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礼局大火已经扑灭,美轮美奂的亭台楼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赫然醒目的伫立着,还冒着丝丝烟气。羽林卫将整个现场团团围住,刑部和大理寺一众勘察官在残垣断壁中查找线索;礼部剩下未上殿面圣的官员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各种推卸、撇清责任,生怕惹祸上身。辰时已经过了,景晖才一身官袍、穿戴整齐的姗姗来迟。
“呵!这是怎么回事儿,烧成这样,我们还怎么公务?”
“哎呦,景晖兄啊,怎么才来呀?”
大家见景晖仍然一脸懵,宿醉未醒的样子,想也知道,肯定昨晚又喝大了。上阳宫麟德殿中,朝堂上鸦雀无声,谁都想象得到武皇陛下雷霆震怒,一本奏折从殿前重重摔到地上。
“大理寺彻查,刑部从旁协助,绝不姑息。”
殿文武百官们心中各自盘算,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看各种势力如何从中斡旋;事情其实非常明朗,只要随处查看,自然可以清楚是天灾还是人祸。散朝后,林澈心中忐忑不安,没有回府,也没有去大理寺,径直去失火现场找了当时守职的內侍问话;內侍们亲口证明,魏王世子武延涛离开前屋中炉火已熄灭,景晖是最后离开的人,申时刚过门已落锁,酉时之后大火才烧起来,听起来并没有问题,但心中总有些许疑虑。李敬芳下职回府后,林澈焦急的让李敬芳出门一趟,还特意叮嘱换了常服再出去。
雕梁画栋的魏王府,夜色笼罩下,极尽奢华、极尽神秘,父子二人正在书房品茶闲聊。
“父王,一切都按您说的办妥了,大理寺彻查下去,无论如何,他也别想全身而退,只要他不再碍事,父王何愁大业不成?”
“现在还不好说,林澈是出了名的老狐狸,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招数、什么花样。”
“他敢,他的一举一动,只要姑祖母想知道,他藏也藏不住。”
“不急,我们静观其变。”
腊八了,天空飘起了今年洛阳城的第一场雪,雪花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在地上,慢慢越积越厚,整座城市银装素裹,壮丽而清冷。林澈和李敬芳在炉火旁烹茶闲聊,景晖难得的早早回府,躲进屋中取暖;林澈殷勤的跑去东跨院邀请景晖去饭厅用饭。
“少爷,今日腊八,老爷和李将军都在等你一起去用饭呢。”
“知道了,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走到饭厅门口,景晖掸了掸头上身上的雪花,推门进去,见林澈了李敬芳在饭桌前坐着等候自己。走到桌边拉过椅子坐下,扫视一圈桌上的菜肴,忽然一愣,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除了每人一晚的腊八粥,桌上全是自己打小爱吃的菜品,五香牛肉煲、萝卜炖排骨、什锦蔬菜会、还有烧饼面片汤;转念一想,多少年了,老头子居然还记得这些。立刻食指大动,拿上筷子端起碗,往自己碗里夹了块牛肉尝了尝,嗯,确实不错。
“都不是外人,就别客气了,别光坐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景晖嚼着嘴里的东西,腮帮子撑得圆鼓鼓,含糊不清的招呼他二人一同用饭,当真可爱的像个小孩子;林澈眼中晶莹的闪着亮光,一脸温和的看着景晖。李敬芳一下子被他的吃相逗笑了,轻轻摇头端起碗筷,低头喝粥。三人坐在一起和和乐乐用饭的场景,林立在心中幻想过无数次,没想到今日终于实现了。 景晖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念叨着好吃,林澈坐在对面喝粥,悄然观察景晖脸上的神色。
“景晖,尚礼局失火当日,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吗?”
“是,怎么了。”
“何时离开的?”
“申时刚过,对了,羽林卫的张恒和李恺当时见着我,还和我打了招呼;他们可是李将军的属下,不信你问他们去呀。没记错的话,张恒可是李将军自己从刑部调来的人,他一定不会说谎吧。”
“之后,你去了哪里?”
“回府吃饭,然后出去喝花酒,醉春楼的姑娘们可都热情着呢。”
“巡视的人发现大火起时,已经过了酉时,这么说,你真的全不知情?”
“当然。”
景晖快速吃完自己碗中饭菜,筷子往碗上一放,站起身来。
“‘鸿门宴’啊,你不信我,还来问我?李将军,你告诉我,我要怎样向他解释。”
说完话,绕过椅子,转身就走。
“敬芳,你去醉春楼查查。”
“大人,您不信三公子?”
“我多想如他所说,完全和他没有关系。”
景晖快步走出饭厅,雪下的更大了,让人所行之处一步一印,步步难行。 李敬芳自醉春楼回来以后,实在不知该如何与林澈解释此事,因为景晖的行为实在让他不解,只好如实回答,这也是林澈没有想到的结果。
“大人,现在怎么办?”
“找景晖过来,我们好好谈谈;若非他亲口承认,我绝不相信。”
“是,大人,卑职也不相信。”
朝中休沐,景晖正在屋里摆弄原先李敬芳送来的鱼缸,也是闲的无聊;林立忽然前来敲门。
“少爷,你在吗?老爷和李将军在书房请你过去喝茶。”
“不去。”
“少爷,老爷找你有要事相谈,请你务必去书房见他。”
林立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在外一直敲门,大有一种你不出来我就不走的架势;景晖终于不耐烦了,开门一头冲了出来。
“够了!别敲了,我这就去。”
走进书房一看,哪是什么喝茶,势头看着明显不对,林澈坐在书案前,李敬芳站在他身旁,二人脸色阴沉持重,山雨欲来风满楼。
“景晖,为父问你,尚礼局大火,真的与你无关吗?”
“当然。”
景晖此刻仍然一脸无辜。
“据我所知,一起烧毁的,还有采买用的十万两银票,你当真不知?”
“这与我有何关系?”
景晖继续振振有词,李敬芳想从旁提醒,却不知该做什么,林澈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纸张放到桌上,神色更加阴沉。
“这是我让敬芳用一万两现银从醉春楼辛妈妈手中兑换来的;户部开具的银票上都有暗印,你知道吗?辛妈妈亲口对敬芳说,是你给她的银票,需要辛妈妈过来与你对质吗?”
竟然被查到了这里,景晖一时间有些慌神,只能闭口不言。
“景晖啊,你还不说实话吗,今日为父请你过来,只带了敬芳一人,便是给你最后的机会,我能查到的,刑部也一定能查到;若是刑部介入进来,为父就是想保你也没有机会了,我要你一句实话。”
事已至此,景晖再也不想隐瞒什么,索性直接坦白。
“没错,是我拿走了一万两银票,我敢做敢认,但我没有放火,我下职之前,看见炉火盆里的银骨炭似乎没有完全熄灭,我便助了一把风,将墙边窗户打开了一扇之后,我就离开了,其他什么也没有做。”
听到这里,林澈震惊的霍然起身。
“景晖啊景晖,你让为父说你什么好?你够聪明,知道银骨炭遇风极易火星复燃,想借此毁尸灭迹,却不知道这是引火烧身,你好糊涂啊!”
“无所谓,你既已知道,随便你要把我怎么样,送到大理寺公审,还是交给刑部,悉听尊便。”
“景晖!你让为父怎么办?”
林澈悲愤交加,思绪一片凌乱,景晖已然亲口承认,这该怎么办?
“三公子,你并不是一个目无法纪的人,你艰辛求学,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考取功名,为的就是今日吗?你赶快跟大人解释清楚,你是一时冲动还是另有原因?”
“呵呵,李将军,你我才认识多久,又有多少交情,你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三公子虽放荡不羁,玩世不恭,却心地善良、品行正直…”
“别说了!李将军抬举,我实不敢当;事情就是这么简单,随便你们要把我怎么样。”
景晖转身冲出书房,这一刻,李敬芳清楚的看到,景晖落泪了;林澈也看到了,半生走来,此刻最心痛、最无奈,双手抚上额头,揉了揉眼睛,闭上双眼,再也不愿面对…良久之后,示意李敬芳摘了灯罩,将桌上银票一并送到烛火上,冷冷的看着手中银票全部化为灰烬。
武皇陛下给的最后期限到了,淋着递了一份奏折上去,呈报尚礼局大火处理结果:礼部郎中林景晖,因失察失职,致使尚礼局一应财物烧毁殆尽,判其革去职务,流放岭南五年。许是年关近了,要忙的事情太多,皇帝懒得深究,只对结案所奏之事予以批准。 事发后一直态度淡然的景晖,听到这个处理结果,心中万马奔腾、气愤难安。
“景晖,为父尽己所能,也只是眼前这样的结果,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忠君爱国、高高在上、清正廉明、断案如神,你爱民如子,护天下百姓安乐,却护不了我和我娘?我只恨此生你我有父子之缘!我不要去岭南,生不如死,你不妨大义灭亲,直接杀了我,好为你的仕途增光添彩!”
“景晖,你一定要这样吗?”
“哈哈…你杀了我呀!”
景晖疯狂的笑起来,就像自己打了胜仗一般。
“大人,事已至此,你莫伤神,卑职先带三公子回去休息吧。”
林澈沉默不语,奋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悲怆,点头应允,转身努力让自己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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