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对面的桌子旁,左手轻托下巴,深邃却清澈的眼神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前方。低垂眼睛,睫毛落下的阴影打在瓷白脸上,更显得清冷。摆弄了几下手机,信息发出,红唇微微翘起一边,邪魅一笑,满室皆华光。周遭朋友的热闹谈论好像因他而起,又好像与他无关。这样的绝色好似画中来,世间未能有。
是的,确实是画中来。山溪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她画出来的唯一佳作。唯一一副可以换来衣食无忧的画作。
在这个连死亡都只能被选择的世界里,欲望得到充分满足,生命也越发显得毫无意义,死亡开始吞噬出生。当权者只好另辟新径,以画为模,三维打印出最完美的新生命。
世界的中心有一座名为“白塔”的运作高台,居住且工作在其中的居民拥有最顶层的能源补给和物质享受,且婚姻和工作都有ai进行精确分配,绝对服从。此外的居民都只能根据自己的贡献力获得少得可怜的物质供给。他们可以自由恋爱,当然孩子在出生时便要踏上和父母一样的命运,在规定许可的工作内平凡劳作。没有人对这样的划分提出异议,因为划分标准是与生俱来的基因。白塔外的人将塔内的人称作“高等居民”,暗嘲的自称为“低等居民”。
“你真漂亮。不想和我约会吗?”山溪的手机里赫然闯进这条信息。低等居民间的交流是禁止使用脑电波工具的,而是被实时监控的手机。但上等居民使用手机纯属浪漫行为。这个可以保留和删除的古老工具被他们视为时尚。
山溪难掩惊讶,画中人一旦转为三维,人工会将创作者与他的一切联系切断,过去还有未来。毕竟画家属于低等居民职业,不必要的情愫会影响到高等基因的延续。而他却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甚至提出约会申请。
“多谢夸奖,很忙,谢谢。”山溪自觉目光短浅,衣食无忧便是万事大吉。所以,不必要的麻烦不想招惹。
“恐怕,你拒绝不了。山溪”这是裸的威胁。
现在的山溪叫做0612,低等居民没有姓名。在她抛弃上等居民身份,偷偷斩断二十年来交织的所有因果缘结后,山溪这个名字便再也无人知晓。惩治抛弃原有居民身份的明文法律从未颁出,这样不光彩的事情都是暗地解决的。山溪无从知晓,却不愿冒险,只能妥协。
“你输了。”他得逞后愈发嚣张,与山溪惊惶眼神对上时,邪魅一笑。
山溪不仅打了个寒颤,自己是造出了个什么怪物。
空中花园顶楼,这个世界仅存的自然植被保护大楼,高等居民度假胜地。但今天是工作日,楼里空无一人。
“高等居民,你不用履行你的工作义务吗?”山溪对他充满敌意。
“他们规定的五天工作义务都不够我消磨一天时光的,我很闲。”他轻描淡写,不像夸夸其谈。
“你知道我多少事情?”山溪决定探探对方深浅。
“不巧,都知道。”
“什么叫都知道?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山溪提出一堆问题时,服务生端上天然动植物制作的精致菜肴。
“饿了吧。”他并不回答,将肉切好放到山溪面前。
山溪不为所动,或许是不敢动手。低等居民无权享受这样的美食,动上一口恐怕留下更多把柄。
“山溪,你想要的我会给你,你不想要的我也不强加于你。山溪这个名字现在只属于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他微笑着看着山溪,没了之前的清冽多了一丝明媚。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现在你我的立场,我不屑于骗你。”
山溪对这样的斩钉截铁有点炸毛,大口开始吃着盘中的肉。食物无罪,不吃浪费。
他满足的摸了摸山溪的头,一脸温柔。而山溪却像个警戒的小野兽本能往后缩了缩。他收回手,自觉冒犯。
此后,他便常常找些借口造访山溪破旧的小房间,有些借口一时兴起,有些借口文不对题,每一个借口都显得刻意牵强。山溪假装不去在意,随着他高兴地来。大部分的时间山溪都将自己沉浸在绘画中。一来喜欢,二来可以借此和他少些言语。不该有所瓜葛的人便不该有多余情愫。
但他也不气不恼,总静静地在一旁坐着。看着山溪小巧洁白的侧脸,看着她在色彩中起舞的纤长白皙的右手,脸上浮现出与清冽外表不太相称的温柔浅笑。
时间久了,山溪开始用余光看着身旁这人。有时阳光打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薄薄金光,仿若仙子。山溪看得入神时,便会被他抓个正着。
“山溪,你是爱我的。”
“没有。”
“没有,你在偷看什么?”
“我只是在构思,构思懂吗?”
“好,好好构思。”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四季来标注时间,而山溪依旧感受到最近时间流逝的有些异常。他在的时候,总是快得来不及回想;他不在时,却又慢到分钟煎熬。
最近,他好像很忙。来这里的次数开始减少。距离上一次有几天了呢?快要一个月了。
“山溪,来我这边可好?想你了。点开这个窗口过来吧。”手机的震动显得如此动人。
“不去。那不是低等居民该去的地方。”山溪习惯了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口是心非的回复。
“我这边可是有市面上购买不到的稀有颜料和画具的。山溪画家确定不要试试吗?”他却总有办法给山溪一个台阶,让她心甘情愿的接受。
“好吧,为艺术献身。”
他的房间除了几台人工智能研发机和小山堆似的颜料画具,再无他物,着实看不出生活的痕迹。山溪不打扰他的工作,静静坐在旁边开始画画。工具都未开封,看的出来都是为她买的。两人就这样,一个敲击着键盘,一个摆弄着画具,平静而悠长。
工作告一段落,他起身做饭。山溪帮不上忙,只在一旁看着他干净利落地完成。
桌子上的菜肴堆得快要溢出来,好像要把一个月的分量都补上。山溪对菜赞许有加,恨不得把所有好的形容词都放上。
他被逗得眼睛笑成新月:“山溪,我们结婚吧。”
山溪并不回答,用笑敷衍过去。
结婚,又怎么会允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该和系统匹配的高等居民在一起了。不属于自己的,当初就不该继续。一句话,让山溪陡然回到现实。
匆匆找个理由回到自己房间。一个厚厚的信封在桌上躺着。是樟木的味道。
想是通过“树洞”传输过来的。那是山溪年幼时制造的传输方式,程序都显得稚嫩,但由于未申请过专利保护,便可以躲过的监察。
知道“树洞”的也只有她的父母。
果然是熟悉的字迹。十几页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这十几年他们对山溪的想念。在山溪7岁时,宣布了废除血缘这一低效的人类连结方式,山溪便与父母断了联系。
但她的父母好像一直都默默地守护着她。她的毕业,她的获奖,她放弃高等居民身份,她画出佳作衣食无忧。所有一切他们都知道。山溪在放弃高等居民身份时,利用程序消除了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却不料败给了血缘亲情。
信的末尾这样写道:山溪如今你已经自由且衣食无忧。我们两人也可以毫无挂念的按下按钮,离开这个世界了。原谅我们冒险把这封信给你。我们望你自由平安,却无奈抵不过想念。
山溪泣不成声,就这样拿着信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里都是他的未读短信。山溪无心回复,看着桌子上的死亡按钮,按下去就可以毫无痛苦地解脱了吧。再过一刻钟,便解脱吧。
一刻钟未到来,来的是强行破除安保系统闯进来的他。
他抱着虚弱的山溪,在耳边低喃:“山溪,你不愿和我一起吗?”
“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可是,可”山溪抽搐着,话语凌乱,不成句。
他将手指抵在山溪唇边:“嘘。”
有些人,无需言语,便相通。
他抱起山溪,经过传输,来到另一处空间。这里溪水清浅,鸟声悦耳,仿若曾经的地球。
递给山溪一杯温牛奶,待她情绪稳定开口道:“山溪,在你画我的时候,我偷偷复制了你的记忆。现在你的记忆便是我的,而你想要的世界也让我来实现。再等我些许时日好吗?”
他慎重轻柔地亲吻山溪额前的碎发,像一个誓约,许下了便注定实现。
山溪清冽,他爱山溪画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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