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有几百口人。而云来村的村长，一般都会由年纪较大，阅历丰富，德高望重的老人担任。
夕阳将下，延绵的山脉染成一片胭脂红色，傍晚的霞光穿过层层迷雾，给这个小山村平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六七个四五十岁的男女村民朝着云来村西南方向走去，那里是云来村的祠堂所在，云来村本身就是很多小村子融合而来，而这些人，在这些小村子当中最受敬仰，某种程度上，云来村的各种决策都是通过他们商议来确定的。
此时的他们正是要去祠堂，是受了老村长的邀请，共同商议一件与云来村息息相关的事情。
怎么说云来村也是多个小村子合并，时间一长，便容易产生冲突。为了避免这些事情，便建了一座祠堂，以此来提醒大家是一家人。
云来村的祠堂有很多种用途，除了祭祀历代先祖，平时村里大家的婚丧嫁娶，都会在这里举行。
众人来到祠堂的时候，一名发须皆白的老者已经等在了门口。老者的手中拿着一个大杯子，里面泡着一些村民们自己从山里采的药材。
他是云来村的现任村长，虽然他佝偻着身子，但依然可以看出他灰白的头发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一股刚毅和果决。
“来了？”老者沙哑的声音传来。
面前的十几个中年男女恭敬地鞠了一躬，“村长，这么晚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老者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祠堂里面走去，“进去说吧。”
祠堂的大门两侧，各耸立着一只一米多高的石狮子，一进门，是一个高高的四合院，天井似的院子，正对着大门口有一个五角亭子，亭子的五根柱子、台阶、甚至亭子里的圆桌、石凳上面都刻着一幅山林图纹。亭子的两侧各有一只乌龟，乌龟的身上驮着两座假山，在假山上刻着一个一个的人名。
大家围绕着石桌落座后，等待村长的示下。
老者伸出枯槁似的手，皮包骨的手上布满了沧桑，他慢慢的拿起杯盖，抿了一口药茶。这才姗姗开口：“今天找你们来，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一年就快过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穿着皮革，猎手打扮的中年男子道：“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是啊是啊，这还没到时间吧？”众人附和道。“不用这么急吧？”
“最近山神的脾气很古怪，谁也说不准他老人家什么时候会发怒。”老者慢条斯理地说道：“要是雾气像去年一样，突然间扩散几十米，你们不担心，我作为村长，还是要尽力避免的。”
“您看您这话说得，我们也是云来村的一份子，怎么会不担心呢？”一位四十来岁的胖大婶笑着打圆场，“我们就是担心，这下一个，该让谁家的孩子去做灵童呢？”
“就是说呀，”另一人也接话道：“村里的孩子不多，十四岁以下的更少，这每年都要找一个灵童祭祀山神，我怕村民们会闹事。”
“哼！他们闹什么事？我们做这些，还不是为了村子里其他人都能活下来？你要是怕他们闹事，那拿你自己的儿子去祭祀山神不就得了？”铁匠不满道。
“呸！”胖大婶啐了一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娘那宝贝儿子不跟你学打铁你就要害他，你安的什么心？活该找不到老婆。”
“好了好了。”老者抱着杯子道：“我看，就先让秀才家三儿子去吧。反正秀才媳妇能生，再生一个就是了。”
老者看着众人中身子孱弱，最不起眼的那人说道：“秀才啊，这也是省得让村民们闹事，都是为了村里好，你没意见吧？”
秀才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从祖上就是，到他这一代，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也是靠着祖上的余荫才与在场的几人平起平坐，平时除了帮村民们写写字也没什么其他长处，所以大家都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
“我。。。。我。。。。”秀才端坐在石凳上，面对着老者锐利的眼神，却始终不敢开口拒绝。
“那事情就这么定了，”老者说道，“明天抽签的时候，就让秀才家的老三去。”
眼见事情定了下来，家里有孩子的几人都微微松了口气，这所谓的抽签，其实都是做给村民们看的。为了云来村的习俗，每年都要祭祀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孩子给山神，如此才能保得云来村平安富足。对外则说是山神需要灵童服侍，若是得到山神的召唤，就可以超脱生死，不入轮回。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敢随便破坏。
众人商议了一下明天的一些细节，接着一个一个地散去，很快，祠堂就只剩下了秀才一人。
他坐在石凳上，双眉紧锁，满面愁容，明天将是甄选灵童的日子，他虽然什么都走到，但是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如果让家里知道真相，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个男子七倒八歪地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拿着一瓶村里自酿的酒，一步三倒地走到秀才的跟前。
他的头发凌乱，似乎已经好久没有洗头，显得很油腻，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些许醉意。
“赵刚？”秀才有些惊慌，但随即故作镇定道：“你怎么来祠堂了？快回去。”
“嘿嘿嘿，”赵刚的眼神有些迷离，他似笑非笑地指着秀才道：“我。。。。嗝”
赵刚打了一个饱嗝：“我都听见了。”
“你！你都听到什么了？”秀才心虚道：“有道是君子敏于事，慎于言，你可别胡说八道。”
赵刚拎着酒瓶，坐在他的对面，瘫软地趴在石桌上，“嘿嘿，我。。。我听到。。。你要害自己的。。。自己的儿子。”
“什么！”秀才一惊，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面上慌乱不已。
赵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秀才的身边，一把勾住他的肩膀。
“你别紧张，我。。。。我有个。。。有个交易想和你。。和你谈。”
第二天一早，云来村的村民们就收到了通知，即便是早就有心理准备，大家还是有些担忧。尤其是家里有不满十四岁的孩子的家庭，更是讲不安写在了脸上。
“这才多久啊？怎么山神又要灵童服侍？”
“你懂什么？山神大人要灵童，那是他们的福气。”
“就是就是，当了灵童，说白了吃穿不愁，这不就跟神仙一样？”
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着，走到村子中央的广场上。村子里的孩子都会记在一个本子上，在开始选灵童之前，村长会将孩子的名字写在一张纸条上，抽到谁家的孩子谁就去。
虽然大家不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灵童选出后，银雾不再扩张是大家看在眼里的，但是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不过为了村子，大家都默认这些孩子是被山神接过去侍奉在身边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每年要给山神送一名侍童过去。
上百位村民聚集在村子里的广场上，他们的脸上带着不安，忧虑，激动，放松，却唯独没有愧疚。
老村长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手中拿着一个纸盒子，那些孩子的名字就放在这个纸盒子里面。
他威严的目光扫了一眼台下，将村民们的表情一一收入眼中。
“下面咱们要选个孩子，过去服侍山神大人，你们都清楚，我当这个村长已经十多年了。”老村长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盒子：“孩子们的名字都在这，谁要是心里不信我，可以上来检查一下。”
村民们急忙道：“老村长，你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吗？我们绝对相信。”
“是是，我们肯定相信您。”
“这都多少年了，村长，您就直接开始吧。”
老村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不纯粹是因为村民们的拥护，而是这种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感觉。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可以屡次在抽签上造假而不被发现。
老村长的眼神瞥向台下一个瘦弱的年轻人。
秀才对上了他的眼神，但是下一秒却避开了，老村长皱了皱眉，感觉事情有点不寻常。
为免发生什么意外，老村长决定迅速解决这次选灵童。
“好，如果没人反对的话，那我们来抽签。”老村长说着，举起了手中的纸箱子。
“我有意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引起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谁啊？站出来！”村民们喊道。“别躲在里面，有种出来说！”
“我早就。。早就。。。出来了。”男人的声音说道。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说话的那个男人就是人群前面的一个乞丐。因为背对着他们，所以他们压根没注意到他。
“赵刚？”村民们奇怪道，随机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你来干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老村长这么好的人也是你能质疑的？”
“就是，你赵刚一个酒鬼，有什么资格反对？”
“你还是回去喝酒吧，喝死你。”
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到秀才的耳朵里，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昨天赵刚来找自己，说听到了他们的计划，让他心里提心吊胆的。
可谁知道下一秒赵刚就说要和自己做一个交易，他将自己的一孩子作为条件，要自己供应给他这一年的吃喝拉撒和美酒。
秀才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定赵刚就是要拿自己的一个孩子顶替秀才家的老三，作为灵童去侍奉山神。
“我怎么。。怎么就不能。。反。。反对了？”赵刚的酒意还没有醒，他磕磕巴巴地说道：“老子我。。我也是有。。。有俩孩子的。”
众人这才想起，赵刚虽然活得像一滩烂泥，但他家里确实有两个不满十四岁的孩子，赵小花和赵小虎就是赵刚的孩子。
“你那说，你反对什么？难不成你还怀疑村长会造假吗？”
“嘿嘿，”赵刚看向老村长，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说道：“那。。。那哪能呢，我。。我是。。最。。最敬佩老村长的。”
“那你到底几个意思？”众人叱问道。
赵刚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地上的尘土粘在他破旧的粗布麻衫上，显得他此刻真真像一个喝醉的乞丐。
“我反对，是。。是因为我想。。想让我们家那谁，”赵刚抬头想了想，“让我们家小花。。。去做灵童，去侍奉山神。”
此言一出，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我没听错吧？他要主动让自己家孩子去做灵童？”
“我记得没错的话，他家确实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这个小花，应该是个女孩儿。”
“没错没错，我也记得，那个女孩儿好像脑袋有点问题，是个傻子。”
“原来是个傻子啊，我还当这小子这么好心，这傻子送走了，还省了一张嘴吃饭。”
“赵刚，你打的什么主意？”有人质问道。
赵刚一脸讪笑：“没，没啊。。。我赵刚也是。。。有。。。有头有脸的，就不能为。。为村子里做。。做点事吗？”
村民们议论纷纷，不管是指责还是佩服，但就结果来说，对大家都没什么坏处，如果赵刚不主动提出让赵小花当这个灵童，全村的所有有孩子的家庭都有可能要面临分别的痛苦。
所以，虽然有些人反对，认为应该公平地抽签，但大多数人选择了保持沉默。在他们看来，如果有一个人主动扛起这个责任，对他们来说未必见得是坏事。
“赵刚提出要主动推举自己的孩子作为灵童，侍奉山神大人，有谁反对的吗？”
老村长看了一眼秀才，他可以肯定赵刚此举必然和秀才有关系，不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做这个出头鸟。不过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大家虽然心里不说，但要是自己反对赵刚的提议，无疑会降低自己在大家心中的威严，倒不如顺水推舟，等这件事过了，再找二人谈谈，好好调查调查。
“那既然没有人反对，这件事就定下吧，等一下我会找几个人去赵刚家里，给他的孩子换一身干净衣裳。”
村民们没有反对，也没有人会反对，大家心里清楚，无论灵童说得好听，用大家都懂的话来说，就是祭品而已。
于是选灵童这件事就这样草草结了尾，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深究，甚至大部分人心底还是非常感谢赵刚的，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是一场交易。
牺牲的只是一个傻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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