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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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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城碧玉与阴山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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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城碧玉】

    “距离老爷辞官多久了?”

    面前依然着厚重冬袄的夫人沉声问道,她即使久卧在床也依然记得这个问题。

    床下一秀美侍女正忙着添炭火,窗外玉兰树下少女依然在玩乐,似乎不知疲倦。

    “回夫人,已经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么?”

    “是的,您看小姐都已经成大姑娘了。”

    侍女笑看窗外,那一身黄裙的少女正和两个同样年纪的女孩玩乐,她们面前摆放的棋盒、手中晃动的骰子正是时下流行的玩意儿——六博。

    这是一种棋类游戏,风靡全国,就连天子也不例外。

    “老爷也在那。”

    侍女指着不远处树下边饮酒边指点的微醺男子笑道,“夫人,可需要小鹂去唤来?”

    “不必了。”

    夫人揉一揉脑袋,边抚摸日益肿胀的肚子边叹,“我照看小的,他照看大的,历来如此,不许越界。”

    “是。”

    话虽如此,侍女还是悄然去知会了老爷一声,他放下手中的酒,对着不远处的少女哼哼道:“莺儿,下一局你替为父上。”

    “求之不得!”

    王莺脸上笑开了花,难得爹爹不霸着棋盒一次,可望见起身而去的爹爹走进房中,她心底又生出一声忧叹:不知道这次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男孩——她又想起了鹂姐姐告诉自己的那个约定。

    【约定】

    “若是男孩,你便去边疆为将吧。”

    夫人将手里的算盘作势向桌子一摔,这些日子学算账学得自己头疼,“这偌大个家也就不需要你了。”

    “你这又是生什么气?”

    老爷脱下身上的官服,凑近她身边,想替她揉脑袋,可惜被躲开了,只剩下停滞半空的尴尬的手,“我堂堂七尺男儿,保家卫国又有何不可?”

    “膝下无子,你也不怕断了香火!”

    夫人转身不再看他,只是悄然再问一句,“若是女孩,留下来吧,等我生个男孩再走,也不算愧对列祖列宗。”

    “胡人马壮,边陲不稳,如何等得?”

    老爷依旧不死心,从背后环抱来,试图用体温——

    “等等。”

    王莺抓住小鹂的手,“姐姐,你收一收口水。”

    “咳咳。”

    小鹂正了身形,拿过王莺做好的芙蓉糕咬上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总之,要生了个男孩,老爷就去边疆当将军,要是女孩,他就辞官回乡,同咱们在一起。”

    “呼,幸好我是个女孩。”

    王莺看着院内饮酒挥剑的爹爹,又生出些无奈,“可惜我是个女孩。”

    “想什么呢?”

    对座的少女早已恭候她多时了,王莺坐上石墩,微微狠笑,“细君,这次妹妹我可不手下留情了。”

    “这辈子还没谁对我留情过呢。”

    细君一袭白衣,单薄的身子、坚毅的眼神,使得她别有一层孤傲的霜气儿。

    “加油,莺姐姐。”

    身旁打气的浅红短衣女子是解忧,她年纪最小,短了一岁,却最讨人喜欢。

    “解忧,过来帮我。”

    细君威严不可违背,王莺一把拉住动摇的解忧,“姐姐,两军交战哪有抢军师的道理。”

    “布阵吧。”

    伴随着骰子落,她的思绪又回到无边无际的原野。

    呵,这不是梦呢。

    【阴山雄鹰】

    “这梦真香。”

    黄褐色的泥土小路边,一个同这泥土一般尘黄的少年从梦中醒来。他被安置在阴山关口后面的供给线上已有十五个年头,作为阴山关口家属村的村民,向来都只能吃干粮——或者野味。

    烤兔子是他最喜欢的食物,奈何家里那个老家伙懒的很,没太阳不打猎、没心情不打猎、没香喷喷的白米饭也不打猎。

    太阳看天,心情看人,米饭看自己。

    这已经是少年第一百零三次偷谷子了——从军粮里。要想从运粮的军车里面偷谷子,就得眼疾手快,还得学会察言观色,比如押运的马夫打了个哈欠。

    就是现在!

    少年一个翻滚,顺利来到了马车下,接着他掏出匕首,扎进马车内,迅速而又精准地划拉开一个小孔,然后稳稳接住漏下来的稻谷——用一个小牛皮袋子。

    接得差不多了就用杂草编织的球将漏洞补上,不然这车米就会颗粒无存,到时候阴山口子的那位准把自己屁股打开花。

    哼,那么多米也不知道给家里留一点,每次都捎些大饼,难吃死了。

    少年心满意足地揣着稻谷回山了。

    “老家伙,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

    少年推开门便晃荡起自己的“战果”,“啊——爹,你怎么在这里?”

    面前小屋里端正而坐,一袭金甲红袍黑面的正是阴山口子的那位。他脸色一沉,身边的长矛蠢蠢欲动:“韩邪,你长能耐了啊,又去偷我军粮食。”

    “爹!我错了!”

    韩邪赶忙转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但那柄三米长的矛尾已经狠狠打在自己腿上。

    “疼!救命啊!师傅救我!”

    “停停停!”

    苍老有力的喝声响起,老者从里屋撩开了帘子,手里的拐杖碰撞屋里泥地发出重重回声,“别打孩子,说正事。”

    “还不是这小子想跑,跑了就抓不回来了。”

    男子缓缓收回长矛,连带着一把抓住韩邪,将他按在桌子边半跪而坐,“我这次回来是有要事找你——”

    “不去!”

    韩邪果断拒绝。

    “那爹爹我给你讲个故事——”

    “不听!”

    韩邪疯狂摇头。

    “为什么?”

    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我讲故事。”

    “你每次讲着讲着就要让我跟你去守关。”

    韩邪一脸心痛,“那守关风吹日晒的,你看你都黑成啥样了,而且连个胡人的影儿都见不着,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每次胡人来抢旁边的村庄,我们都只能守不能攻,师傅说我们这是没骨气!”

    “我可没说过!”

    老者吹胡子瞪眼盯着他,老脸羞红,“就算说过,那也是有道理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你说忍太久就没骨气了。”

    韩邪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嘭!

    男子手里的长矛重重一杵:“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此事,大宛国国主杀我汉朝使臣,皇上大怒,命大将军李广利率军十万大军进攻西域大宛国。”

    “此事——”

    老者先定心神,然后将韩邪护在身后,“和邪儿又有和干系?”

    男子指着他手里的牛皮袋子:“如此轻功,难道还要留在我们身边躲躲藏藏吗?大丈夫不建功立业,在这山里呆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可他——”

    老者欲言又止,终于是和韩邪疑惑的目光相对,他抬头仰望着韩邪,却只能望见一片下巴和下巴上浅浅的胡须,“原来我们的邪儿已经这么大了啊!”

    “如若这次他能有所作为,我大汉朝必不会亏待他。”

    男子抽出自己的佩剑,反手递向韩邪,“韩邪,回答为父,你是想和我们在这山口窝囊一辈子,还是随大军出征大宛,建功立业!”

    韩邪眼角流下泪水,他看向掩着眼睛的老人,心底有些酸涩。但他还是接住了那把剑,那把青钢好剑是这个父亲最宝贵的命根。

    一切的疑惑与误解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韩邪愿意。只是韩邪想问您一事。”

    “无需多言。”

    老者摸出随身携带的一块暖黄腰玉塞进他手中,“这腰牌你带着,若是天子要赏你,你便拿出来罢——到时候就全有答案了。”

    “好好保管它。”

    男子拍拍韩邪肩膀,侧身出了门,“随我去吧。”

    韩邪朝老人一拜:“徒弟无以为报,来日必将护我大汉十年!”

    接着他转身离去,走入茫茫的春色里。

    春天的阴山绽放新生的绿芽,一如每一个年头般繁盛,也如每一次岁月轮回般单调。

    可阴山雄鹰盘旋而过,草原牛羊蛰伏不敢相望,这一段浅短的年少时光,对于刚刚醒来的呼延特来说,却是刻在了心上。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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