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到底怎么你了？”
霓裳把弟弟身上敷药剩下来的一些药粉，给小谦撒在右手伤口上。这药真的很灵，伤口处的深深刺痛很快转成一阵麻酥的清凉，小谦终于感觉舒服多了。
听霓裳这样问，老人不禁深埋下头，陷入回忆当中。
“就在几年以前，我也是身为雪山剑峰上，一个老老实实的铸剑师。”
“从我们这里造出的宝剑，举世闻名。不管是近处的百派争鸣的兴平国，还是远一点的弘扬道法的玄鹿国，凡是靠剑法立足世上的门派跟武林英豪们，他们都会不远万里慕名而来，到我们这里挑选称心趁手的兵器。”
“直到几年前，不只因为什么，国君忽然下达了锁国令。武烈国举国上下，就只扶持一个昆山社，除他们这些人之外，其他门派的武林人士们，再不许轻易来我们国家逗留。”
“剑客们几乎全都不来了，可反而我们的铸剑工作不能停下。”
“没过多久，昆山社剑郡分社的人就来了。他们，就是那些一身白衣，号称雪鬼的家伙们。这些人手里拿着国君颁发给他们的铸剑令，非要强逼着我们，在每个月之内必须要铸造一千口利剑，充作军用。”
“铸剑份额定得实在太高，我们没日没夜的辛苦干活，不光得不到一丁点补助工钱，只要有哪把剑失手铸错或是不合格，反而还会给那些监工雪鬼们狠狠责罚。在我离开那儿以前，有很多铸剑的同伴们，都是因为不堪辛苦，工作上出错太多，直接被雪鬼们把双手砍掉了……”
听老人说到这里，霓裳忍不住“啊”的惊叫出声，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
“你也害怕，对吧？在那里的每个铸剑匠师，没有一个不害怕的……”
“我虽然还好，毕竟我曾经是那里最优秀的一个。有好多门派的掌门跟高手，都是指明要我替他们铸造佩剑。像什么西平剑的掌门，双星剑的护法，正一教的掌教，他们那些人的剑，都是出自我手……不夸口的说，他们没一个不满意的。”
“尽管这样，那些雪鬼们不大敢轻易跟我作对；可就在那天，真是把我气坏了！”
“我在工作的时候，有一个徒弟兼助手，人很老实。他从小就跟着我一起干活，不管什么大小事务交交给他，总能办得妥妥帖帖的。”
“不过后来的几年，他年纪大了，性子反而变得越来越沉闷。除了每天铸剑工作以外，不管做任何事都背着别人，连我都瞒着。平常下来休息的时候，也总是躲躲闪闪不跟别人待在一起。”
“就在那天，本来安排该是他去照管大炼铁炉的火候。可不知怎么搞的，到了该加大火势猛火强攻的时候，他却忽然不见了人。满满一炉的半成品铁剑，全都成了废品，只能扔掉重做。”
“等到那孩子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雪鬼们抓住他，就把他的脸按在炼铁炉上。我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孩子的半边脸让高温炉子烫成那副惨样……”
“等到了晚上，我睡在那孩子旁边，听见他捂着脸在哭。我问他说，想不想跟我一起从那儿逃出去。因为我实在是对那个地方，没有半点留恋了。”
“曾经小的时候，我一辈子的愿望，就是在临死的时候，还要在炉子旁边打造出一把世上最好最好的剑。比我一辈子造的所有剑加起来，还要好！”
“不过就在那天，我真的感觉自己这最大心愿，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甚至还会想着，只要能活着离开那里，离开那座活地狱，不管死在其他什么地方，我都心甘情愿。总之不要再让我在雪峰上多待一天……”
小谦听老人说到这里，用心体味着他当时对于未来万念俱灰的心情。再看看他现在这样，安静隐居在世人所不知道的隐秘角落，整天起来就是抽抽烟，逗逗猫，安享晚年。如今这种生活，跟他所形容的那些日子相比起来，真可以说是天上人间。
老人停下来静静喘口气，继续说道：
“可出我意料的是，我那徒弟，那孩子，反倒拒绝了我。他跟我说，这雪峰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每天都很需要他。不管怎样，他都要跟那个人在一起……还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听到这里，小谦跟霓裳忽然心里都是一道电光闪过。两个孩子对望一眼，心意相通。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个，带他们去找师姑花溅雨的男人。那个一直到死前的一刻，都对爱人心怀包容、不离不弃的，真正的男人。
他真的达成了自己许下的所有誓言。
老人沉沉叹口气：
“唉……既然他说得那样决绝，我也不再强逼他。所以我就一个人离开了。”
“只是一直到了今天，我还是没弄明白，他在雪峰上还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人。”
霓裳再也忍不住，凄然跟他说道：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很好很好，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说到这里，想起花师姑的音容笑貌，忍不住潸然泪下。
老人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忽然变得伤感。只是略微醒悟过来，在嘴里重复道：
“哦……原来是女人。”
人们在说话的时候，两只猫一刻也没闲着。它们两个许久不见面，这会儿久别重逢，自然有很多很多的别情需要重温。两只猫从棚前闹到棚后，又从棚后打回棚前。看上去一半是责怪幽怨的撕咬，一半是亲昵无间的拥吻。
爱到深处，谁又能分清哪些是体恤关怀，哪些又是期望深深而不可得的刻骨怨恨。
老人的眼睛随着灵猫滑过，随后在草棚的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一番。
“我照着当初雪峰上的习惯，就在这里也弄起这些铸剑的用具架构。可毕竟这里躲避世人太远，实在没人来找我托工，哪怕真铸出宝剑来，放在这里也是没用……”
“唉！看来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没准就要陪着我一直老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握着烟袋的手也渐渐垂在椅边。老人说了这么长一番话，回忆起不少往事，终于有点累了。静静靠在摇椅上，打起轻微的鼾声。
霓裳伸脚在小谦腰上碰了碰，又向老人努努嘴。
小谦不解的回望着她。
霓裳暗自生气的皱眉，只好俯下身把嘴悄悄凑过来：
“你是不是去问问他，现在能不能铸剑？让他替你做一把，不就先有兵器了？”
小谦直勾勾盯着她的脸望一阵，有点失望的说：
“该说是你傻还是我傻？剑能跟刀一样么？我学的明明是刀法，手里要是拿着剑，根本使不出来的！”
霓裳恨恨的又踢了他一脚：
“我意思是，只要你手里先拿一把兵器，哪怕什么剑法也不会，至少也比你空着手强！”
小谦耸耸肩：
“那我倒情愿空手！至少这样，能让敌人们把仇恨全都转移到你这个有兵器的人身上……”
“喂！你……”
霓裳抬起手来就想要打他。
手掌没落下去，这时听见从树居洞口那边传来一连串灵猫的凄厉惊叫声。老人顿时也被惊醒。
两只猫不知被什么东西吓到，跌跌撞撞的，东碰一头西撞一头，接连翻滚着逃回树棚后。用心看那只躲在床榻后头的小猫，全身金毛都惊到高高乍起，尾巴都比平时粗了好几倍。
沙沙。
脚步声静静响起。
一个突兀人影出现在人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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