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千性子虽野,但也重礼数,孙婆婆是田氏老人,又是大嫂身边的人,韩千即使心中不乐意,也不敢顶撞。
久而久之,被念得烦了,又不能顶回去,韩千只能躲了。
孙婆婆身边跟着几个侍女,从假山前面经过。
成嶂和韩千露出眼睛来,趴在假山后头,侍女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孙婆婆,咱们姑娘自打出生,贺礼堆得都快放不下了,要不要再腾间屋子出来放东西?”
“哪用再腾间屋子,把千姑娘送的那些玩意丢掉,可得省下不少地方。”
“不许胡言。”
“我可没胡说,你们瞧瞧千姑娘送的那些东西,哪样是值钱的,都是些市井淘来的玩意,夫人收下也是看在韩家的面上,只是千姑娘也十一岁了,以前年纪小不通人情也就罢了,可这般岁数还乱送东西,府里几位爷也不管管。”
“管什么啊,没看见大爷常年不在府里,若是几位爷有功夫管,千姑娘还至于跟野丫头一样吗?”
孙婆婆走在最前面,终于听不下去几个侍女的低语,停下脚步转身斥道:“哪家教得你们,在背后嚼主人的舌根?”
孙婆婆颇有威严,挨个扫视过去,几个侍女瞬间噤声。
气氛压抑许久,孙婆婆懒得再在她们身上浪费功夫,才缓缓移开目光,带头往前走去。
“你没事吧?”,成嶂看着她说。
韩千摇摇头,原来旁人都是这样想她的啊,那虎头鞋也没必要送了。
反正送去,也只是占地方落灰,还落人口舌。
她把虎头鞋塞给成嶂,垂头丧气地说:“送你了。”
“你给我,我又给谁啊?”,成嶂失笑。
最近咏北可没添什么娃娃,更别提还得选个女娃娃送。
“要不你留着给你女儿穿吧。”,韩千给他出了个主意。
成嶂今年十四,再过几年也是要成婚做父亲的,给他女儿穿也行。
听到给他女儿穿,成嶂嘴角动了两下,强忍笑意:“那行,我收着。”
田氏不拿她送的东西当宝贝,他可得好好收着,将来好给他的女儿穿呢。
开耀四年秋
黑夜已至,空旷的校场之上,白幡被凛冽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韩玄的女儿,取名为韩瑶。
满月之际,韩玄未归。
又过去几个月,东夷臣服朔朝,战乱平息。
韩玄和韩冬终于归来,却是被抬回来的。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十几位族人的遗体。
韩玄,韩冬战死,韩千的四位哥哥,只剩下两位。
从小就喜欢抱她,说要抱她一辈子的大哥死了。
包下她一辈子糖葫芦的二哥,也不会再回来了。
韩千一个人坐在校场上,紧紧抱住自己,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成嶂走到她身边坐下,默默拉开她的双手,强迫她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中水光明显,韩千鼻子抽动两下,在看见他的眼睛时,终是没有忍住,轻声说:“成嶂,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到糖葫芦了。”
成嶂强忍眼泪,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说:“千娘没关系的,你想你大哥二哥,不是件丢人的事。”
韩千死死憋住眼泪,挨着他摇头:“战场瞬息万变,我生在韩家,就得有这个觉悟。”
成嶂吸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
帕子里面像是裹了东西,成嶂将帕子掀开,说:“韩二哥不在了,以后还有我给你买糖葫芦。”
韩千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通红,嘴唇轻抿:“我只要二哥给我买糖葫芦吃。”
大手放在她的头顶,能轻易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成嶂没再逼她。
一夜无眠,成嶂和韩千坐了整整一夜。
趁着校场进人之前,两人从一边离去。
府里此时正热闹得紧,婴孩啼哭不止。
“亏得你们田氏是文人望族,竟也说出如此话来。”
是她四哥韩朗的声音,听上去很生气。
千娘扶住门框没有进去,腰间系着长长的白布,随着风动往一边飘,成嶂劝她:“进屋吧。”
“嗯。”,韩千被成嶂扶进去。
年纪还小,在外面了一夜,精神损耗太大,走路都是虚浮的。
厅里停两口黑色的棺材,一左一右。
几乎是看见那一刻,韩千没有绷住。
死死咬住牙关,无声地流下眼泪。
她没去管厅里的人,袍子掀起,对着大哥和二哥跪下。
她没有大哥,也没有二哥了。
再也不会有人把她抱起,口口声声喊我们千娘,我们千娘了。
因为活生生的两个人,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泪水模糊眼前的一切,韩千磕了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响。
她跪在最前面,不言不语,后背挺得笔直。
成嶂眼里只剩下她,走到她旁边跪下,手搭在她肩上,给予她支撑。
身后争吵依旧继续,韩国公不在,韩朗血性足,又没人能压住,和田氏吵得不可开交。
“韩四爷可不能说这话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夫君可是尸骨未寒啊!”,大嫂田氏哭诉着。
柳弱之姿,哭起来让人怜悯。
三哥韩祺一直跪着,垂眼低斥:“四弟够了,这是在大哥二哥灵前!”
韩朗:“大哥尸骨未寒,她就要急着离开韩家,我说错了吗?”
和田氏争吵,不就为得是田氏回田家吗?
孩子百日都未到,听说丈夫战死,连孩子都不准备要了,急着打包跑回娘家。
“夫君已死,我还年轻,难不成真要锁在这里守一辈子寡吗?”
在朔朝,并不反对女子改嫁,但也没有田氏这么急的!
韩朗气道:“你说得是什么话!”
连韩祺都听不下去,他深深吸气,压住心中冲动,“大嫂,我们没有不让你走,可大哥尸骨未寒,你就不能再等等吗?非要如此迫不及待吗?”
田氏露出自己的脸,假模假样地擦拭眼泪,“我也不想如此急迫,可家母忧虑过多,思念我这个女儿,我做女儿的,总不能不孝吧。”
田氏主母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韩朗怎么可能信,冷笑着说:“那你带着瑶娘一起走,瑶娘年纪还小,也不能没你这个母亲,过些时日我们再把你们接回来。”
“这可不行啊,我家离得甚远,瑶娘不能颠簸啊。”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这是连女儿都不打算要了。
“大嫂,你已经嫁进韩家,你的家是咏北韩氏,不是田家!”,韩祺哑着嗓子,声音被压得极低,从喉咙里硬挤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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