动听,慕白和莫邪却只听出这话中的森森寒意。
慕白拔剑在手,踏前两步,将莫邪护在了身后,道:“想要内丹,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女子眨眨眼,道:“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以你现在的真气,是敌不过我的,劝你莫做无谓挣扎。”慕白道:“不试怎知?”她微叹口气,似颇无奈的摇摇头道:“既然不愿奉上,我便自己取吧。”说着将笛子放在嘴边,便要吹响。
慕白扭头向莫邪使个眼色,莫邪忙从后背箭袋摸出最后一只羽箭,手一扬,已甩手箭的手法打向女子手中长笛,慕白一点足尖,身子也已然掠起,伸出右手,往女子手中长笛抓去。
那女子见羽箭倏忽已至面前,冷笑一声,弯腰躲过,只觉眼前白影一闪,慕白跃至她面前,伸手去夺她手中长笛。女子冷哼一声,还未等他触及,将手臂往外一伸,摊开手掌,手指一拨,那长笛便在手心滴溜溜转起来,横臂向慕白打来。慕白听得脑后风声,缩身躲开,伸手一掌拍向她的腰腹。女子见掌风凌厉,身子往后一缩,在蛇头上便撤后了几步。两人望着对方,隔开数步,立在蛇头之上。
那蛇见主人站在头顶,便不敢擅动,只是稳稳托住两人。莫邪不能飞身而上,在下面瞧得心内着急,想着怎生能助师兄一臂之力。
慕白与女子又拆了几招,只见女子伸手入怀,掏出几枚银针。银针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唯有一枝黑色长针,隐在银色之内,夜色中难以辨别。
慕白本与她交过手,吃过这黑针的亏,由于黑针在夜间无法分辨,只能凝神静气,运用听声辨位之法躲开。但女子行事狡黠,由银针夹着黑针飞出,一来作为掩护之用,二来银针也可伤人,故而慕白虽堪堪躲开要害,却仍被黑针射中数次,方才莫邪才见到他带血赶来。
女子手一扬,慕白只觉银光一闪,飞针夹风而至,忙提剑在胸前舞起一个一人高的剑花,面前便似起了一个屏障,将自己隐于其后。只听当啷当啷数声,飞针尽数被弹开。女子见此情形,将长笛往腰间一别,探双手入怀,伸出时,左右两手都握了飞针,她一手飞针往慕白激射,一手飞针却射向了莫邪。
莫邪在山中练剑多年,剑法迅捷,见破空之声传来,飞针已至眼前,舞动长剑,当啷啷悉数挡开,却忽觉左肩一痛,低头一瞧,肩上扎了一枝黑色的飞针。原来他因不能聚练真气,难练听声辨位之法,只得通过目光分辨,林中依然阴暗,辨物较之平时更难,他挡开了所有银色的飞针,却独独未挡开这一只。
莫邪恐怕慕白分心,忍痛咬牙拔下黑针,瞪眼瞧着女子,一言不发。
女子见莫邪躲闪不开黑针,有心要用他牵制慕白。只见她忽往后跃开,身在半空,又探手入怀,高声喝道:“这次就不是肩头了。”伸手又是数只飞针,双手一扬,却全都射向莫邪,内中两只黑针竟瞄着莫邪双目而去。
慕白一惊,将长剑掷出,打掉半空中数只飞针,自己飞身而下,只觉真气不足,身子勉力难支,不能将着莫邪扑开,眼见飞针已至面前,只得一把推开莫邪,那两枝黑针噗一下插入慕白胸口,月白衣衫上立时显出两个红色血点。
慕白本已受伤,此时再受两针,只觉全身一软,不由身子一歪,一手撑住身子,半跪在地。
莫邪忙抢过来扶住慕白,只见血色在胸前晕开,鲜血从针头流出,啪嗒啪嗒滴在地上。竟原来这针内有细管,一旦刺入人身,便似放血一般,若不及时拔出,过不多时便会因失血过多而力竭。想来大战之中,女子或缠斗或驱蛇,中针之人往往无暇拔针,故而女子常用此手段胜敌。
女子轻飘飘落回蛇头上,对慕白笑道:“你对这小子倒是爱护有加。”慕白只是冷哼不语。
女子又道:“你方才若是不救他,趁我身在半空发针之际明明有机会制住我,明知是陷阱,还奋不顾身去相救,倒是有情有义。”莫邪在一旁听得心下又恨又愧,恨自己在一旁无计可施,帮不上忙,愧自己始终还是师兄的累赘。慕白见他神色变换,知他心事,仰头对女子喝道:“废话少说!”
女子忽语气一转,望天自语道:“情为何物?不过是最无用的东西。”呆立半晌,又低下头来俯视着他二人,冷冷道:“我最不喜的便是你们玄门正派这副嘴脸,你们自以为这是情深意重,却不过是妇人之仁!”
她说着又从怀中摸出数只飞针,道:“你方才若肯舍弃他性命而制住我,便能败中取胜。你瞧,因你的妇人之仁,明明只死他一人,如今你们二人都得死在此处!”说着两手一扬,数枝飞针刷刷刷发出,星驰电掣射向慕莫二人身上要害大穴。
若是要穴被打入银针,再无还手之力,唯死而已。
慕白已无力躲闪,他伸出左手,一把推开身旁的莫邪,沉声喝道:“快走!”莫邪被慕白大力推开,跌至一旁,见黑针已至慕白面前,立时便要扎入双目与大穴,心下又是焦急又是深悔,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巨力,腾地撑起身子,一个箭步挡在了慕白身前,银针噗噗噗悉数射入他的身体。
银针入体,莫邪竟未觉得疼痛,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右肩肩头便如火烧般疼。他不明是何原因,体内似有几股力量乱碰乱窜,仿佛想要喷涌而出,东撞西扯,似要将他身体撕裂。他强忍住疼痛,见方才自己身轻如燕,疾步跃出,显是此力量所致,便不加克制,只是一心要将他们激出,所思所虑,只是要师兄无事。
那力量在他体内激荡,涌入四肢八脉,他只觉得浑身似乎血脉膨胀,便有了无穷之力,咬住牙抬起头,瞪眼瞧着女子,一字字沉声道:“不、许、你、动、他!”
那女子见他忽然圆睁双目,眼内满布血丝,血红的瞪着她,气势不比方才,仿佛有一股真气如泰山压顶扑面而来,又见他方才步伐身形迅捷,自己连人影也没瞧见,不知如何他便到了慕白身前,心中不由一惊,隐隐不安,也不再发针,忙吹起笛声催动大蛇向他咬去。
莫邪见身后慕白已然倒伏在地,晕了过去,避无可避。只闻腥风扑面,蛇头已至面前,他只得伸出双手猛力一推,只道自己受这巨力一击,便要被撞飞,不料竟有一股大力从手掌中喷涌而出,将大蛇推得往后滑开一丈。
莫邪茫然收回双手,竟也是目瞪口呆,忽觉得肩头剧痛更烈,脑袋便有些昏昏沉沉起来,迷蒙中依稀见到大蛇又咬了过来,自己抬手便是一掌,之后眼前更是朦朦胧胧辩不清物,似乎身处云里雾里,身子软软的,又似飘了起来,迷迷糊糊中,只听得有人道:“师兄,制住他了。”便头一歪,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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