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上衣服下车之后，知雨迎面就注意到，在车头方向的天空中，有一排灰蓝色的巨大阴影矗立在东边方向。
东边，是太阳升起的方位，而在通往东边的路途上，如同墙壁般高耸入云的一长排巨大楼宇废墟，扭曲而杂乱地东倒西歪、互相依靠着，站立在知雨面前的不远处，从最北端一直延伸到最南端，视线范围之内，尽是它们的身影。
“老天啊——”她不禁感叹道。
“很壮观吧？”嘉嘉坐在一旁的壁虎号引擎机盖上，手搭凉棚眺望那些楼房，对知雨喊道。
“距离我们有多远？不到一公里？”知雨从挎包里掏出望远镜，同时问老张道。
“到处都是垃圾堆和瓦砾堆，有点影响目测距离——大约四五百米吧。”老张回答。
“那很近了。你看这样子……它们究竟有多高？”
老张手指着偏北一点方向的一幢已经倾斜成近六十度角的塔状尖顶高楼，说道：“最高的那栋，估计怎么也得有个一百多米吧。一百五十米都有可能。”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楼房！”
从白龙号车顶方向传来梅子欢快的喊声。知雨回头看去，梅子站在车顶，用单筒望远镜边看边说：“——队长，弟兄几个，赶紧加快速度清障，然后去爬那栋最高的楼看看吧！”
这时候知雨突然意识到，杨瀚不在身边。她左右看看，问杨瀚在哪。
老张说：“伙子刚进壁虎号的帐篷里睡觉去了，我让他去了，我的床宽。我打算让他睡个一个来钟头。——梅子丫头，你先下来，我们准备一下做早饭。那个楼你不爬它，它也跑不掉，别再喊了，当心把野狗或者别的什么人给招来。”
……
现在时间是早晨七点多，夜间尘霾风暴早就停了，天气还是正常的“晴天”——也就是淡红色的朝阳与淡黄色的尘霾天气混合的样子。风力也不大。但为稳妥起见，众人还是在白龙号和壁虎号两车之间临时搭起一个方形防风帐篷，然后齐齐坐在里面。今天的早饭是凌晨夜宵吃剩下的米拌玉米粥，以及每人一碗“混合面”制成的带着面疙瘩的面条汤，搭配复水蔬菜和饼干。除此之外，为了补充营养，每个人还多添了一块牛肉干。
混合面做成的面汤寡淡无味，众人都是强行让自己喝下肚的。勉强喝完一碗之后，梅子捏着手心里的牛肉干，闻了闻，转着看来看去，仿佛舍不得吃掉一般，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新鲜的带汁儿的牛肉和白菜叶啊……还有酸萝卜片……这几天我真是嘴巴里淡得不像话了。”
老张捧着碗安慰她：“再忍忍，丫头，今天天黑前我们肯定能翻过前面那堵墙，过了墙应该就是旧镇江城，到时候我保证带你去弄到一坛最新鲜的腌酸萝卜。”
“一坛怎么够？我们这么多人要下饭，起码也得弄个四五坛吧。”
“好说，好说。你快吃吧，吃完了睡一会儿。”
全都吃完之后，知雨安排其他人都去睡，自己一个人端着枪，坐在白龙号的升降椅子上，上身从天窗探出来，看着前方已经很近的那些如同怪兽和妖魔一般不可思议的摩天大楼出神。
而在她脚旁，老张一个人四仰八叉睡倒在拼合式沙发床上，早已鼾声如雷。
老张香甜的鼾声令知雨感到忍俊不禁。
她把k机关枪摆到一边，手臂托着脑袋，遥望着黑色的高楼和黄色的天空，联想到很多事情——
——抵达旧镇江城之后，首先需要解决进城问题，要尽可能和平地、官方性质地解决“驱逐令”的问题。
——当然还有一种很高的可能性是，旧镇江城根本就不知道、也不认可旧南京城管委会的那一纸驱逐令。若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进城之后，第一件事是获得官方的出入许可，要跟当地管理机构打通关节，尽量避免麻烦。
——进入城区后调查团也要尽量低调，枪支弹药必须设法藏好，实在藏不住，则必须跟当地管理部门解释清楚。
——人员首要任务是休整。尽可能不要睡车里和帐篷里，而是找一个正规住处，规律作息。同时，物资方面，尤其是饮水和食物的补充，是最优先的事项。
——把上述一系列生存问题解决之后，接下来，就要开始细细搜罗上一任调查团的情报了……
“要是一切都能如此顺利就好了。”
知雨不知不觉回忆起：过去这近一周的时间里，调查团不知道横遭了多少挫折和磨难。
眼前，“黑墙”已经临近，只要跨越它们，就可以称得上是调查团真正的“踏上征途”了……
一个半钟头之后，知雨将其他四人，包括杨瀚在内，一一叫醒。
等杨瀚吃过早餐之后，清障工作继续展开。
临近摩天大楼废墟区，调查团发现清障变得越来越困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杨瀚的清理工作效率开始陡然下降：不管原地清开了多少废墟，下方总也挖不出原本的路面；而由于废墟层太厚，最终导致杨瀚每扒开一块废墟，周围都有更多的废墟朝扒开的凹陷处垮塌下去，将好不容易扒出来的地方重新填平，仿佛这一片漫无边际的废墟正在不断与调查团展开抵抗清障的拉锯战一样。
下午两点，午饭时间到了。吃完饭，众人在帐篷里研究地图，发现整个一上午，车队几乎没有一丁点的进展——仅仅只前进了不到三百米。
“不行了，这里的废墟太厚了，而且已经变成了‘山坡’，车子根本不可能爬上去。再挖下去，最后也还会是这种结果。”嘉嘉皱起眉头说道。
“真没想到，只差这么一点路了！”梅子嚷嚷。
老张摇摇头说：“难怪这条通往东边的路这么多年都没通，不光是土匪和野狗的关系，原来这条路本身就很难走。”
“那也得前进啊。我们总不能丢下汽车、用脚走吧？”梅子对他说。
“要是能光用脚走，反倒好了，但是车子不能丢嘛。”老张说。
突然间，帐篷内一片寂静。
五个人脑中几乎同时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杨瀚放下水杯，站起身来。其他人全看着他。
“——请放心交给我。”他对众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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