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季莲与他漫步，“听闻父亲名为玉洺溪，平日深居简出，坊间流传与他有关的消息甚少。”
玉冬竹看着她好奇的目光，微微摇头，“大咸山寸草不生，遑论川河溪流。怎么可能取名为洺溪。”
后山，玉秋音看着自己身前这粗略雕刻的石块，初具那人的面容，忍不住低骂一声，“早就叫你不要改姓偏要改，这听起来哪里像是夫妻，倒像是兄妹。”
肖季莲一愣怔，如此说来，四方之中，唯有随安江氏是依水而建，且玉氏与江家有隔代结亲的习俗，算起来母亲那一代恰是如此……
肖季莲忍不住顿足，不确定道：“莫不是……姓江？”
“不错，他本姓江，叫江洺溪。”玉冬竹一拉她，肖季莲才回神，接着往山下走去，“若是当年不出意外的话，玉江两家联姻的人该是我母亲同江景之的父亲才是。”
肖季莲闻言又是一惊，脸上的惊讶都收不住，“那……”
玉冬竹合起她张大的下巴，宠溺道：“我慢慢说与你听。”
“我父亲原本是江家的私生子，碍于名声对外说是收养的孩子。算起来该是江景之祖父的孩子。”
“如此算来，你与江景之岂不是堂兄弟？”
“嗯。”玉冬竹也不否认，“不过当年发生了许多事，玉氏同江家的关系也说不上太好。”
“咦——可是我记得当时冬来去江家参加前任家主的祭祀之礼时，不是说江景之的母亲是玉氏人吗？也是嫡出的小姐，该是你母亲的姐妹才是……”
玉冬竹睫毛微颤，“她本是玉氏旁支的孩子，若是真要论起血缘关系，早不知差出多少服了。”
玉冬竹看着肖季莲疑惑的表情，揉一揉她的脸，不自觉地记忆就回到了母亲讲起故事的那些年。
玉家居于大咸山上，不论是财力还是仙门号召力，在四大世家之中，都只仅次于阳家。
但与此同时，玉家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缺水，所居之地，草木不生。而随安江氏虽居末位，却是依水而傍。所以两家一直交好，甚至是时常联姻，都联出了规律。每隔一代就要结亲一次，其他世家都见怪不怪了。
而玉秋音这一代正好是要联姻的那一代。
玉秋音是她这一辈玉家唯一的嫡系女子，甚至可以断定她就是下一任微谷方主，她父母只有她这一个宝贝女儿。可见其受重视程度之深。
就当所有人都认为和江氏联姻的人一定会是她，连她自己都这么认为的时候，那个被所有人都认为是她未婚夫的人，却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晚辈江流溪，拜见微谷方主。”
江流溪来的时候，玉秋音正悄摸摸地扮成丫鬟的模样跟在父亲身边偷看。虽说婚事是注定的，但若是她不喜欢不愿意。便是父亲也不能强迫她出嫁。
不过，玉秋音看着眼前高高瘦瘦，腰杆挺直，着深蓝色衣裳的男子，手里用劲地捏着自己的法器，竖萧“肆意”。
这是父亲送她的及笄之礼，取名“肆意”，就是希望她能照着自己的想法潇洒肆意地活着。
此时此刻，她心里也很紧张。虽然所有人都说这个人会是她的未来夫君，可是，她之前还未见过他。现在见着了，觉得他虽然有些过于严肃端正，但容貌甚佳，看着让人忍不住有几分害羞。玉秋音觉得嫁给他或许也不是不可以。
且听说近来随安方主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便想着能在有生之年，看见自己的儿子成亲。
从前，玉家的女儿都是十八岁才会出嫁的。不过，如今也是非常时期，玉秋音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江流溪的做法。想来，今日便是过来提亲了。
“原是贤侄来了，快快请坐。”
玉方主对他很是热情，毕竟是要成为自己未来女婿的人。年少有为，修为甚高，又懂礼仪，孝顺父母。这样的孩子真是越看越顺眼。再偷偷瞄一眼旁边的玉秋音，两人还真是越看越般配。
“多谢方主。”江流溪谨遵礼仪，虽有些刻板，但又带些风度。
“诶，贤侄不必如此见外，叫我一声叔父也是可以的。”玉方主摸着自己几根短须，又关心地问道：“江方主的身体近来可还好？”
“还是老样子。多谢叔父挂心了。”
“诶——，那贤侄今日来是……”玉方主虽然已经猜到了人家来的意图，但毕竟是提亲，还是男方先开口比较好，不然让人家觉得自己的女儿都恨嫁了。
“叔父也知道，家父近来身体病情反复，所以想在有生之年能看见我成家生子。晚辈作为儿子，希望能满足他老人家这最后一个愿望。”
“应该的，应该的。”玉方主觉得这孩子真懂事，在心里等待着满意的答案到来……
“所以，晚辈想求娶叔父的女儿——”
玉方主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他从许久之前就等着这一刻了。
“玉寒柔。”
江流溪将最后这三个字说完之后，玉方主觉得仿佛是被一阵天雷劈在了自己身上，炸了个外焦里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想娶谁？”
“晚辈想娶方主之女玉寒柔。”江流溪以为他是耳朵不好，怕他听不见，将名字再咬重些、提高些音量说道。
玉方主差点儿没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你！你再说一遍，我的女儿谁？”
“玉寒柔。”江流溪觉得一丝诧异，这玉方主莫不是太开心了，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玉方主气得想要挥手，一巴掌就把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拍出去，却被一只细手给摁住了。
“江公子，我家家主今日身体不适，不如婚事容后再议。还请江公子随下人先去客房休息休息，如何？”
江流溪也瞧出了些玉方主的不对劲，便识趣地告退了。
走到门口，看见正扒着门不敢看他的玉寒柔，江流溪以为她是害羞，对她一笑，“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父亲同意这桩婚事的。”
玉寒柔看着他，心里笼罩着许多不安，轻轻地点点头。
江流溪便冲她笑笑离开了。
可是这一抹笑容就像是冰刀子一样插在了玉秋音的心里，就连玉方主挥开她的手都没注意到。
“这个臭小子真是气死我了。”玉方主在身后气得跺脚，却发现玉秋音已经走到了门口。
“什么时候的事？”玉秋音看着玉寒柔的眼睛，直直地逼问她。
“对不起。”
玉秋音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就拱火，“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虽是疑问句，可是玉秋音心里早有了答案。
“后来知道了。”从远处看来玉寒柔楚楚可怜、泪珠欲落未落的模样，若是不知情者，不免会觉得是玉秋音在欺负人了。
玉秋音冷笑两声，嘲讽自己。“你背着我，用我的身份，和我的未婚夫，互通有无。”
玉秋音突然觉得心里特别难过，从小到大，她因为身份的特殊，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她生性冷淡，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与玉寒柔结交完全是出于一场意外。
玉寒柔作为旁支子弟，本身地位就不够高，十二三岁就父母早亡，又因为体质特殊，无法修炼法术，在修仙世家一直备受冷落和排挤。
直到有一次她被一伙人欺负得很惨，恰巧被修习术法的玉秋音瞧见了。玉秋音看不下去，便出手救了她。此后她便一直黏在玉秋音身边。
玉方主看见自己的女儿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突然多了一个朋友也是件好事，便顺手将她也养在了身边。
这几年她们一直是形影不离，玉秋音自认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她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可是，现在这算是什么？
“玉寒柔！”玉秋音都挥起了手，看着她突然瑟缩的脖子和紧闭的双眼，玉秋音停住了手，憋回了眼里的泪。喉间哽咽，“从今以后，玉寒柔不再是我的朋友。”
玉寒柔睁开眼看着她落下去的手和湿红了的眼眶。“秋音，我……”
“玉寒柔，将会是我玉秋音的亲妹妹，微谷方主玉夏岩的女儿。其名字将纳入玉家嫡系子弟的谱系中。不日，将嫁入随安江氏。”玉秋音眼眶中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玉夏岩很心疼自己的女儿，“秋音……”
“爹！”玉秋音直直地盯着玉寒柔的眼睛，一丝都不挪开，大喊一声，“你听见了吗？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女儿。是玉家族谱上承认的嫡出小姐。”
那声音里任谁都能听得出来的痛苦和勉强让人心疼，“不日，将嫁入江家。”声音减弱，可是说话的人承受的痛苦却不会减少。
“秋音……”玉寒柔急得流出了泪，想跟她解释，又不该从何说起。
这一切不是她设计的，她和江流溪真的是无意中相识相知的。可她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后顺水推舟，默认了自己是玉氏嫡女身份的事实。
玉秋音撞开她的肩膀，擦干脸上的泪，挺直脊背，保留自己最后一丝尊严，朝后山走去。
玉夏岩在身后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么强忍着泪离开，心疼得不行。却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此刻需要的是一个人静一静让时间来疗伤。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流泪的玉寒柔，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肖季莲听到此处，原来这就是玉寒柔和江流溪成婚的真相，难怪那日对峙兆水堂，阳青夜口中会不断咒骂玉寒柔，原来这一场人人艳羡的婚事背后还有着这样的隐情。
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如今往事已化作尘埃，故人已化作尘土，谁又知道呢。
肖季莲握紧玉冬竹牵着他的手，暖意从她的手中传递给玉冬竹。
他回头，将她外氅的褶皱抹平，笑道：“都过去了，我母亲也原谅她了，不然也不会让冬来去江家参加江流溪的祭祀之礼。更何况我母亲也遇见了我父亲，他才是我母亲的良人。”
肖季莲也伸手为他抻平衣领，“那母亲和父亲是如何认识的？父亲是个怎样的男子？能将你们都教得这样好，想必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吧。”
闻言，玉冬竹忍不住大笑出了声，轻轻钳一下她的鼻子，道：“那你可就想错了，他啊——”玉冬竹陷入了回忆里。
“是一个妥妥的小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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