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多,雪梅正在上班,忽然接到了爸爸的电话,她出了咖啡店来到了广场。
“喂?爸。”
“嗯!你……你在上班是吧!”钟理挠着后脑勺轻声问。
“是,在咖啡店。”
“嗯……方便吗这会儿?”
“方便,你说。”
“你晚上下班了把学成接回来,他在你妈那儿。”钟理右手举着电话,左手握着右胳膊肘。
“他想在哪边待就在哪边待,他又不是一两岁的娃娃。”雪梅绷着脸说得声大语快。
钟理吐了一口闷气,挂了电话。雪梅见爸爸挂了,知他生气了,姑娘也不怕事儿,咬了咬嘴唇,接着干活去了。
晚上钟能给孙女打电话,雪梅直言回她妈那儿吃饭,温柔地拒绝了爷爷。怕爷爷伤心她小大人一般宽慰爷爷,让爷爷不要担心她。晚上八点半下班以后,钟雪梅跟小姨打了个招呼,又回富春小区里陪妈妈和弟弟了。
这一晚包晓棠跟“雨中漫步”又聊到了晚上十点,他们的话题已经从台风上升到了个人兴趣爱好的地步。这才知那人是个做it的,年级比自己小两岁,因为单身急着谈婚论嫁,所以不停地在群里面寻觅,待看到晓棠动人的头像时,他果断地加了晓棠为好友。
越是聊到个人问题,晓棠越是半遮半掩的。她的过去并不光彩,她不知道自己得遮多少掩多少,忽然间和那人聊天的兴趣淡了七分,于是这一晚十点便找了个理由下线了。空荡的屋子里只她一人,临睡前洗脸刷牙时,她观察镜子里的自己,虽有些姿色,可毕竟老了些许。眼袋耷拉着,两腮的肉又厚又松,头顶左侧生了些白发,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睛——不再水灵灵的,不再有神采,不再有魅力。
睡下后她辗转反侧,直到一个念头生出来,她才觉前方有路了。又是凌晨一点,包晓棠坐在床上抱着电脑,在网上选深圳较可信的微整形医院。选好医院以后,凌晨两点填了个人信息选了要调整的项目,这才觉心里有了自信,能睡得着了。
一个三十二岁的单身女人,迟迟嫁不出去更没有人追,即便容颜再好心中也是枯萎的。但凡能令她红颜一笑、心神生发的东西,此刻看来无不是值得的。
周六一早起来,仔仔去了补习班,致远出去买早餐。马桂英知迟早留不住老头,于是想利用自己仅有的周末时间好好陪陪他。出去玩、看伟人像、给老头拍照留念的事儿总算排到了她的日程上。早餐时夫妻两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今日去哪里玩,考虑到台风后的路况、老人的腿脚、漾漾的黄金睡眠、出游的午餐等等要素,今日的行程十点钟才勉强定好。
定好以后,两口子马上行动起来。致远去社康医院借轮椅,桂英在家里换衣化妆、收拾包、备饮用水雨伞等东西。临近十一点,四个人出了门,直奔地铁站。第一次坐地铁的老马有些兴奋,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但老头七十年来没坐过也没摸过。快到地铁站时,见那头顶的地铁轰隆隆地驰过,他暗暗思忖:这不跟火车一样嘛。
一路乘坐扶手电梯,人不用走那传送带送人上去了。老马不敢多动,老觉得自己太重了会压塌那传送带。到头时要不是致远提醒,他险些闪了身子。到站口以后,致远向老头演示了一次如何刷卡进站,待致远背着轮椅进去以后,老马举着一张卡,挪来挪去硬刷不上,后头排队的人虽未催促,老马自个觉着特不好意思。忽然间嘀地一声闸门开了,老头赶紧拄着拐杖进去了。待老马进去以后,桂英抱着漾漾也刷卡进站了。
进站后又走了一段路,四人大包大揽进了升降梯。升降梯——老马也是头一回见,七八个人挤进去以后,那光溜溜似镜子一般的门自个关住了!老马看得神奇,蓦地感觉身子下坠,知道自己升空了!老村长还没看够——门又开了,七八个人一溜烟出来了。出门后这才看见地铁的影子,但见两条地铁门对门,每条皆有二三十个铁门——个个是自动的,浑不用人操心!
桂英拉着漾漾催促老马进地铁,老马害怕门忽然关了把他夹住了,老人家站在门口外迟迟不敢进!待一阵嘀嘀嘀嘀的声音响了,老马心里发怵,又当是高铁抽烟的那个警报,吓得只站在门口皱着眉囧着脸。桂英见门快关了,一把手抓住老马的胳膊将老头拉了进来,进来不到三秒,那门果然自动关了!老马面色僵硬,默默地在心里祷告。
老头心神未定,让座的年轻人先起来了,冲着老马打招呼。老农民冒着冷汗频频点头微笑,而后在光溜溜一尘不染似玻璃一般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坐下后忙从衣兜里取出毛巾擦汗,擦了额头擦脖子,擦了脖子擦手心。头顶又厚又大的鸭舌帽早湿了一圈,脱也不是戴也不是,老头不时地扶一扶帽檐让里面湿漉漉的白发透透气!桂英早看得齐全,心里又疼又好笑。
致远扶着折叠轮椅,桂英拉着漾漾,漾漾抱着妈妈的腿,老马坐在人群中。左右一瞅,这一节车厢比绿皮火车宽敞多了,比高铁看着还阔气,站的、靠的、坐的一大片人,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多,跟二十年前村里放电影一样!老马坐在人群中规规矩矩地不敢动,刚坐舒坦了,身边传来一声:“大!一分钟后到站,准备准备!”
(ex){}&/ “要不都去吧!把娃也带走,他始终地回去呀!我待这儿晚上谁做饭?”钟能看着晓星,双眼在祈求。
晓星揉了揉鼻子,斜瞅着地板砖,许久后才开口:“学成,收拾东西跟爷爷走吧。”
“那我的玩具……”学成低沉着声息问妈妈。
“先拿一个,零食也留着,妈每天早上给你带一点,衣服可以带走,暑假作业也带走!”
晓星吩咐完了去提包换鞋,钟能在茶几上给学成收拾东西。十来分钟后,三个人出屋了,晓星开着车一会儿便到了铺子里。到了铺子里以后,钟能赶紧去准备午饭,晓星带着围裙在外面干活。
钟理昨夜又去喝酒了,下午一点多才醒来。见妻子回来了,他心中沉得竟无话可说。晓星见他起来了,不愿开口,也不必开口。这种场面两人不是第一次,没有七八年也有五六年了,早习惯了。晓星大汗淋漓地干她的活儿,钟理一身酒味地抽他的烟。学成躲在屋子里写一写暑假作业、玩一玩新玩具,不是吃饭的点儿他不敢轻易下来。
这样的氛围,在钟家杂粮铺子里,竟是年复一年的日常。
连新生一代具有反思能力的钟雪梅也习惯了。除过打架、吵架令她反感、愤怒,类似此刻的家庭氛围,雪梅的确觉得有些不舒服、太过寂静,可又没有改变的理由和动机,因为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压抑得习惯了。
老马出了地铁站以后,第一站要去的景点是市区的花鸟市场。进了市场但见普天盖地的全是花儿——正在绽放的时令花卉、几何之美的多肉、古风之美的盆景、多姿多彩的石雕、刻着诗词的花盆、奇异芬芳的洋兰、水中养鱼的水培花……老马哪见过这些稀奇玩意,真是大开眼界,惊得瞪大眼睛,走着走着便挪不动脚了。七八条小街全是花儿,花势峥嵘、花海汪洋!另三条小街是宠物——各色奇鸟、漂亮的鱼、讨喜的猫猫狗狗……没一会儿,老马走不动了,只得坐在轮椅上让致远推着走。
中午几个人去周边吃自助餐,虽是素食,但做得很好!交了钱可以无限量地吃——老马还是头一回见做这种生意的。城市之锦绣果真名不虚传,八月酷暑,这餐厅里什么素食全有:药材熬制的汤、花瓣做成的菜、水果凉拌蔬菜,还有那初春的白蒿芽儿、三月的洋槐花、秋天的生花生、冬天的带霜柿饼;还有那珍贵的人参汤、灵芝水,村里人吃的玉米粥、马齿苋,南方的糕点、北方的面点,中国的豆腐、外国的蛋糕……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人家做不出来的。老头也不客气,捡他爱吃的吃了五六盘,直到肚子撑不住了才停嘴。
在餐厅里休息了半个小时,漾漾在桂英怀里勉强睡了个午觉,吃饱修整好的四个人接着去游玩。下一站是参观深圳艺术馆“大潮起珠江”的主题展,下午天热在室内吹着空调看看展,最好不过了。
展馆内有中国画、油画、版画、雕塑、水彩……画中画着的有蛇口开山第一炮、一群女工在缝纫机上加班加点、“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横幅、特区的开荒牛、三十年前的珠江新城、南沙港的建筑工人……老马看得惊心动魄,那真是一个奇异的年代,一个满街是大梁自行车的年代,一个人心淳朴却敢于扛着蛇皮袋南下打工的年代。
致远怕老马看不懂,不停地在边上解释,老马觉得最需要听解释的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外孙子,谁想仔仔今天补课没来,真是可惜了。
“太好了!太好了!改革开放真是了不起呀!”出了展馆老马坐在轮椅上连连称叹。
“你累了要不我推会儿!”桂英见致远一直推着老马,想让致远休息一会。
“现在这生活比起以前可好太多了!天翻地覆啊!领导人了不起呀!”老马意犹未尽还在称叹,奈何没人接话——没有听众。
“没事,你看好漾漾就行了。”
“现在四点半,要爬山的话得加把劲了!”桂英对致远说。
“我知道,咱赶紧走吧!”
说完四个人去了莲花山。不到六点走大路到了山顶,桂英招呼着老头看伟人像。老马一见小平·像霎时间毛发尽竖,老人家赶紧站了起来,脱毛致意,站在远处久久地瞻仰。十来分钟后待桂英催促时老马才回过神来。桂英安排给老头拍照,拍完后给爷孙两拍,又请人给他们四口拍。拍完照致远抱着漾漾,一家四口站在高处俯视深圳的核心繁华区。
晚上七点半四个人依然在山顶广场,原来将有一场灯光秀表演,桂英想着让老头离开之前能多看一点便看一点。灯光秀还未开始但见山下人山人海、路上交通停滞,黑漆漆的茫茫一片中传来人声熙攘,待灯光秀开始以后,老马这才知原来山下的百栋大楼均覆盖着灯光,连绿化带也安装了彩灯!对一个在电费上扣扣搜搜连多花两块钱也要心疼半天的老农民来说,这一场智能的、炫彩的、弥天的灯光展,真是超乎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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