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番话,墨念突然咳嗽起来,时钟的指针马上要划过一圈,阳光也渐渐爬到了他的身侧。
“可是就算祂存在,我还是认为神不是无所不知,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就像那个很流行的哲学命题,神不能造出一个他自己无法搬起的石头。”那学生仍不死心,想要驳倒墨念。
墨念脸色变得有些红,他对一脸担心的克莉丝汀摆摆手,抚平了胸口的悸动。
“诚然,哲学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有用的,可哲学中同样有个门类叫诡辩呀。”墨念仍旧笑着回答,“神迹,就在我们身边。我们的教皇冕下,不就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吗?他可是说了,神明爱着世人。”
“神明真的爱着世人吗?在我看来,哪怕我日日祈祷,我所期望的也无一实现,而不愿见的,神明却往往早有安排”
这个学生和他人一样穿着衬衫与背带裤,披着一件深蓝色布料的外套,没有繁复的装饰。正是狮心城内最普遍的平民打扮,这一套说辞显然是在肚子里转了很久,看起来平日就喜爱感叹命运不公。
若望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听着苏莉亚冷冷的嘲笑,他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相互爱怜呢?”墨念轻轻地说。
他的眼神刚刚不心划过了一个低头偷偷看着报纸的男孩,无意间看到那报纸边角上的十分不醒目的标题,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不少。
报纸是普通街巷里那种花边报,大多是些演员或是画家的轶事,封面上占据最大篇幅的是一个英俊至极的老人,身材健壮,眼眶上夹着单片眼镜,嘴里还叼着乌黑的烟斗。满头银发背在脑后,只留下一绺斜斜的搭在眼前。
与之相对的最远的角落里,就是墨念看到的那行黑色铅字:前线战事彻底结束,莱恩大胜。
那就是挤在一旁里,整张报纸上唯一关于墨念心中伤痛的消息。
那一瞬间,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是因为有人在上他的课时走神做其他事,也不是因为夏国输掉而感慨。
他只是对人类毫无改变的愚钝本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那超过0页的一整本报纸超过三分之一都是广告,剩下的也都是些数量多到无法统计的鸡汤文字。香水,衣服,香烟,新发明的魔动机械,男孩女孩都笑的那么明媚,青春的肉体上满是汗水,哪里能看出一丝战争的阴霾?
他本以为开办了那么大的胜利庆典,大家又那么热情,所以莱恩人都是对战争关心至极的政治家才对。格莉斯意气风发的样子至今都印在他的眼睛里,那光芒四射的样子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可先在想想,哪有人会关心远在千里以外的事情?不管那会让同胞死去,还是让大地燃烧。毕竟那些灾祸永远不会临到他的头上,他只需要看着自己与日俱增的资产发笑,可这又怎能当做嘲笑民众的理由?是人性逐利,天生如此。
刚才自己对所谓英雄的发言仿佛一下子就站不住脚,可能英雄和百姓本就活在不同的世界?
他难以掩饰的难过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急忙低下头,语气变得比之前更轻,“总之啊,光这种东西是不会灭亡的,我们正是因了永不磨灭的圣光,才能使爱惜刹那的生命之心”
在他说话的同时,那一直努力爬动着的光芒终于舔舐上了他的衣角。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光芒大作,视线内,无论上下左右全都是一片干净的白茫茫。
他有些诧异,便伸出手去触摸,在触碰到那道光时,他的手上传来一阵温暖,随后仿佛永无止息的剧痛传入大脑,只几秒钟的时间他就无法保持心境平稳。
他扶住额头,止不住的汗水从全身涌出,衣衫瞬间湿透。
他的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一个声音如洪钟大吕自四面八方回荡。
“你来!”
“你来!”
“你来!”
他强撑着苦笑,“这是让我去哪?”
隐隐约约的,他听到耳侧传来熟悉的笑声。
如银铃,如黄莺,如微风划过青草。
“未笙”在失去意识前,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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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人的视界里,他只是说着说着话就突然怔住,随后直挺挺的就要晕倒。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空气被撕裂的爆鸣。
克莉丝汀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动作自静止加速,在墨念倒下之前就抓住了他的肩膀让他不至于倾倒。
在她冲锋路线上的一切阻隔--讲台,黑板,地面都像台风来临一样东倒西歪,可尽头的墨念却只是衣角微动,几个一直趴在桌子上的贵族子弟抬了抬眼皮,互相对视,自问自幼习武的自己能否做到,在得出答案后暗自心惊,抱怨着这又是哪里来的怪物。
在苏莉亚的催促声中,若望只得抬起头,与克莉丝汀浩荡的声势不同,他只迈了一步,就跨越了几十米的距离,站在了墨念面前。
“你知道他怎么了吗?”他对着克莉丝汀询问。
“不知道,大人,你是?”克莉丝汀的声音中透着焦急,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个金发的男子。
“这样啊。那你带着他和我走吧,我来为他寻医生与牧师。”
“大人,谢谢您的好意,可是”在看到那个温暖笑容的同时,克莉丝汀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遵命。”
若望对她笑笑,转身面对开始吵闹的学生们。
“你们的老师身体有些弱,没事的。距离下课也只有十几分钟了,这样吧,听我说上几句,我虽然没有他那么高深的学问,可在刚才最后讨论的关于神明的话题上也没差到哪去。”
学生们依旧在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这么嚣张。”
“嘘!这是圣殿骑士团的团长,在父亲的晚宴上我们见过。”
“骑士团团长?他就是神子若望?”
“这就是最接近皇帝陛下的骑士吗”
若望好像没听到一般微笑着站在原地,罩袍上血红的十字有些刺目。
最后那个问问题的学生依旧站立着,眼睛里蕴上了一层阴霾。
“骑士长大人。”他轻轻说,“神真的会保佑我们吗?那我的父亲为什么会因为没钱医治病痛而去世呢?”
“可能你的父亲已经开始了另一段幸福的生活。”若望回答,“死亡不是结束,只是新的开始。”
“可我再也见不到他,这是现实。”
“在你看来,死亡是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吗?生与死不是单独存在的,人穷极一生,只是为了向着死亡迈步。现在的你就要比前一秒更加接近死亡,难道死亡不是一个享受过程的慢动作吗?”
“难道我对神明献上信仰,我的慢动作就会变得更加多彩吗?”
“也许不会。”
若望的话音刚落,教室里便是一片哗然。
那学生也有些错愕,正要开口,若望就继续说。
“当我说我对神明虔信,我不是在叫喊着‘我得救了!’,而是在低声忏悔‘我曾迷失。’。”
“同样的,我不是在证明我高你一等,而是承认自己不是完美的,多么明显!我背负着罪孽。”
“不可傲慢,我时刻铭记自己罪人的身份。”
他轻轻吟诵着一首短诗,每一句话都浸透着痛苦。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他肩膀上传来,迅速传播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我不会要求你们待我公正!我没有那样的权柄。但我会全力为之索求,只因我曾蒙我主恩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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