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丰五十三年，九月初九，重阳时节，宜登高赏菊。
祭州以西绯林镇，一叶孤帆自渭河一路驶来，泊在镇外的渡口，船一抛锚，船上就涌下来不少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小姐们，早早侯在渡口边上的掮客们一拥而上，卖力的兜售自家的商品，多是些瓜果糕点，还有些拉着几个兴致颇高的公子哥儿就走，嘴里不停的吹嘘，“放心吧，这位爷，咱翡翠楼的姑娘那可都是一等一的绝色，那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细嫩小手，摸上去心里头都酥了一半呐，还有……”
不过一会儿，大船上就少了大半的人，显得有些空寂。甲板前头，摆了张圆桌，边上坐着五个人，正是归云一行，正值重阳时节，头一回过人间的节日，归云与小婵也是别有兴致，郑凉倒是对此早已安排妥当，他本该在家过完重阳再出发，为了同行，老家产的重阳糕，菊花酿一应带了出来，要不是泊在此处不过半日，郑凉定要带他们去镇边上走一圈，以前一年总有一次沿着渭河跟爹娘跑商，对绯林镇也是颇为熟悉，郑凉举起酒杯，闻着熟悉的清香，感怀道，“老家的重阳酒酿味道还是如此诱人，归云，绯林镇家家也有自酿的菊花酿，但酒质也算清，不过却不算香，喝个一杯两杯还行，若是要贪个一盅，不免觉得索然无味，而咱们这酒，清香怡人，喝个一盅自然是没问题的。你尝尝？”
归云还未答话，小婵大叫一声，抢过酒盅，给自己盛满一杯，一仰而尽，啧嘴道，“这酒真好喝，归云哥哥，你也尝尝？”说着有些不舍的盯着酒盅，郑凉笑了笑，“小婵姑娘，此酒我带了足足四坛，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管够！”小婵闻言一笑，拍了拍甲板上的酒坛，俏皮道，“归云哥哥，那这里的酒都归我了，哈哈哈！”
郑凉闻言一愣，道，“小婵姑娘酒量这么好吗？”他自是不信一个姑娘家的酒量比得过他这从小就沾着酒味长大的爷们儿，不过随即他倒是想了个助兴的点子，看着众人道，“今天是重阳时节，我们没法登高祭祖，不如就比一比酒量，如何？”
一水道人当即大笑出声，脸色鄙夷，“小娃娃才吃过几年的酒，也敢跟老夫比试。”
玉清与归云相视一眼，微微一笑，不动声色，不过小婵却是兴致颇高，笑的起劲。
“唉哟！”哈哈大笑的小婵的脑袋上却是吃了一个板栗，归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留点面子，差不多就行了。”小婵闻言小小的脑袋点了点，大喝一声，“好！不过这么比没意思，加点赌注吧！”
郑凉兴致高涨，命人搬来另一坛，问道，“小婵姑娘要什么赌注，我先说了，没意思的赌注我就不赌了。”
小婵脑袋转了转，眼神一亮，道，“既然是五人比酒量，那赌注不如这样，谁酒量最小，谁就当小弟！”小婵嘿嘿一笑，轻蔑道，“怎么样，敢不敢比？”
郑凉面色沉重，这几日来，小婵古灵精怪，多次捉弄他，他也想办法还击，就在前天，小婵把他的贴身的大红裤衩给挂到了桅杆上，要不是他不动神色半夜偷偷取回来，这还不得闹多大的笑话，如今好机会就在眼前，郑凉咬牙不语，犹豫不决。小婵见状添油加醋道，“怎么了，你不想报一裤之仇了吗，我记得那条红色的大裤衩上面绣的是……什么来着！”
归云，玉清二人侧耳倾听，一水道人瞪大了眼睛，脸上说不出的奇怪。
郑凉面色大变，惊吼道，“比就比！哼！今日咱们就在酒桌上一较高下！”说着大喊一声，“来人，给我们上海碗！”
郑凉拿着碗当即倒满，颇有点豪气干云的味道。
“且慢！”小婵意味深长的笑道，“干喝酒太无趣，我们来玩个游戏！”
郑凉一脸的视死如归，满口答应，“好！”
小婵怪笑一声，阴险道，“嘿嘿，我们互相提问，谁答不上来就喝酒，直到喝醉。”随即邪邪笑道，“不准说假话哦！”
郑凉闻言看了眼手中的海碗，肠子都悔青了。
接下来的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鬼哭神嚎，天地失色。
归云，玉清，一水道人都识趣的退出了比酒，小婵一副唯我独尊的气概，端着大碗酒，一手指着趴在桌上晕晕乎乎的郑凉阴阴笑道，“说吧，你那条大红裤衩上绣的是什么！”
郑凉恶狠狠的抬起头，欲哭无泪，一仰头，心中满是屈辱，将一碗酒一饮而尽，他问的题小婵一个都没答，干了一碗又一碗的酒，可是小婵问得题也是刁钻无比，竟然还知道他的床底下藏着东西……可是他一个问题都不想答，郑凉感到万分悲凉，打了个酒嗝，头一垂，倒在桌上人事不省。倒是小婵脸色红扑扑的，笑道，“哈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小弟了，知道了吗，小凉子。”随即又灌了口酒，满脸陶醉，“好久没喝酒了，一喝就停不下来呀！”
归云命人过来将郑凉送回房后，拿了两杯酒走到船头，递给一水道人与玉清。归云眺望镇外层层山林，红叶漫山，随着大风起舞，煞是艳丽，几只鸿雁舒展羽翼，从中掠过，少年心头忽然有些思念山里的师傅们，大师傅是不是还在朝着东边眺望呢？这个方向，大师傅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二师傅今天会喝酒吗？山谷里那座坟是二师傅最重要的一个人吧，二师傅算是有祭拜的人了吧？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归云叹了口气，重阳要祭拜先祖，可是小婵与他却是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哪还晓得先祖是哪家？
此时日薄西山，下船游玩的公子小姐们都回到了船上，一个壮硕的大汉呼号一声，沉在水底的锚摇了上来，一扬帆，在船员的号子下缓缓驶离这座名为绯林的小镇。斜阳余辉透过少年的侧脸映在少女清丽的脸庞之上，少女有些失神的看着少年略有些暗沉的眼神，心头有些疼惜。
一水道人面色含笑，并不打扰，不动声色的走到船尾，酒杯一洒，一条晶莹剔透的水龙漫着白雾当空一掠，将洒落的酒水吞入腹中，旋即飞到道人的掌中，身躯懒散，低低嘶吼一声。
道人掏出一盅酒，倒了一杯，仔细嗅着清香，呵呵一笑，“人生易老天难老，重阳又重阳，黄花分外香啊！”
斜阳晚照，一座晚霞积聚，山风缭绕的古峰，峰顶处葬着一对夫妻，生前乃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后来却是黄土一堆，从此在这里过上了清静日子，只是每到重阳时节，总会有个人回来看他们一眼，今年也不例外。
坟前，香火燃尽，一个女子跪在那里，默不作声。
余晖之中，女子的绝艳身段更显得玲珑窈窕，只是面庞清冷，掩盖了本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女子磕首，庄重严肃，抬起头时，一双翦水秋瞳里藏着化不开的哀伤，清冷的声音带着仇恨仿佛自言自语，“爹，娘，女儿回来了，她做了我的女儿，放心吧，爹娘，再给女儿十五年，女儿会教导她成为天下第一，到时候，那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大风忽来，吹散了女子耳畔的青丝，早已燃尽的香火再次燃起袅袅的青烟，逆着风环在女子周身，女子莞尔一笑，沉鱼落雁。
冥冥之中，天外传来阵阵声音，夹在愈加狂烈的风中，传入女子的耳畔，女子缓缓闭上双眸，不动如山。狂风冲天而去，头顶青天云开雾散，壮阔无比。
山下，一个老道士左手牵着一个小道童，右手牵着一个精致小女娃，望着峰顶的壮观景象，叹息道，“不让伴生有缘人来共渡此劫，走以力证道一途，真是大气魄！”
小女娃冷哼道，“什么伴生有缘人，娘亲不需要这些有缘人，娘亲会一路青云直上，登凌绝顶，到时候什么有缘人，有娘亲的拳头大吗？”
“缙云彧这是要将你教成一个混世魔王啊！”老道士闻言哑然失笑，摇头道，“伴生有缘人乃是天地间一代奇闻，前一世情比金坚的双方还未牵的红线放到了下一世牵，连结两世情缘。你娘亲上一世有一段未完的情缘，老天爷做月老给延续到了今生，按道理，你娘亲有了上一世的记忆，自然是再续前缘，可是你娘亲却要走绝情绝性之道，违背天伦，要突破这渡劫境，需要堪破人生八苦，佛门修士都不定能做到，更何况你娘亲呢。”
小女娃哼哼道，“娘亲是天下无双的，娘亲说上一世的他虽然盖世无敌也没有保护好她，这一世她要自己盖世无敌！”
小道童憨憨一笑，做了个揖，嘴里念念有词，“无量天尊，浅浅又在胡说八道啦！”
名叫浅浅的小女娃做了个鬼脸，鼓着腮帮子生气道，“我没胡说，娘亲将来肯定天下无敌，打得那个有缘人满地找牙！”
小道童翻了个白眼，嬉笑道，“无量个天尊，浅浅你好可爱，我想让你做我的伴生有缘人！”
小女娃插腰冷哼道，“我的心中只有盖世英雄，小道士你做梦去吧！”
老道士看着两个吵闹不休的孩子，心中平和清静。
真要是让她渡劫成功，那就真的是五百年来以力证道第一人了啊。
而这个天地间，一个老渔夫的收养的少年，在芸芸众生之中随波逐流，如一叶浮萍，做起了行万里路的读书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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