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大家都觉得墨念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冷漠又优秀的孩儿。在同龄人终日喧闹躁动的年纪他从不让人操心什么，默默地跟在老师身后学习，偶尔找到本新书就可以捧着看一天。
而且是自从他十二年前被墨白捡到收养之后就是这样了，他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典范，举止凤仪，温文尔雅，很快学会了读写，从此大部分抄写工作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和他眼前的那个少女完全走上了两个极端。
在没有接过将的职位前，张未笙除了武技的修习，便终日惹出些事端，尽管每一次看上去她都是受害者，都是路过被扯进去而已。
可这完全掩盖不了长安城内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青少年斗殴事件都有她的影子这个事实。
如果只是看着他们二人现在的打扮，大概所有人都会认为张未笙才是那个大家闺秀、行为典范才对。
“我今天早上看着自己现在的模样，觉得可能这副样子去莱恩不太好，本来就是去做人质的，还穿着故国的衣服，如果我是莱恩人，我一定会对这家伙心生厌恶。入乡随俗嘛。”墨念理了理思绪，继续说。“所以我剪了头发，本想修个形状，可手艺不大好，最后越剪越短，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然后找出老师以前去莱恩游历时候的衣服，随便搭配了一下。从你的反应看，应该不堪入目吧。”
“没有那么夸张啦”张未笙嚼着侍女刚端上来的花生米，“只是你老师比你高，你穿起来不太合身，所以看起来有点奇怪而已。”
“这样啊。”墨念点了点头。
“不如我带你去做身衣服好了，顺便整整头发，总不能让我的轻画就这样灰头土脸的去了异国他乡吧。”张未笙拿起最后一颗花生米，举到墨念嘴边，“诺。”
“都说了，别叫那个名字了。”墨念低下了头，轻轻说。
“对不起。”张未笙手忙脚乱的道起了歉，“我忘记了。”
“算了，是你的话，就让你叫也罢。”墨念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反正现在也只有你知道这名字了。”
张未笙愣住了，有多久没像这样被他触碰过了？三年，还是五年？不过还是像当年一样令人温暖又安心啊。
想到他突然这样是因为要离去的缘故，她又有点想哭了。
-
在墨白捡到墨念之前，他活在长安城的某个巷角落里，这么的孩子没法打劫过往的行人，偷东西被抓到又是要被打个半死，所以他一直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每天除了寻找食物和睡觉的地方就只能看着天空发呆。
他生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他活着只是因为他不想死。
他本以为就会这样庸庸碌碌的度过一生，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死去，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留下。可他四岁那年，他遇到了张未笙。
少女的人生轨迹和他不一样，她人生的前三年活在大富大贵之家，只是后来父亲贪墨太多，被上一代君墨白发现，依照法度，抄没家产，父亲被投去戍边，母亲继承了大笔债务后不知去向，她只能流落街头，第二天，她就遇到了墨念。
当时，他还只知道自己叫轻画。那是他被遗弃在垃圾桶的时候身边一个杂志的名字。
这件事还是一个老乞丐在他刚懂事时告诉他的，后来因为影响市容，老乞丐被赶出了长安城，他也就用这个名字活下去了。
对墨念而言，一个人和两个人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有人帮你数着还能活几天罢了。
于是他们两个就一起生活了一年，直到遇到墨白。
那天是冬日，长安下着大雪，他们没什么御寒的衣物，就找了个桥洞在下面躲着，人越聚越多，他们两个被挤了出去。
墨念牵着张未笙的手，两个人鸡窝般的头发上结了冰碴，不一会儿张未笙的脸被冻的通红，渐渐的她走不动了，墨念知道她在发烧，可也没办法，医馆是为了富贵人家存在的，他们这样的孩子哪个城市一天也得死个七八个，就算他感慨命运不公也翻不起什么浪花的。
毕竟命运本来就不是公平的。
他心急如焚，他五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自己十分无力，哪怕上次因为偷东西而被打的吐血也没说什么的他开始胡乱的安慰和他牵着手的这个女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感情淡漠的人，有没有人陪伴都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人生也有了需要保护的东西。
奇迹还真的发生了。
他身上突然泛起了白光，那光又渐渐笼罩了身旁的一切。他感觉暖和起来，张未笙的脸色也变得缓和了许多，他松了口气，又担心起来，这是自己在做梦，还是说他们两个都死了，这是在去向往生？
他迷茫的时候，从内城的墙上跳下一个老者，落在他们面前。
“你叫什么，孩子。”老者用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问道。
他抬起头，看到一双凝视着自己的铁灰色眼睛。
从老者的眼神中，他看出自己对对方很重要。
“救她。”墨念斩钉截铁的说。
老人看了看闭着眼睛的那个女孩，神情有点复杂。
“罢了。你跟我走，我救她，以后你就叫墨念了。”老人伸过手，“同意的话，就把她的手给我。”
墨念想了想，将张未笙的左手递了过去，自己仍然死死地攥着女孩的右手。
老人轻笑一声，和刚才墨念身上一样的白光出现，眼看着张未笙的脸色越来越好，墨念松了口气，在她沉沉睡去后，背起她，吃力的跟着老者进了内城。
后来，他知道了自己身上的白光叫浩然正气，是每一代君必备的素质。
而后他就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有了新的责任和活下去的意义。
张未笙本来跟着他一起在私塾学习，在她七岁的时候，夏国的将张子谦发现她是自己某个被抄没家产的远房亲戚的后代，他膝下无子，便将她过继到了自己名下，她九岁那年，被发现体内有着龙血，能驾驭将军铠，从此没再去过私塾，终日学习武技，然后胡作非为。
而墨念从此也开始了在图书馆内读书的日子，他们很少见面，有了各自的工作，只是偶尔联系，直到她十五岁，张子谦身死，她成了新一代神将，而第二年，墨念也做了新一代的君。
刚刚有了工作上的联系，墨念却要离开了。
-
看着被摸了摸头就低下头许久的张未笙，墨念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吗？我不是说没关系了嘛。”
“我只是在想，人一定要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才能生活下去的吗？”张未笙抬起头，甜甜的笑着问他。“如果你能不去莱恩就好了。”
“没办法啊，做人要信守承诺。”墨念看着她这样，有点心疼。“我会想你的。”
“恩。”她抱了抱墨念，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闷闷的回应。
“这一刻要是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她想。
旁边的两个侍女面面相觑：“我们应该怎么办啊？”
“这种时候假装我们不存在就好了。”洛姓老者的声音飘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