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距离夏国投降已经过去了两天,清晨依然如往日那样到来。
秋日的阳光穿过院子中树叶间的缝隙,爬进了墨念的窗内,窗子一晚没关,一阵风吹来,除了新鲜的空气也带来了些其他礼物,突然间风大了些,桌上的烛火几乎要灭掉。
他咳嗽了几声,拿片吹进屋内的树叶放在书页中间,合上书,吹熄了油灯,起身关上窗户,又用同样的姿势坐了回去。
这样的夜他不知过了多少次,在他留在夏国这仅剩的五天里也没打算改变。
他的居所是王宫外侧的一个院子,不像他人三门六院,更别提什么仆役下人,选择这里的理由也简单的很--离大书库很近,而且院子有花圃,靠窗种着他最喜欢的那种红枫。
他的作息实在称不上规律,更别提所谓健康,他有浩然之气护身,又性子奇特,只与少数人交谈。自从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内一言不发的点着油灯看了九天九夜的典籍导致服侍他的两位侍女因一直候在门外而集体晕倒后,他就辞退了她们,搬离他老师的宅邸,住在了被他自己称为“曦园”的院子。
今日还是有些不同。
坐下没多久,他发现自己静不下心,书页竟是一页也没再翻开。
或者说那天以后,他就一直没再平静下来过,就算他再淡然,再冷静,可即将背井离乡的恐惧也依然无时无刻不包裹着他,生活已经完全被扭转,那种祥和而静谧的日常将永永远远的离他而去。
他是夏国的君,也许是夏国的最后一个君。这么想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鞠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得他打了个寒颤,铜盆明晃晃的,脸映在盆底却因为水的波纹而糊成了一片,他看着自己称得上清秀的脸和那头因为熬夜而干枯的长发,水顺着下巴滴下后,他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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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睁开了眼睛。
似乎还沉溺在抹不去的睡意中,她眯着眼看了看四周,还是自己熟悉的闺房,柔软的床铺外挂着纱帐,朦朦胧胧的能看到自己十岁时那人送的长剑还在墙上,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咬了咬嘴唇,左手死死的抓住了床单。
“还是输了啊。”
她自言自语了几句,没有一点想从床上起来的意思。她翻了个身,又想睡去。
门外好像有人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传来了一阵喧闹,不一阵子,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老人。
老人身材魁梧,穿着黑衣,胡须泛白,除此以外并看不出他还有什么像是垂垂老矣的样子,反而面目冷漠又严肃,因为身高的缘故,他总是低头俯瞰别人,眼神认真、严苛,声音又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庄重,很多人都说,与他交谈会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连眼睛里都洋溢着笑意的侍女,她们虽然低着头,但却从老人身后偷偷的注视着少女,偶尔对视一下眨眨眼睛,好像还在传递什么。
“姐。”老人躬了躬身,“您醒了啊。”
少女一下子藏不住了,她本想就这样装睡过去,让自己再从失败的现实中多逃避几天,可老人一开口,她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断了。
“嗯,洛叔。”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支起身子,回答道。
“姐姐,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是不知道那天你被君上送回来的时候,到处都是伤,而且还淋了雨,在发烧,我们两个叫了你好久好久你都没有回答好怕你出了什么事!”两个侍女一下子凑了过去,那个粉衣的侍女急忙开口说。
“对对对!蝶说的对!多亏了君上,不然我们可没办法脱下你的铠甲!”另外一个蓝衣侍女点了点头,附和道。
“你们两个啊”少女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多谢啦!”
看着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开朗的笑容,两个侍女也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她们身后的老人走到了她们中间,开口说:
“你们先退下,我有点事和姐说。”
侍女们吐了吐舌头,冲着少女做了个鬼脸,“正好我们两个去给姐拿新衣服。”说罢就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少女和老人。
中间隔着纱帐,少女看不清老人脸上的表情,可猜也觉得那绝对不是什么快乐幸福的样子。
“怎么了?洛叔。”少女把枕头竖了起来,垫在自己背后,准备好了听老人的长篇大论。
老人几次开口都没说出一个字,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让少女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是我昏迷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少女问。
“君上代表夏国向莱恩投降了,现在的我们是莱恩的附属国了。”老人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语速极快的说。
“这我知道,当时我在城墙上,听到他的声音了,还是那么文绉绉的,当时脑子很乱,一下子都没听懂,可他却一遍一遍的重复,等我听明白了,联军都扎好营了。然后我就不争气的昏倒啦。嘿嘿”少女低着头,手里抓着自己的头发打圈,她的语气蕴含着哀愁,老人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可他必须告诉她一个事实。哪怕她刚醒来。哪怕这会让她更伤心。
“我们的投降是有条件的,我们要赔偿莱恩的所有战争经费,还有他们额外的所谓经商线路受损等钱款,我们夏国的赋税他们也要抽三成,对联军的各国免关税北方的一大片荒原和几座城也归了瓦尔哈拉,西面那几座森林的开采权则是被瑞奥斯拿走,还有”
“别说了,洛叔。”少女打断他,“都怪我,不像老师那么厉害,打不赢他们。”
“还有,君上要和莱恩之皇回莱恩做人质,直到皇回来用天地玺去换取他的自由。”
“什么?”少女坐直了身躯,脸上全是愕然,双手抓紧了盖在大腿上的被子,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侍女取来衣服进入房间,沉默才被打破。
看着少女脸上的阴云,侍女扑闪着眼睛看了看老者,见老者站起身离开,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们也不好对少女多问,就对她行了个礼,开始服侍她更衣。
少女脑子里一团乱麻,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离开做人质,然后脑袋里全都是他的事情,等到轻柔的粉色纱制上衣被罩在身上,她突然想到自己在铠甲内为了透气只穿了最薄的内衣,而联想到侍女们说是他帮她脱下铠甲
少女一下子脸红了。
“姐你突然脸红什么!”蝶心直口快的问了出来。
“我,我精神焕发!”她嘟了嘟嘴,想了个蹩脚的理由。
蝶也不揭穿,三个女孩子笑作一团时,老人敲了敲门。
“君上来了。”
“你说什么?你又怎么穿成这样?”少女张大了嘴,看着老人身后那个穿着和平时大相径庭的青年,惊讶的说。
“这个,说来话长。”墨念的语气有点磕巴,不像两天前的晚上,他一直神情淡然,眼神笃定,不慌不忙的样子让格莉斯那样骄傲的人都多看了两眼,可在少女面前,他一下子淡定不起来了。
只有这个时候,他看起来才像是一个少年。
“总之,我待会给你解释。”墨念说,“我本以为你还未醒,但现在看来,我很会挑时候。”
“你这个打扮太奇怪了吧,哈哈哈!”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很好笑,可你总得请我进去吧。”墨念皱了皱眉头,忍不住添了一句:“真的很奇怪吗?”
少女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平常置之不理的长发变成了现在剪的碎碎的短发,身上仿佛一直没变过的长袍也变成了莱恩风格的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的系紧,外面又套着件长风衣,下半身是灰色长裤和黑色牛津鞋,看起来就好像两年前来宣战的使者一样。
“像莱恩国的傻子。”少女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说明我挺成功。”
“不说这个,你先进来吧。”少女让开门,坐在了屋内的圆桌旁。
“君上。”侍女们见了他也很激动,熟稔的打了个招呼。
他点了点头,跟着坐下。
“未笙今天穿的很漂亮。”看了少女一眼,他突然说道。
“你意思是我以前不漂亮咯?”被称作未笙的少女挑了挑眉。
他仔细打量了张未笙一番,今日的少女梳了刘海,两缕像龙须一样的头发从脸颊侧垂下,粉色薄纱裙,项上戴着细银链穿着的一颗烟水晶。
“比平日更美。”他语气平淡的开口。
“好吧,原谅你,说说为什么穿成这样吧?”张未笙看了看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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