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陌回头看了素素一眼，对方冷淡地看着他，那种眼神给颜陌施加了沉重的恐惧，他不是恐惧素素本身，而是恐惧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再给她带来伤害，他犹豫住了。
可下一秒他就想起了自己的需求和素素继承家业的事情，他深呼吸了一口，把身子转了过去，这时素素的嘴角挑起一丝讥笑，而那双眼睛变得满是痛恨。
颜陌刚要迈出去的步子突然间停住不动了，如果不是素素要用那种眼神看他的话，他一定会走过去的，而此时，他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霎那间消失无踪。
他鄙视自己的软弱，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别担心，没事的。”娜宁一改往日的轻佻语气，温柔地鼓舞着颜陌。似乎觉得光靠语气还不够，她蹭到颜陌的面前和他对视着目光。
“不用害怕的，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她说。
颜陌忽然想起了伊丽莎白，他竟在这一刻把娜宁当成了伊丽莎白，一阵没来由的勇气瞬间就在他的脊髓里燃烧起来，当一个男人有了母性的鼓励之后，他会变得勇气可嘉。
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眼前的女人又变成了娜宁，他的勇气虽然没有再熄灭掉，但他还是有些谨慎。他对她问：“你真的确定，只要我照你说的做了，她就会把小雪的消息告诉我吗？如果伤害了她之后反而让她”
“不会的！”娜宁打断了颜陌的话，“前面说了，女人是绝对承受不了自尊心的伤害的，她们对自尊心的溺爱超乎了你的想象。如果一个身边的男人伤害了她的自尊心，那么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赶走那个男人，无论她有多么痛恨他，她也不会因为想要报复就拿自己被伤透了的自尊心去面对那个伤害了她自尊心的男人，你相信我。”
颜陌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素素走去，娜宁在他的身后吸了吸鼻子，为了给他一鼓作气到底的勇气，她接着说：“你姐姐很快就能和你见面了。”
当娜宁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颜陌的脑海里除了枫凌雪的面容之外已经再无任何画面了，本来十多步的路程，他仅用了五六步就跨到了。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很有骨气的一走了之，既然都走了，怎么还有脸回来呢？”素素又讥讽了几句，不屑地看着颜陌。
娜宁担心，几步就小跑过来，用眼神给颜陌传递帮助。
“我来不是为了要留下，而是”
“为了证明某件事情，你的事情等会儿再说。”素素漫不经心地打断了颜陌的话，然后把桌上的手机递给了颜陌，接着说：“帮我打电话给那个贪财的老头。”
“你的养父？”颜陌下意识地问。
“你还希望多有几个老头照顾我吗？”她邪笑着反问。
“素素”娜宁的反应很是夸张，差点就跳了起来。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操盘！”素素冷声打断了她。
娜宁失声抽泣，却也无可奈何。
很快，颜陌便把电话打通了，对方苍老病态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把电话交给了素素，却被素素拒绝了。她说：“你拿着就行，把扩音打开。”
颜陌照办，这时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多亏你挑了一个好天气的日子给我问好。”
“这些天怎么样了？”素素平淡地问。
“多亏了我的一厢情愿，它告诉我你有可能回心转意，于是我勉强可以下床走路了。如果我的乖女儿现在给我报喜，让我知道我的一厢情愿能够愿望成真的话，那个可怜的老父亲会来看看他不懂事的孩子。”对方说到这里，轻微地咳了几声。
素素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对方接着说：“昨晚我做梦了，梦到了我那乖巧伶俐的女儿向我道歉，说不该忤逆我的一番苦心，这本来就是必须的！我本想就她不懂事狠心伤害我这个做父亲的事情上狠狠斥责她一顿，让她明白这天底下没有不经忏悔便能得到的原谅，可惜我对她的疼爱超乎了我的小气之心和世俗理念，我可以不动声色的原谅她，原谅她害得我不得不提早去见阎王，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她在我瞑目之前来我的遗嘱上签下名字。”
“只可惜做女儿的没那么通情达理。”素素的语气依旧平淡。
娜宁有心说些什么，但也只能酝酿在心口之中不敢泄露出来，素素那种警告的目光刺得她浑身发怵。
“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可我还是感到无比的失望和伤心。”
“为了不让你再伤心，你没必要再期盼我回心转意了。”
“女儿，我对你唯一的亏欠便是没能教会你一个孩子应该学会的顺从。”那病态的声音显得很是无力。
素素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说道：“别再用那种老套的世俗观念来捆绑新时代的子女们了，是做女儿的有愧于你。可我想说，孩子并不只是父母们的孩子，他们借父母而生，但并非只为父母而活，在你们为人父母的时候，在你们决定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你们就应该明白，若是给不了孩子们自由选择的权利，那你们就没权利让他们来到世上。”
“我竟然无能到了需要自己的孩子来教育自己？”对方惊恐地问。
“这世界就是这样的，有些人为了我们倾家荡产却一无所得，而有些人”素素说到这里把目光转向颜陌，“什么都不做就逼得我们为他放弃一切了！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在上天的操盘中，人们都是那样软弱无力的。”
“你还记得我为你倾家荡产过！”
“我记得所有的一切，可这有什么用呢？如果你想用对我的付出来逼迫我毁掉一生的自由回报你，这种挟恩图报之心又有什么善意可言呢？”
“总有一天，你会因为沉溺于男人的怀抱而不惜害死了你的父亲而后悔！”
“‘对不起’三个字足以抚慰我了。”
“你会后悔的”
电话挂断了，素素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对娜宁和颜陌无奈地耸了耸肩，说：“可怜的老头，就让他抱着他的家产一块儿死吧！”
“素素！”娜宁尖叫了一生，“他好歹养了你十多年，你怎么能对他说那种话呢？”
“你们只看得到别人的爱，却看不到别人是为了什么才来爱我们。每个人都爱我，每个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什么，比如肉体和虚荣心的满足，或者想捆绑我的自由，让我只为他们而活。难道你也想让我舍弃自己的自由？”
“当然不是，可是，你都没听到颜陌将要对你说什么，你怎么就能妄下决心呢？”
“说到重点上了！”素素拍了拍手掌，“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颜陌对我说话之前做下决定吗？”
颜陌和娜宁沉默。
素素接着说：“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我选择放弃家产的继承权不是为了想留住谁，而是为了我自己的未来，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找男人。”她说到这里指着颜陌说：“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放弃家产是为了你？老天，你究竟要多自恋才会这么想啊？难道我不能找其他的男人？难道我为了家产就要单身一辈子吗？”
颜陌相不相信素素的话娜宁不知道，素素自己相不相信自己的话娜宁也不知道，但她知道，素素在撒谎。她与其说是想要证明自己不在意颜陌，倒不如说她是因为在意颜陌才在颜陌离开之前放弃家产，这样就会让颜陌认为，她是为了他才放弃财产的，颜陌很可能因为不想辜负她的这种牺牲而留下，只是她嘴上不愿承认，还非得说反话罢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当初为何在他父亲的逼迫之下就放弃枫凌夜呢？当时娜宁是在场的，她比谁都要明白。
如果这样还不足以证明素素的真正用意的话，那么她为何不在颜陌走后再拒绝她父亲呢？难道她等不及那几分钟？她分明就是要故意做给颜陌看的，女人都是喜欢这样说反话、做反事的，原因还是只有一个，那就是照顾她们的自尊心。
娜宁什么都明白，但她不会拆穿她，她对她说：“不是有我陪着你吗？你明白的，作为一个女人，我能给你比任何男人更体贴的爱，我们除了无法生育之外，什么都可以做的，你摸着你的良心说，究竟是和我在一起幸福，还是和男人在一起幸福？”
素素的脸红了红，却什么也没说。颜陌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多话。
“就算你以后想要孩子，我也不会介意你和某个男人签订一条契约，让他在你怀上孩子之后就立马走人，从此不准打扰。我会像你一样疼爱你的孩子，你父亲只说不让你嫁人，又没说不让你有自己的孩子，这种事情还不简单吗？只要你继承了家业，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帮你生孩子都可以的。”
“可惜，有些满足是身为女人的你给不了的。”素素叹了口气，接着说：“造物主为何要创造出雌性和雄性，你没办法扭转天意。”
娜宁叹了口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时无话可说。
素素见自己在争辩中暂时赢得了胜利，便大大方方地接着说：“人来到世上不就是为了体验人世间所有的一切吗？倘若为了一些钱财失去了生命的意义，那活得还不如一条狗呢！你看看大街上的那些野狗，即便肮脏不堪，但它们作为低级动物也懂得雌雄交合，结伴相随，一起交配，一起捡残羹剩饭吃！即便我有一天会变成一只流浪的母狗，只要有只公的能把抢来的残羹剩饭分给我吃，那我也不至于对不起生命，不至于对不起造物主将我造成一个女人的良苦用心！”
“你简直是疯了！”娜宁状若疯狂，“我们是人，我们有思想，我们是”
“人也高尚不到哪里去！”素素阴笑了一声，“如果你非要让那些崇高的思想束缚住了你的自由，让你变成一个只为虚无的追求而活的行尸走肉，那是你的事情，你没权利逼迫我和你一块儿沉沦。”
“哎好吧我还以为你会用我对待你的那种心来对待我呢。”娜宁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看了颜陌一眼，一点儿也不介意地接着说：“是我一厢情愿！”
“难道你单身了半辈子，真的没有想过找个男人吗？你也摸着你的良心说，哪怕一秒都没有想过吗？难道你真想一辈子和我过？”素素又问。
娜宁没有答话，只是瞥了颜陌一眼，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
”别再强迫我做任何事了。“素素接着说，“强迫只会使执着的人更加铁心，根本就不可能叫她回心转意！”
娜宁想问：“这就是你不愿在口头上强留颜陌的原因吗？说到底，你从来都没想过让他走。”但她没有问出来。
“现在，你有什么要说的？自恋的人！”素素好像不忍心再伤害娜宁了，转头对颜陌问道。
“我想说的是对不起。”
“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没必要再说了。”
“我还有一件事对不起你。”颜陌说到这里看了娜宁一眼，却发现娜宁已经是泥菩萨过河了，自己安慰自己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鼓励他呀。
他只好接着说：“我欺骗了你，我觉得我该为自己对你的欺骗做出表率。”
“你欺骗我什么？”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那一天，是我骗你的，我只想知道小雪的下落，所以不得不欺骗你，我本以为欺骗了你就能使你开心，从而让你告诉我小雪的下落，这就是我的目的。”
素素想起了颜陌为她洗脚的那一刻，其实她这些天脑子里随时都想着那一幕，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更加清晰，但也更加虚假。
颜陌不说还好，颜陌一说，她恍然发觉那一刻颜陌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虚假和目的性，为何她原先没有发现，非得要颜陌亲口承认才发现得了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蠢到极点的人，可是她既不愿意承认自己蠢，又不愿意相信颜陌此时的坦白是真的，虽然她表面表现得尤为平静，可她内心里的惊涛骇浪却像火山一样爆发着。
她仔细地盯着颜陌的脸，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说谎的蛛丝马迹，她多么希望颜陌是因为想要让她继承家产而故意说谎的，她宁愿相信颜陌以前没有说谎，现在才是说谎的。
不为别的，就为她那高傲但又脆弱的自尊心，那颗心凉到了谷底，仿佛要将她体内的温度全都吞尽，她再也止不住身躯的出卖了，她颤抖了，大脑像缺氧一样难以呼吸。
“素素，如果你是以为我有点儿爱你才逼我留在你身边，从而给你更多的爱的话，那你就要失望了，你知道爱是装不出来的，若不是爱小雪的信念太过强烈，我是绝对装不出爱你的模样的，所以”
“啪”一个巴掌狠狠甩到了颜陌的脸上。
“滚，你给我立马滚蛋！”素素发疯似的狂吼着。
见到这一幕，娜宁稍稍舒了口气，好在她的预料没错，素素果然承受不住自尊心的残害。颜陌说的话越是打击素素的自尊心，那么她对颜陌的痛恨和报复就会越强烈，这会让她越来越残忍，直到她把枫凌雪的消息告诉颜陌，然后借此给颜陌最狠辣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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