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出门时见天气还不错，没有带伞，却不想从半坡咖啡走回酒店的路上雨越下越大。上环一带小路和斜坡交织，公交出租不比步行方便。叶晓干脆就洒脱地淋着雨走回去，顺道还在路边吃了碗云吞面当作晚饭。
这次落脚的酒店在寸土寸金的香港算性价比较高的，四百不到的价位有十平米，甚至于卫生间还能装下一个小型浴缸，这下还真排上了用场。虽说还是夏末，淋完雨后也感到有些发冷，叶晓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后终于暖和过来。
时间还不到八点，面积局促的酒店房间让人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叶晓打算到楼下不远处的erffee坐会儿。
erffee是地铁口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正好在转角处，四四方方三十平米左右。店主是澳洲人，lngbk在s上小有名气，但被人推荐更多的居然是haie。
这家的haie指的是印度奶茶，根据材料不同印度奶茶有贵贱之分。erffee做的是贵的asahai，除了红茶和新鲜水牛奶，还加入豆蔻、茴香、肉桂、丁香和胡椒等多种香料一起煮。
叶晓点了杯haie后坐在咖啡馆最里面正对玻璃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只能并肩坐下两个人，现在正空着。窗外是大厦底下的一个街心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有很小的花坛和几张木椅，但这正是香港社区公园的特色。虽然面积不大，但对于香港的人文环境而言，坐在窗前抬眼便看到这般景色，就足够让人体会到放松与愉悦，更何况咖啡馆里还播放着年轻的南非裔澳洲歌手ryesian的天籁之音。
音乐声大小刚好，在这不大的空间内，既不妨碍近邻相坐的人聊天，又为陌生人之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不一会儿，店员端上haie，味道不如叶晓想象中醇厚，奶泡上撒了肉桂粉，偏些许辛辣呛口。
捧着马克杯，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公园，叶晓感受到了香港这座城市的老年化。这次来香港居然没有见到过几个小孩子，连年轻人也不多。想到这里，叶晓就很烦心，仿佛从脱离现实的文艺故事落回到真实的生活中。前天母亲才来过电话，除了催婚也没有别的话说，最后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奔三的叶晓在老家人眼里早已是大龄女青年，出嫁堪忧。
母亲不断诉说某亲戚的女儿曾经也不想生孩子，最近两年却花了几十万想方设法怀孕的故事。叶晓听得心烦，假借香港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拿什么结婚，拿什么生孩子？如今的收入养活自己已是勉强，买房的计划早已从人生清单上划去。拿全部人生去赚钱不是没有希望按揭一套，可是叶晓想不出这样做的意义。现在的工作虽然收入很有限，但好歹适合自己这样的严重“精芬”（精神芬兰人）患者。如果真的可以这样活一辈子也挺好，可是叶晓不是不焦虑，她的收入很不稳定。
想到这里，所有的文艺心情一扫而空，只剩下惨淡的现实烦忧，haie喝在嘴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了。
“人生苦难重重，唯有享受当下是真。这样的良辰美景，烦明日忧愁不值得。”话音还未落，说这话的人已在叶晓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有张很漂亮的脸，侧面看上去睫毛又卷又长，皮肤细白。叶晓怀疑他是混血儿，毕竟香港混血儿很常见，但他的头发又黑又密，也没有哪里看得出明显的混血儿痕迹。他坐下后顺手翻开桌子上的一本英文杂志，低着头随意翻开里面的广告，并没有转头看叶晓。
叶晓愣了愣，迟疑地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这时他才抬头看叶晓，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出奇。“这间屋子里，除了你，还有谁愁容满面？”
晚上来erffee的大多是本地白领，老外居多，咖啡馆可以点酒，他们确实各个喝得兴起的模样。在香港酒吧里陌生人之间随意聊上几句很正常，叶晓只是不知道怎么接这个年轻人的话，只好笑了笑算是回应。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像是从学校出来不久，身上还有种不沾世俗生活的气质。
年轻人点的居然也是haie，但显然他比叶晓更享受这复杂的口感。
“我曾经去加尔各答参加过当地aab举办的品茶活动，这是一家近两百年历史的茶商俱乐部。品茶活动举行了一个礼拜，让人集中感受来自中西方不同茶文化的碰撞体验。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被邀请来的一位本地名叫安纳的街头煮茶大叔。他在加尔各答的一棵榕树下煮了三十年奶茶，价格很便宜，只卖15卢比一杯，传说每个加尔各答人都喝过他煮的奶茶。”
年轻人突然自顾自讲起了他的经历，他的音色清朗，语气舒缓，讲的事情也有趣，叶晓不知不觉听得很认真。
“与俱乐部里华衣锦服的上流人士相比，安纳的土黄色衬衣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他一副拘谨的模样，但当人问起关于煮茶的事情时，他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说，牛奶必须是当天清早牛奶工送来的新鲜牛奶，茶叶是发酵后的，豆蔻、茴香、肉桂、丁香和胡椒都必不可少。外来的人一般都会嫌弃煮茶的锅脏，但只有老锅才能煮出醇厚的味道。‘其实一点都不脏，那可是用来进贡湿婆神的，有时还会挂上茉莉花串。’安纳解释。”
年轻人盯着手上的马克杯看了看，微微一笑道：“地道的hai煮好后必须倒入茶杯工专门配置的黄泥小陶杯，喝完后也不用洗，直接摔碎，尘归尘，土归土。”
听年轻人讲完，叶晓发现面前这杯haie似乎比刚才要好喝几分，大概是心理作用，但感觉也不错。
“到了一定年龄生孩子也许是不错的选择，”如果不是年轻人接下来的话，叶晓差点怀疑他有读心术能知道自己刚刚心里想的事情，“安纳每天一大清早起床煮茶，坚持了三十年的动力，是为了他三个孩子的学费。”
“可是这样好辛苦……”这是叶晓的真心话，她绝对不会愿意过那样的人生。
“对有些生命来说，辛苦才有存在的价值。”年轻人的脸突然凑得离叶晓很近，使得他的笑容在灯光下看起来有几分单纯的诱惑，“你的烦恼八九不离十与钱有关，如果有一个赚钱的机会，你想不想要？”
叶晓全身的细胞都警觉起来，她在新闻上看到过东南亚一些地方拿爱情引诱旅行的华人女孩运送毒品的报道。
天上果然不会白掉馅饼，姿色平平的大龄女青年怎么可能如此好运有这样迷人的男子主动搭讪。
年轻人突然扑哧笑出声，轻轻摇了摇头，说：“叶晓，我不是找你运送毒品，我是找你做间谍。收入不错，待遇甚佳，考不考虑？”
间谍？！叶晓脑子更乱了，前不久新闻上还提醒国民注意身边的间谍，原来真有其事？可是间谍会直接告诉你，他要收买你吗？
“我说的间谍与国家无关，是美食间谍，你不用那么紧张。”年轻人淡淡道，“和你现在的工作类似，我们提供餐厅信息，你负责去哪里试吃体验就算完成任务。”
叶晓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又觉得很不对劲：“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与职业？”
“这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且你现在的权限也不能知道。如果以后有机会能让你知道时，我会告诉你。”年轻人的神色认真起来，“这份工作的待遇是完成一次任务即一家餐厅三万元人民币，路费住宿试吃费用我们提供，最低年薪保证在五十万以上。”
这待遇深深打动了叶晓，也顾不上在意之前的困惑，“试吃完后我需要提供体验文章对吗？什么风格多少字？”
“不需要，但是我们会植入特殊芯片在你体内，我们要的是你的直接感官体验数据。”
叶晓反应过来了。“我知道了，你们是大数据公司！”
年轻人微笑，“你姑且可以先这样理解。植入的芯片很微小，对你的身体没有任何伤害，过程也非常简单。只要你同意接受工作，我们在这里就可以完成芯片植入。不过有两点我需要提前声明：一是芯片在数据采集的过程中可能会稍微侵犯你某些隐私，比如定位你的位置等，不过也不全然是坏事，实际上也是在保护你。因为第二点就是，这工作虽然只是试吃美食，但同样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会有生命危险？”叶晓不明白。
“我很难解释，你可以理解为有一帮人不希望我们收集到这些数据，所以会想方设法阻止你完成任务。不过，如果你接受了这份工作，我就是你的直接联络人，你的隐私数据只有我会看到。另外，我会在关键时刻尽力协助你完成任务，保证你的安全。”
年轻人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haie，轻声道：“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你如果接受，这会是你过上新生活的唯一机会。你如果拒绝，我马上离开，不会再打扰你。”
“只是试吃美食，不做任何违法的事？”叶晓恍惚地问。
“只是试吃美食，不会让你故意去做任何违法的事。但如果阻止那帮人危害到你时，你为了自保会做什么，我无法替你保证。我能承诺的是，我尽量不会让你做。”年轻人将他的左手摊开放到桌子上，“如果你接受，就把你的左手放到我手心里。”
年轻人的手指白净修长，掌心看起来干燥而温暖。他没有再看叶晓，而是默默望着桌子上一款眼睛造型的钟。
叶晓的心很乱，视线也情不自禁地落到钟上。两分四十秒的时候，她把左手放进了他的左手掌心。年轻人这才回过头来对她淡淡一笑，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款式极简单的白金戒指，套入了她左手的无名指。叶晓还没来得及作反应表示惊讶，只觉无名指微痛，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
“芯片已经植入了，戒指留给你做纪念，喜欢就戴着，不喜欢可以送人。”年轻人站起身，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叶晓，“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存起来。我有你汇丰银行的账号，你的薪水和其他费用都会汇入里面。我先走了，有任务时我会联系你。”
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叶晓看着手中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
他叫风吟。还有人姓风？叶晓上网一查，还真有，并且风姓是中国最为古老的姓氏。根据《帝王世纪》和《竹书纪年》的记载，中国上古三皇五帝之首包羲伏羲氏的父亲燧人氏就是风姓，伏羲氏随父姓风，义妹妻子女娲氏随夫姓风。
而那串号码，叶晓怎么也看不出是哪个国家的手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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