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未笙和墨念漫无目的地走在长安城内，从他们离开格莉斯后，从黄昏走到深夜，眼看太阳从西方落下，一轮圆月高悬，一直到了现在，也没有谁提回府的事。
夜空中，一颗星星闪动。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墨念打破了沉默。
“什么事啊？”张未笙问，她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只是静静的抓着墨念的衣角。
“我离开后，你要心白晓。”
“啊？为什么？”张未笙奇怪的问。
哪怕事关另外的贤人，两人间的信任让她只是问一句理由而不是质疑。
“我总觉得他好像变了个人。”墨念说。“他躁动的行为下是道貌岸然，满口谎话，怕人揭穿，虽然我依然不知道他想隐瞒什么，可君子剑给我的感觉是他并不爱夏国。”
“嗯，我会多留意的。”张未笙点点头。
“还有，你以后还要接过我的职责，让公义留在夏国人的心中。”墨念表情黯淡了下来。“我还是没有完成老师的遗愿。”
“哪有啊，你做的挺好的，甚至承担了更多才对吧。”张未笙伸出手去蹭了蹭他的脸，“就看我的吧！”
“好。”
“我有个问题问你哦！你要好好回答。”张未笙对墨念说。
“说吧。”墨念有点疑惑，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未来如何，怎能知晓？”她用一种背课文的语气抑扬顿挫的问。
“未来无法把握，哪怕有预言之术，其实在观测时就已经改变了未来。”墨念想了想，回答道。
“把握不住的未来就让我祈求现在可否留在身边吧。”张未笙笑了起来，放开墨念的手，到他身前转了个圈，裙摆散开，露出了半截白生生的腿。
“你能不走吗？我们两个就这么逃了吧。谁也发现不了的。”
她面容娇嫩，红唇雪肤，一头黑色短发散开凌乱不羁，这样的人说出的请求又有谁能拒绝？
墨念想起了老师很久以前和他说过的话。
“你有在乎的人吗，念。”
“有啊，多的是，老师您不就是其中的一个吗？全体夏国人我都在乎。”
“在我看来，不是这样。”
“愿闻其详。”
“念啊，她是唯一一个令你疯狂的人，你在意她胜过自己，你会为了她不惜一切，这是你的优点，也将会成为你唯一且致命的弱点。”墨白摇摇头，“大多数时候你都过于冷静，所以藏好自己的感情对你而言并不难，只是，若她受到伤害，你还能如此吗？”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现在依然没有答案。
“应该不可以。身为夏国的贤人，理应承担责任，生于此，死于此。”他狠狠心，对张未笙说。“不过我会回来的。别伤心。”
“这样啊，那，我就在夏国等你，等你回来。”张未笙低下头，轻轻的说，声音就像夜晚穿过山林的风，清脆又听不真切。
“这是君的职责我就应该舍生取义。”墨念想。
“我们要防止文化的侵略，还好格莉斯只在乎强者，并没有打算对我们的民众下手。”他强迫自己把话题转移到其他方面，不去看张未笙泫然若泣的脸。“如果莱恩的贵族聪明，他们应该在这里开办学校。”
“让我们的孩子忘记传统和语言吗？”张未笙问，“可他们的父母不会教他们吗？”
“忘记的，是我们的精神，传统也好，语言也好，都是依托精神而存在的，如果我们失去了夏国人的魂，哪怕我们的语言再熟练，哪怕我们将传统日日背诵，也实在无法称自己是夏国人。”想起了老师对自己说的话，他这么说道。“你要让他们记住自己是夏国人，要好好审判每一个需要君亲自判断善恶的人啊。”
“我会记住你的职责，做好你要我做的事。”张未笙说道，“因为我怕你就这么消失了。”
“我不会消失的。”墨念说。“我将与夏国的公义同在。”
是这样的吗？他连自己都没有骗过。
我的生命，我的归宿，我的一切，只与你同在。
他想。
-
二人停下脚步，坐在了江边的长凳上，看着江水向前流动，船舶来去，泛起波光。
听着身后兴建起的教堂哪怕在夜晚依然施工的声音，墨念又一次表情黯淡了不少。
“这同样是一种文化上的侵略，夏国人本就没什么特别专一的信仰，如果圣光教义能打动他们，就会从某种意义上控制大家的思想，哪怕十年后百年后我们复了国，赶走了莱恩人，可是我们拆不掉教堂，杀不尽神父，也无法消磨掉夏国人心中的圣光。”
“那如果是你，又要怎么办？”张未笙再问，她已经感到比往日重了许多的担子压在了自己身上，再想到将要离开的墨念，实在是无法抑制悲伤。
“他们要我去莱恩，就是想让夏国人失去君子的气节，失去贤人的监管，失去仅有的尊严。”墨念伸出手摸了摸张未笙的头，对她说：“可反过来想想，我也可以让莱恩的人们放下傲慢。我也可以让被曲解的圣光教义重回原点，毕竟，每一种宗教也好，哲学的思想也罢，都是引人向善的。这一点是那些利欲昏心的人们看不出来的，可能格莉斯有察觉，但她也不会说破。我这一身浩然正气，也应该有点用处了。”
“可是”
“是很难，可如果谁都不去做，那这世界哪会有改变？就和荣誉一样，不在于你能不能做到，只在于你去不去做。”墨念笑了笑，“就相信我吧。”
天空中，那颗星星又亮了几分。
-
莱恩国首都狮心城。
圣彼得大教堂。
昏暗的静室内，老人在烛火下对着神像祈祷。他的侧后方有一个年轻人肃立。
桌子上的烛光闪动了几下，摊开的圣典也突然翻到了某一页，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您怎么了？”年轻人关切的问。
“我感觉到圣光有异动。”老人慢慢的说，仿佛只是开口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有什么新的神谕了吗？”
“啊，也可以这么理解，应该是颗守护星找到了继承人。”老人在年轻人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向了诵经台前。
“那是什么？”年轻人问。
老人摇摇头，示意他将注意力放在圣典上。
年轻人没再说话，跟着老人的目光，看向了圣典。
“岂不知我们要审判天使吗？岂不知圣徒要审判世界吗？”年轻人轻轻念诵着，琢磨着其中的意义。
“怎敢在不义的人面前求审？”老人跟了一句，而后咳嗽了几声，向后退去。
“冕下。”年轻人赶忙合上圣典，去搀扶老人。
“不要紧。”老人挥挥手。“是个义人啊。太好了，是个义人啊。”
“什么义人？您看出了什么启示吗？”
老人环视四周，看着墙上的十二幅画像，沉吟不语，半晌后才开口。
“真没想到，我临终之际，还能得偿所愿。”他露出一个微笑，“若望，你听着，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是，冕下。”若望答应道。
“若望，你看这十二圣徒，他们有什么共同的地方吗？”老人问。
“他们都是美德的化身，他们以纯洁为荣，他们是神的门徒”若望开始列举在教会学校中学习到的一切，无一错漏。
“都对，可还有一点。”老人摇摇头，“他们都死了。”
“这”若望不知该怎么回答。
“只有死了的圣徒，对于臣服于自己欲望的人来说才是好圣徒。”老人告诉若望，“我是做不到和他们并列了，可看起来有这样的人要出现了。一个活着的圣徒，对我们而言是希望，可对现在的教会来说是灾难。现在的教会走上了魔鬼的道路，早晚会被引向毁灭，还好圣光依然注视着我们，降下了门徒来将我们挽救。”
“教皇冕下。”年轻人突然半跪于地，“誓为您奉献一生。”
“好孩子，为圣光奉献就好，我只是个糟老头子，当不起。”老人扶住他。“你是圣光最忠诚的骑士，我只有你能信任了。千万不能让其他的人知道圣徒降世，咳咳咳”又是一阵咳嗽打断了老人的话语。
“教皇冕下，我扶您去休息吧。”若望站起身，拉住老人的手。
“嗯。麻烦你了。”
两人走出暗室，随着门的掩上，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声音也无法闯入，一片寂静中，十二幅画像中意气风发的人们也仿佛露出了笑意，期待着同伴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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