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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质也能当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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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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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花很快散去了,窗外又是一片黑暗。

    那烟花是特制的,几乎无声,飞的很低,绽开的火花也不会烧灼到人的衣服,除了报时没有别的作用,只是为了让这欢乐场更加不分昼夜。

    少女靠在门框上,眼神仿佛清晨山林飘来的雾气般清冷的看着那个衣衫半敞的男人。

    “好久不见啊。”苏枕河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恩。”张未笙点点头,算是应了下来,然后又强调了一遍,“放手。”

    “你对对你怀着深深爱意的人就这么冷淡吗?”男子似乎有些不满,可还是放开了怀里的蝶。

    “你在深深爱着的人面前抱其他人吗?何况,你上次挨得打还不够?”张未笙语气突然戴上了些许嘲讽。

    “好好好,那我们的将大人今天特意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需要你回去继承你父亲的位置。”

    “还是算了吧,庙堂太高,我习惯不来。我来这是学作诗词的,这诸位美人儿可都是才学上佳。”苏枕河轻笑着说。

    “那你倒是作啊!莫要骗我家姐!”蝶在他面前挥着拳头。

    “枕尽天下红酥手,鸳鸯绣被暗淌河。”他脸上带着笑意,伸手勾起身旁少女的下巴,引来一阵娇笑。

    蝶没太听懂,大眼睛扑闪了几下,随后就红了脸,躲在张未笙的身后。

    “无趣。”张未笙说,“当要枕恶骨,餐奸肉,斩尽天下罪人,叫那白骨成山血成河。”

    两人就用随口讲来的诗词戏曲相互讽刺,却也附庸这青楼柳巷的风雅。

    “说真的,我很喜欢这里的氛围,不想回去。何况,大家也都不喜欢我。无论是那些战死的老一辈,还是我们这代人。”

    “那就这样沉溺在情爱里?逃避不开的,你注定要继承家业。”张未笙问。

    “那你自己呢?我的大将军。”苏枕河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难道你自己没有沉浸在情爱中吗?”

    “我可没耽误正事。我来找你,也是因为你所说的情情爱爱。”张未笙眯着眼说,“我不像轻画,说不过你。可他告诉过我少动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讲道理,而不是像时候一样,把你打服?”

    “你可真烦。”苏枕河咂了咂嘴,“我迷恋于这些姬妾。迷恋于她们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命运。我会被她们的坚强与勇气震慑,为了她们这份千夫所指亦坦然受之的气魄折服。未笙啊,身居高位久了,就会变得受不了一点委屈。高处不胜寒,你也不要一直端着架子了。”

    “我可没允许你叫我的名字。”张未笙用极其轻淡的语调回复眼前的男子,随着她的话语,原本有着暖炉的屋子温度低了不少,熏香的味道也几乎再闻不到。

    听到这句话,苏枕河一下子怔住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身边那两个冷的有些发抖的少女发梢绕了绕。

    “你也是老样子啊,一步都不肯让我。”他的声音黯淡下去,“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回到庙堂上啊,因为要天天看着你,却无法对你伸出手。你也是饱经苦痛,我多想”

    “这种话,三年前我就听够了。”张未笙靠在门框边,歪着头,眼睛在两个少女身上打转。

    蝶躲在她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屋里的情况。

    苏枕河翻了个白眼,拉着两个少女一屁股坐回躺椅上,他一直在尝试控制身边的元素让自己不会冷到打寒颤,可为了不丢面子,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两个少女的身上,不一会儿,他裸露在外的胸膛就寒冷一片。

    “我是不会回去做官的。”他强撑着让声音不颤抖,装作淡然的说,“我要在这里写诗,研究人间悲喜。”

    张未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屋里的霜寒与她脸上的冰雪一并融化,那股花香也终于弥漫开。苏枕河身旁的两个少女眼皮打起架来,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我从未让你从这里离开。”张未笙直起身子,“我只是要你承担起安国公的责任。形式流于表象,你在哪里都可以,只不过每天要多做些工作。”

    “还是你的风格,我早该知道的。”苏枕河叹了口气,“我终究逃不过命运。”

    仿佛想到什么般,他突然开口问道:“那若是这样我也不答应呢?”

    张未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面前的空间被撕裂一般出现了异样的扭曲感,银光一闪,一柄长刀就被张未笙抓在了手里。

    “刀名秋水,长三尺一寸。不斩无名之辈。”她轻轻念着,眼睛里都蕴出笑意来,静静的盯着苏枕河,“你觉得呢?”

    “唉。”看到这幅景象,苏枕河伸手抚平昏睡过去少女的裙摆,站起身,“我比你大了六岁,从到大,却没有一次能打赢你。本以为你接过将的职务后,修为会落下不少,可现在你竟然已是破虚。”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张未笙带着蝶走进屋子,坐在了靠近帷幕的椅子上。

    “算了,不说这个。”苏枕河摇摇头,“说起来啊,我这三年,都是辗转在各个城市的青楼,见识了许多不得已而失身的美丽。开始时,我还会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她们,可不曾想几日后再看,她们还是又回到这里。我当初有些对人性失望。于是很久没有去帮助别人的心思,流连在风月场中,记录所见所闻,偶尔文思汹涌写首曲。”

    他端起茶杯,喝得有些急,嘴角流下一股茶汤。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个一再卖身的少女,是为了让那些在废墟中捡到自己,为了养活自己,在工地活了一辈子的父亲们能有个舒适些的晚年。那工地我也去过,他们吃喝拉撒都在未完工的建筑里,随便铺块木板就能当床睡上一晚,烧水用的都是那些装过魔晶石的大桶——对普通人身体极为有害的那种,甚至有时煮开水后冒着黑烟。那里几乎不透风,浓烟阵阵,味道刺鼻。我能听到他们用方言和楼上楼下的友人聊天,虽声音洪亮如雷,可聊得也都是些家长里短,毫无意义的事。夕阳下,他们就在那赤裸身体洗澡,吃饭,建筑物中魔动灯的光亮和他们点燃的油灯火光混在一起,照的他们全身一片漆黑。那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用自己的一生培养了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儿,可这女儿却没有任何能在这阶级固化的世界活下去的能力。因为她读了那么多书,书里面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当一个人走投无路时,就去卖身,总有真命天子会救你。”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清了清嗓子。

    “可的确有人救她了。”张未笙说,“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那是你害了她。”

    “我知道啊。”苏枕河轻轻回答,“所以我从那个城市离开了,再也未见她。”

    “后来啊,莱恩的人就打过来了。”苏枕河仰头看着雕梁画柱,“我见到了更多善良和美丽,也见识到了人性有多残暴。我路过边境时,有户老人家用她仅剩下的余粮招待过路的人,她一直说着自己老骨头活不长,想保留夏国的火种,可我那时天真,还以为夏国很快就能胜利。三日后,我从瑞奥斯折返,那老人家已经不见了,她的屋子被几个逃兵占据。”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可还是继续说道:

    “我问他们,那个老奶奶去哪儿了,他们只顾着笑,不回答我。我有些不好的预感,可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询问,那领头的推了我一下,对我说,那老人被他们赶走了,她的食物也都快被他们吃尽了。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们分明是杀死了那个老人。我揪着他的领子问,你们不是正义之师吗?你们这样也配得上做夏国的军队?他却冷笑着和我说,那些正义之师都死在了清风镇,甚至他军装的扣子都没有扣好,就和我说这种话!”

    “我猜你把他们杀了。”张未笙谈起人命时依旧是那幅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我把他们打了一顿。放走了。”苏枕河抓着自己的头发,有些苦恼的说,“我知道我老爹死了,我以后大概会接他的班做安国公,那让所有夏国人活在安宁中才是我的责任。无论怎样,他们也是夏人。”

    “妇人之仁。按夏国律法,逃兵当斩,何况扰民?”张未笙嗤笑着说。

    “倒是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的说起生死啊。死亡分明很可怕,是这世界上最难以理解的事情。”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有些苦涩,“我以为我在这里见到的苦就是世间的极致了,没想到在战乱中的一切都比这苦千万倍。”

    “所以,我才想让你帮帮我啊。”张未笙看着包厢外那使丝带女子的舞蹈,“我可不希望以后的夏国人活在战乱中。”

    “可你却当街杀人,难道不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张未笙的眼睛依旧半睁半闭,她故意拖着长调回答:

    “我是将,被君托付使命。自然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束缚,我守护的是夏国,是夏国的魂灵,而不是夏国的某个人。为此纵使我需要以剑为笔,蘸血为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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