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风响,冷冽的北风狼嚎似得吹了几个时辰,到了子夜时分终于平息下来,过不多久天空又飘下零星散雪,散雪越下越大,片刻之后变成黄豆大的冰雹,噼里啪啦的砸得瓦片一通乱响。
在今玉门关外往西二十多里的一处山脚下盖着三间民房,房主姓吴,今年已经六十多岁,膝下并无子女,只和老伴守着自己开垦的几亩薄田度日。吴老汉和老伴本住在东边那间卧房,今日傍晚一位年轻公子前来借宿,出手就给了五两白银,吴老汉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也不过三四两银子,见那年轻人出手阔绰,激动得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喜滋滋的将卧房让了出来,老两口抱了两床破被宿在了西间平日堆放杂物的屋里。那年轻人倒也心善,虽然出了大价钱,却不忍心鸠占鹊巢,执意要住西间,吴老汉哪里肯依,两人推辞了好一会这才依了吴老汉的主意。
吴老汉年纪大了有些耳背,虽然听到外头声响,却听得并不十分明了,对老伴说道:这老天爷怕也老糊涂了,这时候怎么下起大雨来了?哎,大雨过后,明日道上可不好走,早知道这样白天应该备些酒菜才是。
吴婆婆道:你这耳朵可真是废了,外头这是下的雨吗?那是下冰雹,你瞧着吧,明天不是冻住了就是下雪,要出门怕是难了。不过你也不用操心,家里糙米还有一大缸呢,上个月我腌的咸菜这时也可以吃了,就是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也饿不着你。
吴老汉骂道:你这死老婆子,我是操心我自己吗?咱们吃腌咸菜可以,东间那位爷你好意思给人家吃这个?人家给了那么大一锭银子,怎么说也得好生招待才是。对了,那位爷给的银子呢?你收哪了?
吴婆婆道:怎么?就你有良心?家里我攒了还有十多个鸡蛋,明天给那位公子炒了,实在不行把那两只老母鸡也给他炖了就是,怎么着也亏待不了他。银子在我怀里揣着呐,这么大锭银子,可不敢乱放。你摸摸,好家伙硬邦邦的,哎,若不是托这位公子的福,我这辈子哪能见到这么大一笔钱?哎呦,你这老东西,往哪摸啊你?原来吴老汉趁摸银子的时候顺手在她胸脯上摸了一把。
吴老汉见老伴喊得那么大声,吓了一跳,急忙说道:你声点行不行?东间可住着客人呐!叫人家听见了,你的老脸还要不要?
吴婆婆啐了一口,声骂道:老不正经,这时候知道害臊了?你放心吧,外头下那么大的冰雹子,什么声音也盖过了,再说了,年轻人瞌睡重,睡得沉,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吴老汉嘿嘿笑道:我年轻时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瞌睡重,可这档口,哪舍得睡觉?说着手又不规矩起来。吴婆婆回想起两人年轻时的模样,心里美滋滋的,也半推半就的随老伴胡闹。
东间借宿的年轻人姓雷,单名一个落字,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雷霆山庄少庄主。雷霆山庄是由雷落之父雷傲天所创。雷傲天本是崆峒派大弟子,二十年前下山开创雷霆山庄,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其实力几乎可以与少林、武当、峨嵋、华山、崆峒这当世五大门派比肩。雷落武功由其父亲传,自身又武学天分极高,虽然年方二十,可身手已经十分了得。虽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仍是耳清目明,吴老汉两口一字一句,无不听得分明。听到此处,不禁嘴角上扬,心想这吴老汉老两口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夫妻情深意重,倒也算得上幸福生活了。跟着不自觉的想到昆仑山自己的未婚妻蓝若蝶蓝姑娘,想起蓝姑娘那宛若惊鸿的容貌身姿,不禁感叹老天爷对自己真是不薄。从怀中掏出蓝若蝶送给自己的那只玉蝴蝶,握在手心心地抚摸把玩,忽然一个情不自禁,将玉蝴蝶送至嘴边轻轻一吻,随即羞得满脸通红,虽然明知屋内除了自己再无人,还是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片刻过后,想起自己这做贼似得神情举止,不禁哑然失笑。便在这时,只听到远处马蹄声响,几匹快马急奔而来。雷落心中一凛,心想这些人冒雪夜行,不知碰到了什么急事?想到此处,心地将玉蝴蝶放回怀内,翻身跳出窗来,隐身在墙角,冲声音来路眺望。
那几骑快马越奔越近,雷落这时方才瞧得分明,只见前后一共三骑,马上之人身披黑色大氅,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让人瞧不出容貌年纪。领头那人瞧见吴老汉家,微微迟疑一下,勒停坐骑,冲身后另外两人道:可还支撑得住吗?听其声音苍老,显然年纪颇大。
只听后面一骑一人答道:爹爹,咱们已经疾驰了几乎三个时辰,即便自己不休息,马儿也支持不住啊,你瞧,都吐白沫了!西林寺到底还有多远?依我看在此歇息片刻,也不打紧。
领头那人答道:江儿,咱们这次逃命的机会,可是你大哥拿命换来的,眼下险境未除,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对得起你大哥?总之不到西林寺,为父这颗心就始终放不下。此去西林寺已经不到三十里地,再坚持一会就好。说罢拍马而去。后面两人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听说距离西林寺已经不到三十里,也就勉为其难,纵马追了上去。
雷落听到他们谈话,显然这父子三人遇到了性命攸关的大事,须得寻求西林寺庇佑,自己既然凑巧碰到这事,哪能置之不理,侠义心起,也飞身跟上。此时冰雹未停,前面三人只顾策马狂奔,也并未发觉被人跟踪。按说雷落轻功不算顶级,前面三骑若是马力正健,自难追上,但一来三骑都已疲惫不堪,二来路途不远,雷落仗着内里深厚,奋起追击,居然并未落后太远,始终与三骑保持十余丈远近。
急奔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听到前方一人厉声喝道:什么人?话音未落,手中钢刀一扬,一刀照着马头急劈。马上老者吃了一惊,连忙用力勒紧缰绳,但那马疾奔之下,哪能说停就停,马上老者虽运足力气,那马还是往前滑了几尺远,刚好被钢刀将头一刀剁下,身子又还前冲了几步,眼看就要倒地,马上那老者双腿运力一蹬,身子拔空而起,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踉踉跄跄地落在一旁。后面两骑眼看前方突遭变故,一起勒停坐骑。只见黑暗中十余人手持利刃,拦住去路。
那老者这才抽眼看了一下处境,不禁心中突突直跳,强装镇定,冲众人拱手说道:不知列位英雄在此,老儿失礼了!敢问英雄仙家何处,到此有何指教?
黑暗中一个尖细的声音嘿嘿冷笑道:明知故问,既然赶来助拳,又何必装腔作势?嘿,就凭阁下这两下子,只怕不够兄弟们打发。
那老者听了一呆,显然有些出乎意料,说道:老儿功夫粗浅,惹大家见笑了。不过我等此行纯属路过,并不是给什么人助拳,还请列位行个方便。嗯,这里有些散碎银两,是我等孝敬大伙的,给众位打几斤酒喝,天寒地冻的,大家辛了。说罢从背上解下一个布囊,解开捧在手上,虽然是在黑暗中,但仍然金灿灿的十分惹眼。
那尖细的声音笑道:好家伙,你这老儿出手可够大方的。只不过你是土财主,我们可不是山大王,别费这些心思了,一句话,助拳也好,路过也罢,人可以过,马不能过。不过本人奉劝各位一句,从今日起,这条道只进不出,走着进去易,出来怕是只能躺着出来,各位自行掂量掂量!
那老者听了又是一呆,实在搞不清楚这些人由来,若是自己那对头的帮手,断然没有放过自己父子的理由,若是当真如他们所说是为了防止什么人前来助拳,可就这么放人过去,也实在于理不通啊?一时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但到此地步,也由不得他多想,只得借坡下驴,顺从着说道:各位英雄既然开口,老儿岂能不从。江儿海儿,你们快点下马,这些英雄要借坐骑一用。
后面两人下马将坐骑交给众人,人群中一人走上前来,嚯嚯两刀,姿势干净利落,众人纷纷喝彩,那两匹坐骑悲鸣一声,倒毙在地。雷落在暗处瞧得分明,那人使的是山东贺家的快刀刀法。果然人群中一人笑道:啧啧,贺老弟,你这快刀十六式用来杀马,当真再合适不过了。
那贺老弟怒道:王三,你他妈的少阴阳怪气的,老子的快刀杀的了马,砍起头来也照样好使,你若不服,尽管试试。
王三答道:妙极了,闲来无事,咱们快刀对快剑,比划比划让大伙瞧个热闹。不过大家都是圣教弟子,还是别伤了和气,咱们点到为止好吗?他为人生来胆,对贺家快刀又着实忌惮,所以事先声明,生怕吃亏。
那老者父子三人见众人同室操戈,也不知是真是假,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呆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起始那尖细的声音拍手笑道:不错,二位肯较量较量,大伙可有眼福了。只不过若是只点到为止,太没意思,不如真刀真枪的干,让大家开开眼,至于谁输谁赢么,自有阎王爷做公证如何?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又是呼和连连。雷落见他们虽是一伙,但彼此之间似乎又颇多嫌隙,十分奇怪,又听王三提到什么圣教云云,一时思索不出众人到底是哪一教派。
王三和姓贺的见首领如此说话,登时不敢做声。那首领怪眼一翻,冲老者三人喝道:怎么,还不快滚?当真要死在这里吗?哼,若不是堂主有令,将你们攒在一起让大伙杀个痛快,你们就是有十个脑袋这会也给砍了。喂,后面那位,真当大爷眼神不济吗?既然来了,好歹亮个相。后面这句,却是对雷落说的。其余众人不想还有一人,见雷落从暗处走出来,暗自佩服。
那老者父子见雷落现身,神情大变,也等不及看清雷落相貌,拔腿飞奔而去。
那尖细嗓音的人对雷落道:你又是何人?瞧你跟那老儿不是一个路数,鬼鬼祟祟地跟着做什么?
雷落冲众人拱手道:在下姓贱名,不敢有污尊耳。在下见他人冒雪夜行,好奇心重,跟过来瞧瞧。
那尖细嗓音的人道:哦?原来是位古道热肠的大侠,那倒失敬了,只不知这位大侠眼下如何打算?
雷落笑道:大侠二字,在下如何敢当,只不过既然起了这份心,总不能来而复返吧。还望各位借过一下。说罢冲众人又拱了拱手,暗中提气戒备,缓步走了过去,那些人照旧让至一旁,不加阻拦。
雷落走了一阵,不见那老者三人踪影,但此处并无其他道路,倒也不怕追错方向。又再加快脚步走了片刻,来到一处大山脚下,心想这里莫不就是西林寺了?此时天色未明,西林寺又是千年古寺,名垂西北,贸然闯山,于礼不合,还是等天亮再拜山为好。当下并不上山,寻了一处避风之所静待天明。过了约一炷香功夫,忽见山腰上火光闪动,数人打着火把走下山来,不多时来到山门处。雷落借着火光一看,只见来人一共三人,个个宽袍大袖,光秃秃的头顶上各有戒疤数点,都是僧人,看来这里果然便是西林寺的所在。
这时只见山道两旁树木从中跃处数人,都持着明晃晃的月牙铲和钢刀。雷落暗叫侥幸,刚才若是贸然上山,虽不至于被这几名僧人所伤,但擅闯佛门净地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那些守卫僧人冲领头一名独臂老僧弯腰行礼道:见过师叔祖,雪夜天寒,师叔祖有什么法旨,派一名师兄传唤我等就是了,何必亲自下山?
那独臂老僧抬手拍掉众人僧衣上的冰霜,柔声说道:这等天气,你们尚自在此守夜,可辛苦你们啦。老衲下来一会又算什么?
守夜僧人见平日里严词厉色的师叔祖今天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十分意外。其中一名年纪稍大一点的和尚道:弟子等年轻体健,些许风雪,并不足畏,师叔祖年纪大了,还要多当心身体才是。
那老僧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哎,淳远,你们都是好孩子,平日里是老衲对你们太过严苛了。若是天幸我等能逃过此劫,老衲定然……定然……说到此处,竟然情难自禁。那些年轻弟子也纷纷暗暗啜泣。
雷落见此情形,大吃一惊,瞧着独臂老僧模样,当是西林寺的得道高僧,若非西林寺遭遇极大变故,实在不至于如此失态。难道事情是因为那老者父子而起?可是听开始那父子三人之意,似乎只要到了西林寺,事情便可迎刃而解,难道当中又生变故?还有起始那些挡道之人,是否也是针对西林寺而来。若是当真如此,自己虽然有心相助,但凭自己孤身一人,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半晌过后,那老僧终于定下心神,问众人道:除了开始上山的那三人,你们可还瞧见其他什么人没有?
淳远答道:回禀师叔祖,弟子等后半夜换班值守后,除了刚才那三人,并未见到其他人等。
那老僧抬头四顾,眼中精光闪动,哈哈笑道:没见到人?只怕是你等佛法尚浅,识不得牛鬼蛇神。说话间大步走向前来,略一定身,猛地扑向左边一处大石。
本来雷落见那老僧下山来,便想现身拜见。只是看到刚才众僧失态之形,又觉得此时现身并不妥当。正自犹豫不决时,见那老僧突然发难,身子未到,掌风先至,连忙闪身避开。其余众僧见雷落现身,呼啸一声,纷纷提着兵刃上前,将雷落团团围在中央。
雷落避开独臂老僧一掌,身子闪向左侧,口中道:晚辈陆磊,拜见大师。晚辈此行并无敌意,还请大师手下容情,容晚辈详禀。他自行走江湖以来,并不想借助雷霆山庄和父亲雷傲天的盛名,一直便用陆磊这个化名,陆磊二字,是取雷落二字倒过来念的谐音。
那老僧刚才那一招虽然只用了五分力道,但也自认为十拿九稳,没想到这一招被雷落轻轻避开,感觉脸上无光,不禁怒道:此时才求饶,不嫌晚了点么?哼,姓薛的破出师门,你们要杀要打自然由得你,可他既然到了西林寺,你子还是这般锲而不舍,嘿嘿,青城派名头虽大,咱们西林寺也未必就放在眼里!叫喊之中,挥掌又向雷落打了过来。
雷落听那老僧说什么青城派、姓薛的什么,情知误会,更加不想和他交手,只得又侧身让开,虽然避开那老僧手掌,但胸口却被其左边衣袖带到,有些发闷。原来这老僧自断了一条手臂,为补不足,别出心裁,将内力鼓动到空衣袖之中,挥洒之间,往往能攻敌个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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