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署的主官姓叶,名随。位列廷尉正。
听见谢予臻问话,他抬起头来,笑得有些漫不经心:“下官无甚新发现,只知顾大人身上没有外伤,约莫死于溺水。若是想要更确切的证据,需得切开胸肺,检验仔细。”
从旁传来轻微的叹息。
闻溪以麈尾掩面,语调哀伤:“顾九既已遭遇不测,又怎好损伤他的尸身?叶廷尉的验尸能耐我们都知道的,想必不用开膛寻证据了。”
谢予臻眉心蹙起褶皱。
开膛是不可能开膛的,顾家人肯定不同意。不过,比起这事儿,他更想问:“玟玟为何来此?国子学的案子,与你一个佐著作郎有何干系?”
闻溪官任佐著作郎,六品。这官位清闲又省心,是士族子弟的最爱。
“我自然是关心顾九,哀切过度,才匆匆来此勘察情况。”闻溪看向谢予臻,话里含着隐晦的调侃,“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原因呢?国子学清净之地,总不好让我随意进出,打扰各位学子求学向道的心。”
提及“各位学子”,他咬重了音调。
月前,谢予臻曾约闻溪见面,态度不甚亲和。作为谢轻舟的堂兄,他言辞咄咄,质问闻溪为何将轻舟与许槐安置在同一私宅内,以关照爱侣之名,行豢养狎昵之实。
这位言笑不苟的谢家大哥甚至冷冷指责道,你闻问渠可以是断袖,但不该如此对待谢轻舟!这等低劣行径,不仅是对谢轻舟的侮辱,也是对阳郡谢氏的轻慢。
闻溪莫名其妙听了一大篇斥责,惊得连茶都忘记喝了。
惊讶过后,便是了然。
他终于明白,谢垂珠之所以能进国子学,是找谢予臻告了黑状。这一招着实有点狠,既给他闻溪泼了脏水,又让谢予臻对他心生芥蒂。
此后,他若再想靠近谢垂珠,就得防备谢予臻了。
闻溪哭笑不得。
他没给谢予臻解释真相,反而诚恳道歉,认了谢垂珠栽赃给他的污名。从此往后,也没有踏进国子学一步。
他觉得这样挺有意思。也愿意陪谢垂珠这么玩。
当下,闻溪话有所指,谢予臻听得眉心直皱,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知德堂外聚拢的人,除了谢予臻和闻溪,便是廷尉署的官差。教书的大儒,学监,以及各个寮舍的学生,都被拘禁起来,无法自由行动。
不……倒是有个例外。
奚惑就站在不远处,扶着一棵老树,浑身抖个不停。
廷尉叶随看了看日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问下属:“谢轻舟还没找到?那老头儿不是说,谢轻舟昨夜就在国子学么?难不成已经杀人逃逸了?”
“叶大人,慎言!”谢予臻冷冷提醒,“轻舟未必是杀害顾九的凶手。奚先生只说,昨夜轻舟见过顾九一面。”
闻溪跟着附和:“是啊,如果见人一面就成了凶手,那奚博士更是凶手啊。毕竟他都招了,昨晚是他约见顾九,两人在书斋谈了好些时候呢。”
听见这段谈话,奚惑抖得更厉害了。
“不,我没害顾九爷……”奚惑试图上前,没走几步就腿脚发软。目光不意落到顾颛的尸身上,登时跪倒在地,面如土色,“我只是约他聊些私事,无伤大雅的私事罢了……我不知道他离开书斋后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溺水身亡……我不知道……”
他絮絮叨叨个不停,惹得叶随神情更加阴沉。
谢垂珠被桓不寿搀扶着,缓步来到知德堂时,便见这尊白面阎罗指着奚惑冷嘲热讽。
“你怕什么?不就是一具尸体,能把你吓成这样?嗯?是不是你做了亏心事?放心,该审的肯定得审,漏不下你,何必着急提前打摆子!”
谢垂珠目光移动,看见了顾颛被泡得发白的尸身,也看见了旁边的谢予臻和闻溪。
她放开桓不寿,轻咳一声:“是这位大人找我么?”
叶随闻言扭头,阴鸷的视线扫过她全身,眉梢微挑:“谢轻舟?”
“是我。”
谢垂珠向前几步,弯腰行礼。“见过大人。”
叶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问:“奚博士指证你昨晚睡在知德堂书斋,曾与顾颛短暂碰面,可有此事?”
谢垂珠:“确有此事。”
她茫然而无措地瞥了一眼顾颛的尸身,“发生了什么?为何顾九郎死了……”
“今早,巡山的兵卫在湖里发现了顾九。”谢予臻开口,语气似有安抚意味,“他应当是溺水而死,岸边有其他人的血迹。”
“有人与顾颛发生争斗,且为其所伤。”叶随接过话头,紧紧盯视着谢垂珠,“如我所料不错,正是此人溺死顾颛,随后逃离后山。”
谢垂珠适时睁大眼眶,露出惊愕的表情。
身后,桓不寿已然呼吸滞涩面皮僵硬,脑袋里轰鸣作响。昨夜谢轻舟湿透的衣衫,溢血的伤口……一切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是谢轻舟杀了顾颛!
是谢轻舟杀了顾颛!
他听见内心尖锐的嘶嚎,然而表情纹丝不动,没有显露任何异状。
谢垂珠叹息:“这样啊,顾九郎竟然被害死了,难怪大人要传唤我。不过,我并不知晓案件内情,昨夜我不小心睡在书斋,醒来后发现自己搅扰了先生和顾九郎的会面,便赶紧离开了。后头的事,一概不清楚。”
她唤奚惑,“先生,您可知晓顾九郎与谁发生争斗?”
奚惑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颓唐灰败的脸。一夜之间,他老了许多,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发青。
“我,我不知道。”他惊疑不定地观察着谢垂珠,心底浮起某种猜测,又迅速按了下去,“我不清楚他遇见了谁,被谁杀害……你离开书斋后不久,他便与我告辞,说是要回家休憩……”
谢垂珠目露关切:“不管怎样,先生莫要伤怀,珍重身体啊。”
奚惑下意识咬紧了牙槽。
在谢垂珠善意而担忧的目光下,他不禁为自己恶意的猜测感到羞愧。
怎么可能是谢轻舟杀了顾颛呢?谢轻舟这般规矩无害,平时被人欺辱都默默忍耐。顾颛一个使剑的好手,怎能被谢轻舟所害?
如果顾颛昨晚想杀谢轻舟灭口,那谢轻舟早就死了。断然没有反杀的可能。
所以,一定有别的凶手……
叶随却不肯放过谢垂珠。
他像一只觊觎腐尸的秃鹫,目光舔舐过谢垂珠的脸庞,缓缓发问:“你为何脸色这般苍白?可是身上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