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云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禅房,正对门的窗户上斜斜洒下一片余辉,鹤归云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禅房的门,天色将晚,他回想一番,只记得他与小婵,玉清三人被三位老前辈施了什么神通,便睡了过去,现在仔细想想,梦中似乎发生过什么,但是他却什么也记不得,不过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去看看小婵和玉清如何了,梦中的东西还是暂且放到一边。
鹤归云在寺中闲逛起来,气氛宁静,时不时碰见几个扫地的小沙弥,却是对他视而不见,眼里只盯着脚下的落叶积尘,鹤归云也无疑打搅,一路过来心中觉得祥和安宁,期间路过一处幽径,远处斜阳沉沉欲落,挂在云海尽头,大风缓缓,径旁栽着一丛翠竹,笔直挺立,一派宁折不弯的君子姿态。他平日也最喜欢竹子,他自小无父无母,在师傅的教导下,渐渐在山中搏杀虎豹,采集药草,养活他与小婵,每每坚持不住之时,他总会念起从小就戴在身上的白玉牌上刻着的两行诗词,“雪声偏傍竹,寒梦不离家。”他始终认为,也许自己从小成了一个孤儿是因为爹与娘都有难言的苦衷,只要自己能够努力修行,肯定能找到他们,如果在这个地方倒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而大师傅是个世外高人,平时喜欢坐在山崖边上往东边望,日出时望,日落时望,有时会望个整整一天不说话,从来不管他们二人的死活,也从不提及他们二人的身世,只有在给他们算卦解挂和压制小婵的病情时候才会多说上几句话,似乎那是修行中唯一的乐趣,二师傅更是足不出谷,终日呆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深谷里,时而山谷附近总会传来二师傅的自言自语,到了鹤归云去找他的时候,他总是坐在那座坟旁,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觉得他们四个人都听奇怪的,只不过他最心疼的还是小婵,听大师傅说是先天生下来就带着病,什么胎中咒术之类的玩意儿,他对此也是一窍不通,从小病发的时候就会半身瘫痪,气血不畅,脸色苍白的可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小婵的身上流失一般,鹤归云就这样,带着小婵从夏天捱到了冬天,又艰辛的熬过冬天,本以为春天会好过一些,谁想这山里的野兽也会慢慢变强,每次出门打猎都会受不打不小的伤,好在小婵自小修行的治愈术,他回去也能好过一些,虽然小婵阵法天赋很高,不过相比于修炼阵法,小婵的治愈术才是练得最纯熟的,只是大师傅从来不肯再教小婵比治愈术更好的疗伤神通了,鹤归云想到这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谁能想到,他们二人方才十三岁就又被两个师傅给赶下了山,说是什么机缘到了。
不过有一点,是鹤归云无论如何都要下山的,那就是大师傅告诉自己,流云书院藏着能够治愈小婵的怪病的神通,大师傅他们无法离开,况且自记事起,两位师傅就再也没有管过二人,所以只能由他们自行去取,唯一让鹤归云无奈的是,大师傅还未说那神通叫什么就急匆匆走了,自己这一趟去还是大海捞针啊。
不过如今,他们方才一下山就碰到了数千年就被镇压的鬼族又出现在凡间,待得他们来到这与鬼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陈府,却又莫名其妙的碰上了一个佛门高僧,而这个前辈竟然神乎其技的将他们带到了不知地处何方的落霞寺,虽然不知道落霞寺是什么地方,他却是明白一点,无论世间哪种隐世不出的修行门派,都具有惊人的底蕴,就如同潜伏的凶兽,积蓄着力量,在厮杀的那一刻,才会展露出必杀的一击。更奇怪的是,前辈们都与二师傅相识,听其中的语气,似乎还有些恩怨。只是二师傅交代过,认出神剑照天命的人会交代他要求自己办的事,似乎对于对方十分信赖,现在看起来,又不是这样,鹤归云只觉得自己如今就像一头扎进网中的小虫,越挣扎,网就捆得越紧……
正当鹤归云想的出神时,小径上却是走了一位年轻僧人,正是东真。
东真望着少年眉间紧锁,略显迷茫的眼神,心头猜了个七八分,当即开口道,“小施主!”
鹤归云回过神来,见到东真,拱手道,“东真前辈。”
东真颔首微笑,问道,“这一觉醒来,可有收获?”
鹤归云闻言苦笑道,“晚辈这一觉睡的踏实无比,却是连个梦都没做的。”
东真却是一脸神秘莫测,语气飘忽,“真的一个梦都没做吗?”
鹤归云愣了愣,只好道,“在前辈面前,什么都瞒不过,晚辈的确做了梦,只是这梦一醒来就再也记不得了。”
东真点头认真道,“嗯,那你以后多想想,指不定哪日这梦就记起来了。”
鹤归云听着东真意有所指,却又不明白什么意思,当即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前辈,不知小婵与玉清二人可否醒来。”
东真闻言一笑,“她们二人早已苏醒,我们见你迟迟未醒,只好将你送到禅房,等你醒来。如今你醒了,且与我走吧,她们都在锦林殿等你。”
“好!”鹤归云听到二人没事,也是松了口气,跟上东真的脚步,不解道,“前辈,之前三位老前辈施得什么神通,为什么我们三人就晕了过去。”
东真微笑道,“这是落霞寺的独门秘法,叫做定思禅。”
鹤归云却是从未听过这个神通,“定思禅是什么。”
东真挥手道,“定思禅乃是三师傅所创,本意是为佛门子弟定住一颗佛心,以神魂之力助这些佛门子弟化解业障,佛门修行与道家修行不同,道家修的一个真字,佛门求的却是一个禅字,道家修行心魔丛生,唯有克己苦修,方能求的道中真意,而身在佛门,便是从禅中悟得一颗琉璃心,二者虽有不同,但大致是相同的。”
“因此,定思禅用在道家修行上,也是为了清除修行路上的阻碍而已。”东真摊开手掌,问道,“小施主,我且问你,我这掌中有什么。”
鹤归云听了一大堆,仍然是似懂非懂,闻言望向东真的手掌,疑惑道,“前辈,掌中什么都没有。”
东真却是饶有兴趣,继续问道,“你再瞧瞧,你的掌中有什么。”
鹤归云摊开手掌,只见手掌之中一缕缕红芒闪耀,极为诡异,大惊道,“前辈,这是什么东西?”
东真却是微笑道,“这是你的劫数,这手掌好比你的命途,而掌中的赤霞却是命中的劫数。小僧劫数已尽,自然是没有的。”
鹤归云思索道,“前辈,这定思禅与我手中的劫数有关吗?”
东真颔首,面色变得严肃无比,“这世上万灵生息,从出生到死亡,轮回往复,一世世,一代代,都是天道注定的命运。”
鹤归云闻言苦笑道,“前辈,我们修行众人,不是修的避开天道的一线大道之机吗,这天道的命运我却是不信的。”
东真闻言一愣,旋即笑道,“你作为他的弟子,自然是不信的。”
未等鹤归云回答,东真便继续道,“不过你可以不信命运,却不能不信劫数。”
鹤归云脑海中闪过一丝晴明,惊愕道,“难道天道还掌管修士命中的劫数?”
东真严肃道,“不错,凡人生老病死,福祸相依,修士却也有三灾九劫,并不仅仅是修士逆天修行,更是天道秩序中定好的规则。不过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不仅仅是天道,还有其他的存在能够改变命数。”
鹤归云一愣,心中惊骇,问道,“还有人能修改其他人的命数,那岂不是能掌控人的生死祸福,他莫非是与天道一般的存在?”
东真面容严肃,无比肯定道,“我能告诉你,的确是有这样的存在,只是如今你境界太低,告知与你徒惹烦恼,日后你便将此事忘掉吧,不过我接下来要讲的你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鹤归云心中波澜万丈,却还是点头道,“前辈请讲。”
“我先问你,你是不是自幼无父无母。”东真问道。
鹤归云点了点头,“大师傅说,晚辈与小婵自小被丢弃在山林之中,并不知晓父母消息。”
东真点头思索道,“我虽不知这与你无父无母有无关系,但是你的命数却是被人强改之相,似乎是有人刻意将你的劫数推迟了十三年!”
鹤归云心中又是一惊,紧张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劫数,还有人这么做,为什么?”
东真却是一脸凝重,道,“因为不论你信不信命运,天道注定你的命中劫数,一生之中与劫相伴。”
鹤归云疑惑道,“人一生都有劫数,与我又有什么分别?”
东真叹了口气道,“因为万事万物的劫数大大小小,却终究有或大或小的生机,但你却不一样,你不仅从出生到死去,劫数无尽,且是死劫!就如同你不该存在一般!”
鹤归云饶是心性过人,但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听到这神秘莫测的话语也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东真心情有些复杂,继续道,“不过,你却非是天生如此,我怀疑是有人改了你的命数,后又有人使了大神通将你的劫数尽量往后推,想必是去寻找解救之法了吧。”
鹤归云眼睛一亮,问道,“前辈,你的意思就是我还有救吧。我不想死,我还想看着小婵病好,看她长大,我还想修行,我还没有找到我的爹娘,我不能这么死!”
东真眼神复杂,犹豫道,“自然是有解救之法的,况且死劫并不是必死之劫,只是死境求生太过困难。”
鹤归云此时却是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前辈,既然能活,我就一定会拼死求得一条生路,修行之路,本来就是逆天而行,我更是不会怕死!”
东真苦笑道,“说得轻巧,我没想到,会是你这么奇怪的小家伙来帮那个傻道士的忙。”
鹤归云闻言,奇怪道,“傻道士?二师傅吗,前辈,二师傅交代我办的究竟是什么事?”
东真此刻却是三缄其口,“机缘未到,你就继续等吧,缘分到了,你就会明白。”
鹤归云见着东真的模样,只好转回之前的话题,问道,“前辈,既然您说了这么多,这定思禅与我的劫数到底有什么关系?”
东真闻言郑重说道,“你得定思禅的定字诀,定住了你的劫数,与他推迟劫数的莫名神通异曲同工,只是时间不长,五年后,缘分到了你的劫数也就到了。”
鹤归云心下想到,五年时间修行,也能增加些渡劫的把握,当即问道,“前辈,你能不能推测我的劫数是什么劫数?”
东真却是摇了摇头,“天机隐蔽,世间卜算一道再怎么窥探天机,也不能准确说出未来究竟有什么变化,更不要提准确的劫数的样子,你能做的,只有好好修行。”
鹤归云心下有些失望,这几天大起大落,让他都有些懈怠,不过还是感激道,“多谢前辈,我一定努力修行。”
东真又是摇了摇头,告诫道,“你命中劫数的事三位师傅已经再想办法了,并未让我将这些告知于你,如今我所言甚多,也不知对你是好是坏!不过你需切记,这一切都不可对旁人提及!”
鹤归云点头应允,“前辈所言,晚辈谨记。”
东真这时却是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道,“也千万不要告诉我的师傅!”
鹤归云闻言点头一笑。
寺庙很大,二人走了片刻,方才走到这养心殿。养心殿在寺庙北面,四周栽种着不少的翠竹,地上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行走其上,似软实硬,殿前有两个小沙弥,坐在地上,靠着殿柱眯眼小憩,二人没有打搅,缓步走进养心殿,只见两个少女盘坐在蒲团上,三位老僧坐在佛前,闭目养神。
忽然,老僧们眼睛睁开,面容慈和,道,“女施主,你要等的人来了。”
两个少女转过头来,李心婵连忙从蒲团上站起,扑向鹤归云,惊喜道,“归云哥哥,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是出了什么意外呢。”
鹤归云笑道,“自然是没什么事,我就是做了个梦。”
这时,陈玉清也走了过来,清丽的面庞流露出淡淡的喜色,眼中掩饰着关心,“归云,你没事就好。”
三位老僧此时却是招手道,“三个小家伙过来吧。”
李心婵嘴角一撇,不满道,“不会是又要念经吧。”
“你念经了?”鹤归云奇怪道。
李心婵眸子一瞪,没好气道,“不知道他们给我施了什么法,我也做了个梦,梦里我念了好多经,听得我自己都快吐了。”
鹤归云好气又好笑,“得了,以后你要是不听话,师兄就给你念经听。”
李心婵哼了一声,俏皮的模样惹得众人一笑。
陈玉清此时却是好奇的问道,“归云,你也做了个梦,你的梦里是什么。”
鹤归云闻言,哈哈一笑,道,“什么也没有,梦里的东西我一醒来就忘了。你呢?”
陈玉清心中一慌,结巴道,“我,我梦中好像出现了一个人!”
鹤归云笑道,“是你爹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么记挂你爹,梦中必定也是见到他了吧。”
陈玉清慌忙点头,脸色微红,道,“嗯,我爹说他没事儿,让我放心,我告诉他我要去流云书院修行,他还很是高兴呢。”
三位老僧却是打断他们道,“小家伙们,如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你们即刻下山去吧。”
三人却是一愣,陈玉清跪下磕了三头,急道,“三位师祖,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老僧一笑,“是关于你爹的事儿吧,你不是已经在梦中见过他了吗?”
“可是,那是在梦中。”
“你如何知道你是在梦中呢?放心吧,你爹此刻已经无碍,你莫要再担心此事。”
“小娃娃,梦中你爹不是已经交代你了,你且去吧。”
陈玉清无奈起身,虽然还是放心不下,但是师祖修为高深,肯定爹爹已经没事,她还是稍稍安心了些,心中却是打定主意,下山之后,就给爹爹寄一封书信回去,不然她始终不能全然放心。
李心婵却是嘟嘴不满道,“什么交代的事情啊,难道就是念经吗?”
老僧们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道,“时候未到啊。”
说罢,一挥手,三人腾云驾雾般升起,飞出了养心殿,一路飞出落霞寺,来到了山道之前。
“走吧!”鹤归云轻呼了一口气,“虽然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好像还被蒙在鼓里,但是现在我们还是先去流云书院再做打算吧。”
“鲈鱼烩,我要吃鲈鱼烩!”李心婵早就将此前的经历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扑在了美食身上。
陈玉清此时也是点头道,“等有人烟的地方,我给家里写封书信。”忽然,她一愣,问少年,“归云,胡叔怎么办,他好像还在陈府门口等我们。”
鹤归云也是一愣,“应该……没什么事吧,你爹都没事儿了,胡叔应该知道我们的去向了吧。”
“说的也是。”
“出发吧,我的鲈鱼烩!”
可怜胡郁,在陈府门口蹲了一夜,直到陈封河开门他才知道一切。
浮屠塔中,应风知望着瘫在地上如烂泥一般的鬼月,冷哼道,“废物!”鬼月却仍是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应风知一挥袖,将鬼月收进了袖中,左手在一指,一道鬼气击在一个光点之上,瞬间一个法阵亮起白芒,闪烁不定。应风知回头瞧了瞧石室中的一切,他从幻境中出来之后在塔中搜寻半天,却是什么也没找到,回想起幻境中所见的一幕幕,他心中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东真,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我会再回来的,那一天,不会太远!”说罢,抬脚踏入法阵之中,光芒一阵闪烁,便偃旗息鼓,可是人却已经消失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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