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安娜静静的看着张未笙的刀尖,手上动作不停,那带着枚精致戒指的修长手指弹起七弦琴来行云流水,熟悉的“月光”再次响起。
“你该知道,这曲子对我没用才对。”张未笙笑道。
“我当然知道。”奥莉安娜轻轻说,“就连他们两个今天会死在这里,我也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夏国的将,是新晋传奇,是流着龙血的怪物,你诸法不侵,又力大无穷,你天生就会用柔弱的外表欺骗他人,然后登上王座,俯瞰那些因为没有才华而殒身在昨日,对你的境遇求而不得的人。”
“原来你比我自己都要了解我啊。”
奥莉安娜几次要接着说下去,都好像被自己眼中泫然若泣的泪水堵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摆出一个平静的表情:
“所以我才来到这里为你下葬。你再强,再有天赋,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你幼的心灵不堪一击,你的梦毁了,以后的人生也就结束了。”
“这样啊。”张未笙的语气也冷淡了起来,“那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你以为,他们两个为什么来到这里?甚至连传奇技能都没有用?”奥莉安娜平静的语气有些颤抖,她顿了顿,以一种带着讥讽的口吻说:“就是为了把你困在原地。”
张未笙的脸色变了,她急忙向前方斩出一刀,却发现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她整个人就像陷进了泥潭,一举一动都十分的艰难。
“传奇之血,破虚之魂。他们献祭了全部的血肉与精神,才换来对你的短暂束缚,有时候也真的会感叹天道不公,同样活一世,你在短短的十余年间就能超越如此多的先人”
“那只是因为他们太弱,而我是个天才。”
“你永远这么骄傲,可他们同样有活着的权利,同样应当享受幸福。”奥莉安娜打断她,“死去的罗,是我的未婚夫。”
张未笙愣住了。
“现在困住你的,是凯尔的‘重力漩涡’,和罗的‘龙眠结界’。”奥莉安娜停下了手中的乐曲,“下面,就由我来为今天画上句点。”
“可是,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为了瑞奥斯的荣光。”
张未笙叹了口气。
“你们能骗过自己吗?”
她没有等到回答,因为新的乐章已经开始。
“浮士德·天上序曲。”
-
“认识浮士德吗?”
奥莉安娜的身影渐渐隐去,朦胧的月光下,张未笙听到一个苍老的男声用异国的语言问道。
她想起之前墨念交给他的那本书,笑了起来。
“当然,是那个博士?”她回答,用的却是字正腔圆的夏国语言。
“是我的臣仆。”
“啊,您对他倒是别有用处。”张未笙用一种近乎咏唱般的语调回复,“那怪人不食人间五谷,所求绝顶欢畅,却皆是地上所属,然而无论远方近处,都难教他的狂热心肠满足”
张未笙渐渐入戏,大段大段的背诵墨念临走前留给她的诗集。
曲调一转,远处,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渐渐浮现。
“浮士德·交响乐。”
-
即使看不真切,她也知道,那是个大雪夜。
是她穷极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天。
那个高个的,坐在垃圾桶旁,漠然的看着眼前的那个女孩。
正下着大雪,隐隐能听到其他人的呼喊。
女孩脏兮兮的,穿着一条夏日长裙,它破破烂烂,只能勉强看出底色是白,肩膀上的带子都快要磨断了,她脸上有着瘀伤,腿上手上都带着青紫色,就这样慌不择路的,来到了少年的身前。
她眼里满是倔强,死死地盯着少年。
少年站起身,离开了巷子。
之后,这一幕轰然破碎,新的场景中,短短几秒,少年就保持不住脸上的淡然,他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似乎是很久没有这样做过,那个笑容看起来十分僵硬,他站起身,把女孩抱进了垃圾桶,然后把自己的上半身埋了进去。
女孩在那个的空间里瞪着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同时,张未笙感觉胸口像挨了一记重锤。
-
“浮士德·狂想曲。”
“是这样啊。”张未笙擦了擦已经湿润的眼睛,“怪不得。”
那个苍老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响起,她自然得不到回应。
这样的一幕幕场景不停地播放着,每一幕都是她曾经经历,也是她最美好的记忆。
可现在他们即将消失,被改写成另外的结局。
她怎会同意?哪怕忘却就不会受到伤害,可那意味着她将失去生存的意义。
“墨念才不会这样呢,他怎么会抛弃我?”张未笙声地对自己说,“根本不会,所以啊,你骗不到我。”
很快,戏剧上演到了最高潮,两个一直在一起的人儿即将分开,这是张未笙刚刚经历过的场景,她强忍着胸口一直激荡的冲击,睁大眼睛看向远方。
就在那个高个儿将要拥那个矮子入怀时,他们的动作戛然而止。
“时光啊,你是如此美丽。可否稍稍停驻?”她轻轻诵着几日前读到的篇章。“这就是我的追求吗?还真是简单。”
“难过吗?”奥莉安娜问。
“你还真是擅长破坏气氛。”张未笙嘴角留下一丝鲜血,“我正看的开心。”
“明明你只要选择接受,就不会被反噬的。”
“这都是我的悲欢,我的人生,我还没经历过生老病死,这点苦算什么?”
“生老病死苦吗?很苦。比他们更苦的是什么?”奥莉安娜的琴声越来越高亢,语气却依旧平静,“是求不得。”
“你可别学我说话啊。”张未笙感觉肩膀上传来的压力愈发的增大,她抬起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人生如戏,这场戏剧闭幕的时候,就是你死去的时候了,将。”奥莉安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张未笙吐出口中涌起的鲜血,“这不是很有意思的喜剧嘛。”
“你能接受的话,也好。”说完后,奥莉安娜的声音就消失了。
月光照耀下,那远处的高个人不知为什么突然哭了,他低着头蹲在地上,眼眉低垂着向下看,身体一抽一抽的。
“我喜欢戏剧。”看到这一幕,张未笙对着空气笑了起来,“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我都很喜欢。我从来不拘泥于形式,拘泥于某个作家,一个剧作家哪能写尽世界上所有的悲欢呢?写来写去,都只是他自己和身边人的影子,可那怕这样,也足够我自我满足了。”
“因为啊,哪怕是演戏,他都不愿意伤害我。”
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中,少女坐在了落满斑驳落叶的土地上,她穿着的白裙很快就蹭上了些许泥土,伴着她之前沾染的血迹,看起来又有了几分颓废。
她将手中长刀插在一旁,屈起一条腿,嘴角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喂。”她没头没脑的喊了一句,“告诉你一件事吧,不枉我们交手这一场。”
感受着她身旁束缚力量越来越强,也无法挣脱自己的幻术,奥莉安娜还是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也会唱戏。”
张未笙终于忍不住让笑绽放到自己整张脸上。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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