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那个“天降之人”，我也不是什么救星。raa`
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从未改变。
但造化弄人，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逼着我戴上这顶帽子。
这顶帽子实在是太大了，也太重了。一旦戴上，谁又能帮我摘得下来呢？
所以，我打死也不愿意戴上这顶帽子。
“你不能违抗自己的使命。”勤奋语重心长地说道。
“使命？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的使命……”
“我知道，我可以感觉得到。”
“你怎么感觉？这种事情能感觉得到？”我叹了口气，无语地望着帐篷顶。
勤奋用手摸了一摸自己的石膏，苦笑了一声，低下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来得实在是太恰好了。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力气大声讲话，更没有力气争辩那些大道理。沉默，也就给了我们中场休息的机会。
这段沉默的时间里，我并没有休息，没有停止思考。相反，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想出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我将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经历通通回顾了一遍，不管是在老许的货车里，还是在基地里，或者是在懒惰镇上。
任何一个画面，我都看得十分仔细，任何一个细节，我都不想错过。
“其实想起来还挺可笑的。”我说道。
“怎么可笑。”勤奋抬起头，平淡地看着我的眼睛。
“莫清言、芙蕖和老许，我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个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硬要说我是那个人，如果我是……为什么我连他们都救不呢？”
“因为……”勤奋用手背拖着下巴，哽咽地说道，“你想知道原因吗？可我觉得，你知道原因。”
“什么原因？”
“他们愿意牺牲的原因。他们为什么连自己命都不要，也要保护你。”
“……”
我沉默了，我的内心被狠狠地集中了。这一点，还真被他说中了，其实我知道的，就是不想承认。
“承认吧，你知道的。”勤奋淡然地说道，“你的感受我能体会。我最能体会。”
“……”
“还不承认？那我就直接说咯。因为他们要兑现承诺，我相信，他们每一个人都说过要保护你。为了能保护你，他们什么都可以不顾。”
“不要再说了……”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保护好你，事情才有转机。他们是多么认定，多么深信，你……”
“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了！”
我的心很痛，痛得我完全无法呼吸。
勤奋也收住了嘴，坐在轮椅上，默默地看着我情绪的变化。
如果我能看见自己的表情，我希望她是坦然面对的。但我知道，我无法做到像勤奋那般心如止水。
我的神情一定很难看，我的眼球一定血丝密布，我的脖子一定是情景暴起，我的牙关一定是用力咬紧。
“你不可能违抗自己的使命。”勤奋又一次说道，只不过他还在后面加多了一句，“就好像我不能违抗自己的身份。”
“你的身份？”
“是。我不是凡人。”
“什么？？”我瞪大双眼，惊讶地盯着他。
“我那个弟弟也不是。我们本是世间善恶的化身。我是善，他便是恶。”
“我……”我一时间听得哑口无言。
“一个人的内心里，如果善多于恶，那他一定更倾向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如果恶多于善，那他很有可能成为一个不好的人。”
“你刚刚问我，我是怎么感觉到的。那是因为，我们的眼睛与平常人不同，我们能看见一个人内心里的善恶分量。”
“人们心中善恶的分量，是我们力量的源泉。”
“而懒惰，他作为恶的化身，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懒起来。只有这样，他的力量才会越来越强大。”
“我的身份，是来制约他的。恶，不能任由它疯长。一旦恶占据了一个人的内心，那后果就不堪设想。所以必须要有东西牵制住它，我就是那个人。”
“我试过阻止他，但他那强大的力量，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当天平被打破之日起，我就注定再没有相当的力量来对付他。”
“我做不到，但你可以。”
勤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他肯定不知道，听完他这一番话，我的内心是多么的复杂，多么的难以消化。
“我看到了你的力量。那天我在车外看着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了那股力量。但我不确定……”
“你应该是看错了吧。”我低声说道。
“我没有看错，如果你有一双我这样的眼睛，你就知道那完全没有看错。只不过……”他紧紧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分辨不出来，它到底是善，还是恶。”
“什……什么意思？”我咽了一口口水，紧张地说道。
“是，它很强大，但它混成一体，没有一丝善恶之分的轮廓。我无法区分，万一是恶的话……所以我才不愿意接近你。”
“噢，我明白了，所以你这么长一段时间，真的是在考察我。”
“可以这么说。”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区分出来了吗？我是善多，还是恶多。”我开玩笑地说道。
“说实话，我直至今时今日，还没能区分出来。我承认，我看不透你。”
勤奋对我浅笑一下，像是欣喜，又像是无奈。
“琼，我希望你是我们这一边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没有一句假话。”
“我听得出来。”
“我能重新站起来，也是因为你。你的毅力、你的信念，深深地打动了我。所以我才决定豪赌一把，你可不能让我赌输。”
勤奋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想再争辩什么。他认为我有那种力量，就让他一直这样认为吧。
或许某一天，现实会让他认清一切的。
我们两个人相视一笑，纷纷拉上嘴巴，又是长久的沉默。
这时，一阵凉风竟然吹开了厚实的帘子，钻进帐篷里。它不仅将台面上的图纸吹散在地，也溜进我的被窝里。
我受不住寒气，不禁打了个喷嚏，还顺便打了个寒颤。
如果我真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怎么连这微微的一阵寒风都抵御不住。
我侧过头，只见勤奋在擦着鼻涕。没有了体内的机械，他的身体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自然对这寒风也有了正常人的反应。
“呼，这风可真冷。”他说道。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敲锣声。我心里一惊，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敲锣声。
我和勤奋纷纷转过头，望向帐篷外。帐篷上有一个人的影子，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一个锣。他每走两三步，就敲一声锣。仔细算了一算，敲了有十五声。
“勤奋，那是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锣声是在警示着人们要珍惜时间。每当锣声响起，意味着旧的一天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那为什么是在大半夜敲呢？早上敲不是更好吗？”
“因为……它是告诉夜不寐寝的人听的。”
“夜不寐寝？是指那些不睡觉的人吗？”
“更确切来说，是指那些不能睡觉依然工作的人。”
勤奋操控着轮椅，走到帐篷门口停下了。他掀起那厚实的帘子，微微弯下腰，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形。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手，坐着轮椅，回到我的床边。
“唉，自从你把我带来这里，可够他们忙的了。”
“你得感谢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连夜救你，你命都没了。”我毫不留情地说道。
“那也是。对了，我好想忘了点什么。”
“忘了啥？”我好奇地问道。
“忘记感谢一个人了。”他低下头，微笑着说道，“谢谢你，琼。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啊，不用谢。换成任何一个人，也会这么做的。”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勤奋没有解答我，而是靠近我，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
“夜了，好好休息。”
随后，他便一个后转弯，面对着帐篷帘子，慢悠悠地回去了。
在离开之际，还不忘抬起右手，向我挥了一挥。
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喜欢这种表达方式用沉默来解答一切问题，然后让我自己一个人思考。
我当然想他们能直接告诉我答案，但也知道有一些话确实很难开口。
如果我能懂，当然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更好。可事实上，我十有都搞不懂。
我长吁了一口气，反正自己也习惯了。
一闭上眼，一夜又过去了。
……
第二天醒来，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稍微做些苦力活也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换做是其他地方，男人们可能会很绅士，他们总觉得你做不来这个，做不来那个，纷纷帮你承担。
但是这里并不是那个样子，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尽力做好，人人有责，劳动光荣，是这里的原则。
只要工作安排到你的手上，你就要出尽力完成。不管你是男是女，或者什么身份，没有一点差别对待。
我被安排到了后勤部门，负责给他们收拾背囊。
这个背囊和姜蔓上一次给我的一样，里面的东西几乎涵盖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有急救医疗用的、有作战时用的、有极端环境下用的……
这个背囊有半个人高，有一只手臂那么宽。虽然它很大，但空间也是有限的。所以怎么在有限的空间下，放更多的东西，是他们要研究的问题。
而我能做的，便是帮他们将这杂七杂八的东西，按照方法通通塞进去。
这体力活，机械可做不了。
忙着忙着，外头突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这声惨叫极其刺耳，吓得我们都停下了手。
渐渐的，外头开始喧闹起来。我也赶紧脱下手套，走出外面查看情况。
这一看，我也愣住了。
那声惨叫，是勤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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