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和少女见莫邪吞了内丹,不觉俱是一怔,少女轻声道:“爷爷,那内丹让他得去了,怎么好?”老者盯着莫邪,见今日打算落空,白费了一番力气,如今内丹已在莫邪体内,他大师兄在侧,也不能剖腹取丹,就算能取,见他貌似教主,总是莫名不忍,沉吟片刻,道:“且让他保留几日,我们走。”说着少女扶起老者,也不未和他们告别,转入树林当中,便不见了。
慕白已抢到莫邪身旁,见莫邪正在地上打滚,他一时抱住身体,口中道:“冷,冷。”一时扯住衣襟,便要将衣服扯掉,口中又叫:“热,好热。”
慕白纵然在羽山多年,却从不见人吞下妖邪内丹,不知如何处置,见他如此,内心焦急,有些手忙脚乱,情急中伸手搭住莫邪的脉搏,隐约感觉莫邪体内似有一道真气乱窜,略一沉吟,将莫邪扶至一旁盘坐,自己坐在他身后,伸出右掌抵住他大椎穴,将自己真气缓缓往莫邪体内送,助他调理那道乱窜的真气。
莫邪只觉一会冷得牙关打颤,如入冰窟,一会热得额头出汗,似被火烤,身体里面便似又一股力道在左突右冲,想要出来又出不来,他正觉得浑身难受,忽觉有一道绵柔之力,缓缓灌入四经八脉之中,那股乱窜的力道渐渐平息下来,身子也不若方才那么难受了。
慕白见他面色平静下来,伸出袖子擦干他额上的汗,扶住他道:“好些了嚒?”莫邪微微点了点头,无力的笑道:“这蛇妖内丹,真不是个好东西。”慕白心下微微放松,这才将眉头一皱,道:“你第一次下山就这样胡闹,非得将我气死不可。”莫邪知他担心,笑了笑道:“我已没事了。”
两人抬头四望,才发现那一老一少已然走得无影无踪,莫邪道:“他们怎地就走了?也该跟我们说一声,于情于理,我该谢过他们救命之恩。”慕白只是淡淡道:“想必是世外高人,不在意这些虚礼。”莫邪道:“那老者修为果然厉害,不过。”他一笑便不说了,慕白问道:“不过怎样?”莫邪笑道:“不过我觉着师兄要是到老前辈的年纪,修为恐怕还要高出十倍,不,一百倍呢。”慕白笑道:“油嘴滑舌。”
莫邪指着大蛇道:“要斩杀他嚒?”慕白道:“他内丹已失,做不了害了,我们回山禀明师叔,让他派徒儿下来处理吧。”莫邪心中不乐意,皱眉道:“我们好容易拿下的妖蛇,怎样让他的弟子来抢这风头。”慕白笑道:“我们体力已然不支,我真气也几乎耗尽,实在没力了,你别看这妖蛇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真要斩杀的时候,面临生死,它少不得还有拼死一搏,我与你都没法再战了。”
莫邪见师兄说的认真,只得点头道:“好罢,且让凌云他们得意这一次。”慕白摇头道:“你一直以来都不喜欢二师弟。”莫邪道:“谁让他打过你来着,来日我一定要打回来的。”慕白见他始终未忘当日之事,故意将脸一沉,道:“不可无事生非,不然我那戒鞭不就白挨了。”莫邪笑道:“师兄,我就这样一说,我也打不过凌云呀。”
慕白无奈摇头,道:“我们先回小镇吧。”在莫邪前面背向着他半蹲下,道:“上来。”莫邪见慕白已然微微喘气,知道他真气已竭,目前已是勉力支撑,现下还要背负自己行走,体力更为不支,便道:“师兄,我自己能走。”慕白看了他腿一眼,又道:“上来。”莫邪见慕白语气坚持,也只得攀上了慕白的背。
慕白背了莫邪往山下走,他已然耗尽真力,只得勉为支撑,伸手扶了身旁的树身慢慢行走,莫邪见他额上冒汗,心中颇觉让师兄背着过意不去,又道:”师兄将我放下罢,我自己能走。”说着一撑身子便要从背上跃下。
慕白本就体力不支,莫邪这样一动,他身子不稳,便晃了一晃,紧走两步才立住身子。他紧了紧托住莫邪的手,道:“你腿有伤,别动。”莫邪见状,知以师兄性子,必不会将他放下,只得乖乖伏在慕白肩上,伸出衣袖轻轻帮他拭去汗珠。
他今日实在是欣喜无比,从小到大他一直仰望着慕白,总是生活在他的保护之下,今日终于能与他并肩作战,不再是他的累赘了,想着不觉便笑出声来。
慕白不解,问道:“怎地受了伤还如此开心?”莫邪笑道:“师兄,你不懂,待以后我说与你知。”莫邪想,待到以后能与师兄并肩除魔,那时再将今日心思告知,慕白笑笑,不再说什么。
虽然腿上还是疼痛,但莫邪心中万分喜悦,那痛也就似乎不那么厉害了,隐隐觉得伤处还有些微微发热,似有一股暖流环绕。
慕白又走了几步,道:“以后不可如此鲁莽,置自身危险于不顾。”莫邪知道他说的是自己飞身射箭、情急吞丹之事,但是当时情急,自己见着慕白出战,大蛇难以制服,总觉无法袖手旁观,虽然自己不能修真气不能飞身前去助战,但也不能老是躲在师兄身后,自己心下想着这些,又觉难以启齿,于是便沉默不语。
他的心思慕白那里明白,见他沉默,只道是自己语气重了,莫邪误会在责怪他,便又柔声道:“师兄是担心你的安危,不是要斥责你。”
莫邪“嗯”了一声,望着慕白的侧脸,心中却想:“你从小到大保护我,我有一天也要保护你,就算是那时为你舍了命,也绝不后悔的。”口中却应道:“知道了,师兄,我以后不鲁莽了。”
两人正在林中慢走,只听夜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静夜之中再无别的动静,只有他们步子踩在叶子上的声音传来。
慕白耳中忽听见一阵隐约的笛声,他便停了步子,侧耳细听,莫邪轻声道:“师兄,你也听见了?”慕白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抬头四望,见林木森森,将月光也隔了出去,偶尔投下的月光也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山路,眼前之事更是看不甚远。
笛声起初只是隐隐约约,不多时便渐渐清晰,似乎在慢慢靠近,突然笛声调子一转,声音尖利刺耳,划破夜空,慕白心知有异,暗觉不妙,便加紧步子在林中穿行。只觉片刻之后,身后便传来巨声,扭头往后一瞧,隔着一片林子,那条大蛇竟然重新起身,追了过来,蛇头上赫然站着一个人,月光下只见轮廓,看不清模样。
慕白和莫邪见大蛇追来,头上还有一人,心中一惊,忙加快脚步疾行,山中林密树茂,大蛇左右摆动身体,将挡路的树木撞向一旁,行动略略受阻,慕白一见,更是只拣林深叶茂处疾行,望能阻得这蛇一时片刻。
莫邪在慕白背上焦急四望,要找一处庇护之所,扭头见右首山石上有个黑黝黝的地方,似乎是个窑洞,往那方一指,叫道,“师兄,那边!”
慕白忙背了莫邪往右首跑去,身后劲风已然扑到,他侧眼看去,咬牙往左边一躲,那蛇便一口咬空,昂起头发出嘶嘶声,人影一拍蛇头,那蛇又往两人咬来,莫邪情急之下,忙从身上掏出一物,将蛇口中扔去。
那蛇见咬着物事,便一闭嘴,忽从蛇口中冒出一阵烟,大蛇便似被烫着般,张开嘴左右摆动脑袋,似要将口中之物甩出。原来莫邪将本门的信号烟火扔进了大蛇的口中,烟花温高,蛇口内又是大蛇柔软之处,只烫得大蛇晃动不已,蛇头人影忙吹动魔笛,安抚大蛇。
莫邪忽听得有破空之声,便见慕白忽然晃动身子,似乎在躲避甚么,接着慕白紧跑数步,借大蛇暂未攻击的时机,钻进了窑洞之中。
那人影在蛇头上冷哼一声,轻吹笛声,大蛇便在洞口盘坐下来,看样子要将两人困死洞中。
慕白捂住左臂,眉头紧皱,沉吟不语。妖蛇力大,又有可纵蛇伤人的神秘人,自己真气已竭,莫邪腿伤未复,显然不是那一蛇一人的对手。本派烟火已失,无法求援,即便羽山派出其他弟子,也是螳臂当车,除非掌门和师叔亲自出马,或者压服也未可知。然师父闭关未出,师叔不明妖邪来历,听信曲恩之言,认为只是小妖,必然不会亲自下山。
慕白正在思索对策,莫邪见他左臂上渗出鲜血,将月白衣衫染成殷红一片,拉开他的手一瞧,见扎了一只黑色的长针,深入数寸,忙提住针头,对慕白道:“忍着。”奋力往外一拔,慕白闷哼一声,莫邪将长针凑在鼻上嗅了嗅,又瞧了瞧慕白伤口,见血色殷红,针尖并未淬毒,忙将长针抛在地上,一手按住伤处,一手拿住自己衣角放入口中咬住,就势呲溜撕下布条,给慕白包扎。
莫邪道:“这长针谁发的?”慕白道:“蛇头上那人。”莫邪道:“方才我没见着那人出手。”慕白道:“那人出手极快!我在赶来这里之前,已和她交过手了。”莫邪想起师兄方出现时,身上也是带着血迹,原来便是被此针所伤。
莫邪道:“可知底细?”慕白摇了摇头,皱眉道:“我已然一剑刺中了她,她便不死也是重伤,怎地没事?不想她竟然还能操纵千年妖蛇,这人恐怕有些来历。”莫邪沉默不语,似乎在想甚么心事。
慕白望着正低头给他包扎的莫邪,往洞外望了望,打定主意,道:“一会我去袭击那妖人,你先走。”莫邪便知师兄又要护着自己去拼命,头也未抬:“要走一起走。”慕白方道:“莫邪。”莫邪打断道:“师兄无需多言。”抬起头望着慕白,神色坚定。
慕白见他在此危急关头,不愿抛下他先行离去,纵然莫邪从小受自己保护,却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心中一热,低头暗想,“此次那蛇妖还有那可纵妖袭人的神秘人,是我平生尚未遇见的,自己又身负有伤,几无胜算。”他打定主意要让莫邪先行离开,能走一个是一个,便故意将脸一沉,道:“师兄不是他的对手,没法分心顾你,若你先走,我还能设法脱身。”
方才对敌,莫邪早已看出,便是他四人合力也未能压制蛇妖,虽然自己吞了蛇妖内丹,那蛇妖巨力稍减,但那笛声一起,蛇妖凭着巨力也可伤人,还有那能纵蛇杀人的妖人,今番恐怕难以脱身,瞧了瞧负伤的慕白,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师兄独自偷生,便将心一横,心道大不了一起死,能和师兄死在一处,也算幸事。
莫邪便道:“你无需顾我。”慕白急道;“你连师兄的话也不听么?”莫邪道:“逃出此地,凭师兄怎么处罚我都行,但今日我绝不会先行离你而去!”慕白凝望莫邪,半晌方一声摇头轻叹:“你怎么如此固执?”
莫邪忽正色道:“师兄,咱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会一人偷生。”
慕白一愣,见莫邪神色郑重,并非玩笑,凝望他半晌,忽将脸一沉,道:“莫邪,师兄要你起一个誓。”莫邪道:“我所言非虚,师兄若是怀疑,我即刻起誓,有违此誓,天诛地灭。”说着便要立誓,慕白抬手阻住他,道:“师兄并非让你对此事起誓。”莫邪道:“那起甚么誓?”
慕白道:“师兄要你起誓,若今日今日师兄殒命,你不可戕身而自残,也不可舍命而相随。”莫邪一愣,将头一扭,道:“我不起誓。”慕白道:“莫邪,万一师兄先你殒命,你若轻生,师兄虽在九泉也不会原谅你。”
莫邪“哼”了一声,道:“起誓就起誓!”他将右手举起,三指并拢,扑通一声跪倒地上,高声道:“黄天在上,弟子今日起誓,若师兄有一日殒命,弟子绝不戕身而自残,也不舍命而相随,弟子即便逆天改命,毁天灭地,也要将师兄救回人世,有违此誓,弟子愿入无间地狱,永世受苦,不得翻身!”
慕白初时听着还好,后来听到莫邪之言,怒道:“莫邪,你这是胡闹,起誓也是可以胡乱说的嚒?!”莫邪笑道:“我没胡乱说,你让我莫要舍命相随,我已然起誓了,反正誓言已告上天,总不能出尔反尔吧。”慕白见莫邪振振有词,气得只是无奈摇头。
两人靠壁休息片刻,往外望去,见洞大蛇盘地而坐,显然是守着他们,已待他们出来。忽有个女子高声道:“劝你们自行出来,将我蛇儿内丹乖乖奉上罢,省得我动手。”
莫邪想了一想,高声道:“我倒是想要还你蛇儿内丹,只怕不成。”那女子冷冷道:“怎么不成?”莫邪道:“我一不小心让它祭了我的五脏庙了。”那女子听了,冷笑一阵,道:“那我待会便剖开你的肚子,将我蛇儿内丹取回。”
那女子声音婉转动听,但说着“剖开肚子”,却似在说着甚么有趣的事一般,只听得莫邪毛骨悚然。
莫邪向慕白瞧了一眼,见他气息不匀,又身负有伤,有意要让慕白离此险地,便又高声道:“姑娘要蛇儿内丹,只管拿去,但另一人与姑娘无冤无仇,不过萍水相逢,若姑娘放他走,我凭姑娘处置。”慕白知他心中所想,暗道对方绝不会为此话而放他离开,但见莫邪一片赤诚之心,心中仍不由感动。
女子吃吃笑道:“萍水相逢?我好容易将羽上弟子引下山来,怎能放走你们,空手而归?”慕白和莫邪闻听此言,俱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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