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陨铁碎块全都搜集起来,小心送进炼铁炉里焚烧。
巨冶子站在炉膛外看那火焰色调,每隔一阵,就吩咐小柯再向炉子里丢一块锻钢石。
眼见炉口冒出的火苗由红转白,又由白转成淡淡的青色。
很大一会儿之后,巨冶子终于打开炉门、将里面早已烧融成一团火红色胶状物的陨铁取出,放置在铁砧上;等它稍微凉下去一点、颜色又有点转黑了,这才挥起铁锤,“叮”的一下,重重锤击下去。
叮叮叮的打过十来锤,看这陨铁冷却过了,老人就再次把它送进炼铁炉、嘱咐小柯加大火焰。
小柯往炉里加煤添火,一面还要脚下用力一刻不停的踩动鼓风箱,全身衣服很快被汗水打湿。
看他这样辛苦,有一阵子小谦几乎就忍不住想要上前去帮他一把。可正当他身体将要移动时,霓裳的冰冷眼光就从旁边投射过来,把他这些念头全都打消。
就这样锤打一阵、又烧炼一阵。人们眼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顽铁,在巨冶子手下逐渐成形。过程虽然极缓慢,不过每一锤下去,它都有变化。
随着铁块形状逐渐拉长,越来越像一把剑的模样;小柯脸上神情渐渐变作喜悦,可身体因为疲累的关系,踩踏风箱的动作也就越来越慢了。
又隔了一刻,巨冶子再次把铁块放进炉里。
这会儿他后退两步,看那炉火,忽然粗声喝道:
“再用点力!你没吃饭?火要是再弱下去,就会前功尽弃了!”
老人声音听上去嘶哑起来。别说小柯没吃饭,就连老人自己,又何尝不是连口水都没喝过?
自从工作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小时时间。他们两人距离高温炉膛那么近,又因为剧烈活动的关系出了太多汗水,随时都处于虚脱的边缘。
“那边的谁,快过来帮帮忙!”
巨冶子通红着眼睛,粗声说。听上去好像不光是委托铸剑的小柯,就连这边的小谦都欠他很大人情似的。他可以随意颐指气使,完全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使唤助手一般。
这会儿不等霓裳再说什么,小谦早已经跳起身、加入到小柯一边。
两人并肩踩踏风箱踏板,火苗瞬间又呼呼蹿高起来。
小谦脸上手臂上瞬间传来一阵火烫,疼得火烧火燎的。他埋头看一下横杆上握在手边小柯的手,那是比自己还要纤细白皙的两具珍品。在火焰映照下,简直连那层皮肤都微带着透明。
小谦咬牙坚持。
从白天,一直工作到深夜。又从深夜,一直劳作到白天。
三个人都没吃过一口食物。
霓裳时不时给兄弟两个送点清水来喝。每次她把水碗递在小谦手里,小谦都先让给另外一边的小柯。
霓裳怨气满腹,真恨不得直接把满桶的水兜头盖脸浇在小柯身上。
而当她每次把水送到巨冶子嘴边时,老人全都暴躁的拒绝了。
他现在心里面关注的,就只有火候是否充足、铁块温度是否合适,剑坯锤打到现在是否成型。
而他再次把半成品的剑取出来、放在铁砧上以后,捶打的动作也就越来越慢了。
有时候甚至烧过一次之后拿出来,皱眉冥思苦想半天,最终只打上去一锤、就又送还进炉子。
就这样,一锤又一锤,一个白天又过去了。
等到将近傍晚时候,每个人都看出,一柄铁剑终于来到即将成型的时刻。
巨冶子吩咐两个孩子,炉火的温度现在已经不需要太高,只要保持刚刚冒出炉口的程度。
这一次的熔烤,经历了很久很久。巨冶子待在炉子旁边,仿佛被定了身一样。
三个孩子只管该工作的工作,该服侍的服侍,没人敢轻易上前打扰他。
忽然有那么一刻,巨冶子嘴里发出“吭”的一声重重咳嗽。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喷洒进灼红的炉膛、溅在半成剑身上,很快转成丝丝缕缕蒸气。
“呀!”
霓裳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您……没事吧?!”
巨冶子吐出一口鲜血之后,身形站在那里来回摇晃两下,最后好容易站稳。
他向冲过来想要扶他的小谦跟霓裳摆摆手,哑着嗓音弱声说:
“不、不打紧……你们,继续忙你们的!快,不许误了大事!”
看他这样固执的样子,当真是拼了性命也要打造出一把绝世好剑。
小谦只有一步一回头的,乖乖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而小柯就始终都站在原位,连动都没动过一下。
就快……就快……好了……
巨冶子再次取出铁剑,把架子双手平端起来,小心放置到铁砧上。那副慈祥庄严,宛如托举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把手一摆:
“火可以熄了!”
是成是败,就看这最后一锤!
衡量一柄绝世名剑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就看它剑尖定型是否完美。否则只要有一丁点的偏差、些微的瑕疵,就只能沦落到失败的二流水准。
这是一项绝对精准巧妙的技艺。
不完美,就失败!
巨冶子屏退开一帮孩子们,不许他们靠自己太近。
在这种场合,哪怕风势稍微大一点、心绪稍微杂一点,都会影响到最终结果。
老人右手抬高,举起他足足握持了一辈子的铁锤。
闭上眼,静静呼吸。
天人合一。
在这一刻,天就是人,人就是天。
安静。
祥和。
平稳。
沉着。
睁眼,锤落!
“叮——”
那是一声绝对清越悠扬、悦耳动人的金铁交鸣声。
铁砧旁忽然传出“喀落”一下轻响。铁锤从巨冶子手里松脱,轻轻摔落在铁砧上。
老人的身体慢慢软倒,颓然滑落在地上。
这时候早已全神贯注守候在旁边的小谦,赶紧冲上前去扶住他,防备老人会摔伤。
又是喂水,又是掐人中,霓裳跟小谦好容易把老人救醒过来。
“剑……剑呢?”
老人清醒时的头一句,果然还是问这个。
“哼哼哼……嘿嘿嘿……哈哈哈哈!”
从铁砧那边,传来一连串的阴毒笑声。
小柯手捧那柄长剑,整个背影都笼罩上一层灰色阴霾。
“成了……果然成了!老爷子,你果然是不负众望啊!年纪这么老了,下手还是这样精准。不愧是成剑郡第一铸剑师!”
老人对这些虚名完全不挂在心上,就算听在耳里,也只当清风吹过。
他只是一再焦急的让小柯把剑拿过来,给他再仔细看看。
虽然带着一点犹豫跟怀疑,小柯还是勉强答应。
剑递过来了。
长度依然是三尺。
剑身柔和。因为比普通铁质更纯得多的关系,导致它成品并不像一般长剑那样笔直坚硬,而是铸造成颤巍巍的软剑形式。
剑体还在静静凉化,从橘红色微微转成黄白。
就在剑尖的位置,老人最后那一锤,锤出两片斜弯向里的小钩,活像在剑头上顶着一弯新月。
“柔月剑!”
老人叹声说。
“它叫做柔月剑!”
“果然是我,这辈子打出来最好最好的一把剑!”
小柯渐渐有点不耐烦。
“喂,老爷子?你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把它还给我吧。你这样捧着看,要到什么时候啊?!”
巨冶子仍是爱不释手。
“等会儿……再,再等会儿吧。很快就好了。”
他真的是很舍不得,把自己这件心血结晶的艺术品,这么快就转手送出去。
“等我今晚好好看看它,明天帮你撞上最好最好的剑柄!”
“那个可不必了!”
小柯突然冷冷的说。
“我现在就要把它拿走,免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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