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既出,众人神色各异。
谢垂珠仿佛没听懂叶随的问题,很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帘,黑密的睫毛因不安而细细颤动。
“不,我今日身体的确不适,但……”她语焉不详地解释着,细长的手指揪紧了衣衫下摆。“我的情况,和这桩凶杀案无关……大人不必怀疑我杀了顾九郎。”
“你口说无凭。”叶随笑容阴沉,“顾颛死前和凶手有争斗,按照湖岸附近的血迹来看,凶手身上定然有伤,而且极大可能是剑伤。这国子学已然封锁,所有的人都要验身,你既然来了,干脆就在这里验罢?”
验伤……
桓不寿倏然惊觉,先前的惶恐与震惊尽数转化为紧张。
他望着谢垂珠削瘦纤细的,微微弓起的脊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不能让廷尉署的人当众给谢轻舟验伤!
旁边摇着麈尾看热闹的闻溪,动作也不觉停滞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谢垂珠。
“恕轻舟不懂大人的意思。”谢垂珠歪了歪脑袋,缓慢开口,“大人是要我当众脱衣,以示清白么?”
她的脸色极白,不带半点血色;眼珠子极黑,沉沉如墨。对着叶随轻声询问的时候,便显出一种奇异的懵懂感,恍若清晨沾着露水的幼竹,迎着日光即将开放的白木兰,安静美好,脆弱而易折。
可惜叶随不懂怜惜,他是掌管刑狱的廷尉,惯熟于各种酷烈刑罚,审讯过无数无辜或有罪的囚犯。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呼吸浸着铁锈味儿,连胸腔里的心脏也冻硬了,放冷了,无法轻易受到触动。
“哦。”他轻飘飘反问,“有何不可?”
的确没什么不妥。
此处都是男人,成晋朝也没有坦裸失礼的讲究。倒不如说,许多放纵不羁的名士,喜爱玩乐的世家子们,都有敞衣露怀的习惯。
国子学内,不好好穿衣裳的人也有一大堆。
君不见,不以白瘦纤弱为美的桓不寿整天赤膊遛鸟?北寮学生聚众玩水蹴鞠,就着溪水公然沐浴?
所以,谢垂珠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抬起眼眸,有些为难地咬着下唇,目光掠过闻溪,投向更可靠的谢予臻。
“阿兄……”
谢予臻自然不知晓谢垂珠的处境。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堂弟了,曾经的怜惜早就湮灭,一度滚热的情绪也变得平静冷淡。家中亲眷太多,能分去谢予臻心神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谢轻舟当初执意要进国子学,属实不上进,他感到失望也理所应当。
失望了,就不会再关注。
若不是今天得知顾颛身死国子学,他不会亲自赶来,勘察情况。
谢予臻心思缜密,凡事总会考虑得细致周全。他不关注谢轻舟,但谢轻舟在国子学,便有可能与顾颛的案子产生牵连。哪怕这牵连的可能性不到万分之一,他也必须及时到场,掌握局面排除忧患,以免家族受到影响。
廷尉亲至,是因为顾家施压。而谢予臻安慰过失态的顾老爷子,更有理由赶来国子学,了解案情。
他和叶随,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来了以后,便见兵卫把尸首停在了知德堂外,还仔细收拾过脸面衣裳。这等无知愚昧的行为,惹得叶随心情极为不痛快,指着国子学的人骂了半天。
知德堂的奚惑是个胆小如鼠的老儒生,一见顾颛的尸身,就吓得面如土色;待听见叶随阴毒的叫骂,直接软了身子,把自己夜间约见顾颛的事情主动供出。
谢予臻厌烦奚惑的表现,但看见自家谢轻舟怯懦懦的神态,竟然丝毫不觉得反感。
他把这种感受归结为对手足的宽容,并未深想。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么?”谢予臻问道,“若是不方便脱衣,可向我解释因由。”
叶随低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没直接驳斥谢予臻的面子,只对谢垂珠说:“能有什么不方便的隐情?难不成你身体生得和别人不一样,生怕我们看了去?”
谢垂珠:……还真不一样。
见这谢家少年犹犹豫豫,叶随颇不耐烦,从腰间抽出一柄玉色的薄尺,就要掀开谢垂珠的衣襟。
说那时迟那时快,桓不寿猛地上前一步,用手臂挡住玉尺,紧张道:“你不能脱他衣裳!”
夭寿哦,万一谢轻舟是女、女的,当众脱衣不就出大事了吗!
桓不寿心头焦灼得很。
他一站出来,周围人无法不转移注意力。谢予臻看过来,目光似有询问之意,而闻溪的表情颇为玩味,显然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桓司徒之子,桓不寿?”闻溪呵笑出声,转而对谢予臻说话,“予臻啊,你可还记得他?几年前,我设对诗宴,这位小友酒后与人发生口角,大打出手……你四房堂弟被揍得半月没起床呢。”
谢予臻显然不是很关心所谓的四房堂弟,淡淡哦了一声,再无回应。
叶随被桓不寿挡了玉尺,表情已经很不好看,牵起唇角森冷发笑:“姓桓?司徒之子又如何?你是要阻拦公务?”
——廷尉办案,阻碍者立斩。
这是前朝传下来的规矩。
桓不寿被叶随阴鸷的眼神激得直冒冷汗,嘴上却不肯退让:“我就是要阻拦你!谢轻舟这会儿不方便脱衣裳,不能脱!”
谢垂珠有些讶然,抬头望着身前的桓不寿,眸光闪烁不定。
“干嘛?别拿这种眼神瞅我!”桓不寿扭头,恶狠狠对着她呲牙,“你可别乱想些有的没的,听见了吗!”
“……”谢垂珠缓缓吐出一个哦字。
桓不寿心里有鬼,便显得格外张牙舞爪,“你别乱想,别误会!我现在没别的意思,就是不喜欢看人光膀子!”
北寮的学生要是在这儿,都得惊叹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
天天穿着穷袴到处逛,和一帮子男人临溪洗澡,现在说啥屁话呢?
叶随正欲发作,有乌衣吏卒上前,附耳解释几句。他立即换了神色,故意重复吏卒的言语:“哦?你说这谢轻舟是在桓不寿的寮舍里找到的?桓不寿的仆役亲自指证,凌晨见到二人同宿一屋?桓不寿还烧了些衣物?”
说话间,便有吏卒拎来个布包,摊在地上,露出里面黑灰的残渣。
谢垂珠并不慌张。
她维持着无措的神情,目光冷淡划过地上的灰渣。衣裳总归已经烧没了,光凭一堆灰,根本不能当证据。
但桓不寿显然很紧张,紧张到浑身肌肉紧绷。
他辩解道:“我爱烧什么就烧什么,爱和谁睡觉就和谁睡觉,由得旁人说道?”
嗬!
这番暴言险些让谢予臻表情管理失控。
闻溪轻轻哇了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迅速代入前男友身份,面露羞愤痛难信:“轻舟?你,你与他竟然是这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