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河穿着白色亚麻长衫,搭配镶玉腰带,上面悬挂着象征身份的金牌。一双鞣制的软山羊皮靴轻轻随着长衫下摆被风吹动而一隐一现。年仅二十三岁的他精神很好,谈吐不凡,温文尔雅。在上任后不久就赢得了大部分年轻人的支持,这一点恰恰与张未笙相反,更是在三月前兼任了太子太师一职,想来前途一片光明。
同在风月场中表现出的不同,甫一上任他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工作热情,先是迅速在辖地缉拿了一批腐朽的官员充实金库粮仓,又广开学校大门,让武原旁三百里的适龄学童学习文化他表现出的一切都不像是一个流连在女人中间的废物应该表现出来的,如今这种恨不得一天二十四时埋在办公地点的精神劲儿更像是早有预谋。可这一切张未笙显然不得而知,她不知道自己寻他回来是对是错,可这是墨念叫她去做的,那就一定没问题。
至于今天对他避而不及的样子,理由很简单。
苏枕河上任后,由于两人职责有交叉,曾经多次寻过张未笙,而每一次他前来,都带着堆积成山的文件和满腹对她讲述的大道理。
一两次还好,她还能凭着自己发呆的技艺蒙混过关,可后来苏枕河针对她行事提出的教导太过具体又尖锐,以她一碰就炸的脾气很难忍住不去反驳,与其徒增烦恼,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见他。
毕竟是她自己花了大力气寻回来的能人异士,她自然不好对苏枕河发作,而他显然能从她心不在焉的表情上看出端倪,往往叹口气再从头说一遍一直说到张未笙找个理由溜走为止。
那个自称天下最渴求真正自由的浪荡子认真起来,却是要比这个被称作圣贤的少女循规蹈矩千倍,着实让人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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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又来找我说教?”张未笙撅起嘴,推开那个欲搂抱自己的红衣女子,“我这几天身体不适,有什么事情找我的副官说。”
被一把推开,那女子也不生气,抬起宽大的袖子掩着嘴呵呵的笑了起来。
“时候不是总喜欢找我抱吗?未笙现在是大姑娘了,不喜欢和我这种人玩了。”
“哪有”张未笙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直都很喜欢亦知姐姐的。只是,现在”
“现在我们的身份都不一样了,所以不能像以前一样了。”那女子笑容消失,扭头看向长安城最宏大的城门。
张未笙没说话,静静的盯着已经走到面前的苏枕河。
“我不是来找你说教的,不要一直这么看着我啊。”苏枕河有些无奈,“我连找你叙叙旧都不可以了吗?”
“你可是大忙人,怎么不去教你的太子?”张未笙还是忍不住和苏枕河吵架的冲动。
“好了好了。”陈亦知站到二人中间,“别说了,安国公,告诉将你来找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张未笙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些不同,便站在那里,眼看着苏枕河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布包再放回去。
“你在卖什么关子?”
“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去找个僻静些的地方吧。”苏枕河眼眉低垂,没去多看常服打扮的娇俏少女一眼,“跟我来吧。将,还有倾国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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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一处幽静的茶馆的走廊深处,有间不为外人得知的雅间,它藏得很深,只有被主人认同的人才能进去品茶,或是做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交易。
而此时,三人就来到了此处。
“你知道的这些地方一个比一个奇怪啊。”张未笙说。
“毕竟当年也想过浪迹天涯。”
二人正说着,一旁的陈亦知在门关上的瞬间,面纱后一直端庄微笑着的脸就放松下来,她换了个随意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拈起切好的果肉自顾自吃了起来。
“所以,你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我最近当上了太子太师,可以自由出入皇宫,更是能在皇的书房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所以你是想炫耀你读的书又多了,还是你能把亦知姐姐骗出来见我?”
实在受不了苏枕河慢吞吞的语速,张未笙皱着眉头说。
陈亦知笑呵呵的揉起了张未笙的头发,对她说:“别着急,我想他只是在组织语言,毕竟这个事实太惊人,我听到的时候就知道,我一定要和他一起出宫来见你,不然没有墨念,他可能会被你的怒火给燃尽都说不准。”
张未笙听着这云淡风轻的语气,感受着其中仿佛能让人骨肉冻结的冰冷内涵,瞳孔不禁微微放大又缩。
苏枕河没去理会二人,一直在说着一些看似毫无边际的话。
“我们都知道上代皇是个至善之人,可我一直对此有些怀疑,毕竟至善的背后往往是至恶,可直到他失踪,我也没寻到他对人对事有一丝恶意的例子。这几天我也问过亦知,她嫁给皇以后,也只觉得那是个从内而外散发着太阳般温暖的寻常大叔罢了。可这样的人为什么能稳坐皇位二十年?”
苏枕河几次吞吐,都没能把下一句话说出来。他喝了口眼前的茶汤,将怀里的布包放在桌子上。
布包很快被解开,几本脏兮兮的笔记被随意的扔在了华贵的布帛中间。
“这是什么?”张未笙实在无法把刚才苏枕河的话和眼前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她发挥自己最大的想象力,“皇的情书?”
“差不多吧。”苏枕河轻轻说。
张未笙感觉自己差点一口逆血涌上来,她强忍着一口血喷到苏枕河脸上的冲动,发挥脑洞继续问道,“那我为什么会生气?难道皇暗恋墨念?”
二人都被她逗笑了,苏枕河好一会才在张未笙杀人的目光中继续他的故事。
“皇在失踪前肉眼可见的衰老了下去。很显然的,他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约四十岁的他脸上的皱纹却是精深的修为都无法掩盖,它们好像出现在一夜之间,枯萎的双唇,毫无光泽的皮肤,连以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头瀑布般的黑发都变成了铁的灰白”
“直到三日前,我才终于明白,所有的答案,就在皇的这几本日记里。”
此时准备揭开可能是这个世纪最大秘密的三人还不知道,那些隐秘的往事与皇有关,那些复杂的情感和重担是由皇一人背负,可他的衰老与这些都没有关系,那只是早衰症,是即将席卷整个夏国的致命瘟疫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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