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每分每秒,时间都像是格外地漫长,在周弈被送进急救室后,童萤容恍惚中甚至有了一种时空都在此时被冻结的错觉。
一路上,她都在祈求着上天能让周弈安然地度过这个难关,不要出意外,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可这一次,上天好像并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半个时后,身穿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的医生已经从手术间中走了出来。
童萤容紧张地立刻走上前去,但与此同时,她却不敢立刻开口,只能屏着呼吸,瞪大了眼睛满怀希冀地看着医生。
可尽管如此,医生还是抱歉地对她摇了摇头,宣布了周弈已经“抢救无效”的消息——
毕竟他的伤是在心脏,虽说单余青那一击并不是伤在了会立刻毙命的地方,可是受伤到现在,也已经过了太长的时间,准确来说,在席慕川和童萤容他们发现他的时候,那时的周弈便已经是弥留之际。
之所以后面他忽然清醒过来,还与童萤容说了一两分钟的话,那在医学上来说,已经有些类似于“回光返照”。
在救护车过来的路上,周弈的生命体征便已经十分微弱,后面抬到手术间,尽管医生们争分夺秒地想要挽救这个年轻人的生命,可到底还是功亏一篑。
满脸黯然的医生只能惋惜地对童萤容说一句“节哀顺变”,下一刻便也脱了手术服,接着准备去下一个病人那里帮忙施救。
宽敞的医院走廊中,人来人往间噪声不断,可不知为何,这一瞬间,童萤容还是有了一种全天下只剩下了自己的错觉,甚至她的耳边,一时之间也不再有外来的声音涌入——
苏菱和席慕川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有这样的结果,但经过上一次林恺木的那件事情,现在对于生死,他们也不至于太过手足无措,于是下意识地,苏菱上前搀扶着童萤容想要将她带去一边的椅子上稍微坐一下,可就在这时,手术室中,盖着白布的周弈被护士推了出来!
于是前一刻,踉踉跄跄几乎都快要摔倒在地上的童萤容,下一刻却因为周弈的出现猛地生出了力气。
她挣扎着将苏菱的手推到了一边,转而自己飞快上前,扑到了周弈的身旁,之前一直隐忍的眼泪,此时更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掉落下来。
扑簌簌地就像是豆大的雨珠,不过一会儿功夫,她就已经完全哭成了一个泪人。
而护士显然是早已经看过了许多次这样生离死别的景象,她戴着口罩的面容上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但考虑到家人的心情,她还是暂时离开了现场,只留下“病人家属”和“病人”留在原地。
苏菱被童萤容推开后,因为没站稳所以后退了几步,被上前来的席慕川正好扶住,靠在了他的胸前,但很快地,反应过来后的她也没追究什么童萤容不礼貌的问题,而是担心地想要继续上前,至少将童萤容和周弈的尸体暂时分开。
这样也可以让童萤容稍稍冷静一些。
可是,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这个想法,下一刻,童萤容已经模糊着一双泪眼看向了她的方向。
她轻声道歉:“苏师傅,刚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没有怪你。”人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总是难免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苏菱也失去过亲人,所以她并不介意刚刚的事情,但是——
她苦口婆心:“我带你先去一边坐着休息一下好不好?周弈的尸体还需要处理,席慕川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都可以帮忙。”
童萤容却很快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想要留在这里,我会处理周弈接下来的事情,他是为了救我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只单单因为自己伤心,就把他抛了下来。”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
“苏师傅,请你相信我。”这次不等苏菱将劝解的话说完,童萤容便已经打断了她,话语中的坚定与之前温柔可人的她完全不一样。
童萤容认真地看着苏菱,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苏师傅,很感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和现在对我的关心,可是现在,我真的想要一个人静静地去做接下来的事情,所以可不可以请你暂时放我一个人?”
“你已经陪我忙了很久了,我不好意思再请你陪我东奔西跑,你和席先生先回去休息吧,等我处理完了所有事情,我会回去找你的,毕竟修补完记忆后,我还要帮你照顾花草,这件事情我可还没忘记。”童萤容佯装轻松地说着,甚至为了向苏菱表示出自己是真的没关系,她还努力地勾了勾唇角。
只是与那盛满了伤痛的眼眸交相呼应,此时的她哪怕真的勉强地露出了微笑,可也依旧看得叫人无法不心疼。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苏菱早已经将童萤容当做了自己的好朋友,于是下意识地,她想要在说些话去劝一劝童萤容,至少让自己留下来可以陪陪她,但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企图。
下一刻,站在她身后的席慕川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提点”的意思,于是原本都已然到了嘴边的话,苏菱又只能将它们全部咽了回去。
看着泪水涟涟的童萤容,她叹了口气:“好,我尊重你的意思,你身边有手机的,要是出什么问题了,需要帮忙了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你的本子上写着的,要记得看。”
“好的,谢谢你苏师傅。”童萤容眨着眼泪点了点头。
而得了回应,苏菱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童萤容一直勉强保持着微笑,直到苏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弯的地方后——
就像是奔涌的悲伤如同洪水终于冲溃了堤坝,她双腿发软地终于支撑不住自己,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她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快要忍受不住痛苦的侵袭,彻底被肢解开来。
可尽管如此,童萤容也还是死死地紧咬着唇瓣,直到将那处的皮肤都咬的血肉模糊,她这才终于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手,慢慢抓住了白布的一角,将她盖在周弈脸上的阻碍拿开。
于是那一瞬间,他青紫红肿的面容映入了她的眼帘——
童萤容抓着疼到了极致的胸口,再次承受不住地哭喊出来。
恍惚中,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凌晨两点。
夜凉如水的天空中,此时便连星星的踪迹也找寻不见,黑沉沉的天幕就像是块随时会被盖下的黑布,叫人看着便心生压抑。
苏菱从走下医院楼梯开始,便没停下后口边的长吁短叹,以往不愿意碰触感情,不愿意伤春悲秋的她,不知不觉中,早已经被完全改变,与最开始的自己截然不同。
至少现在,这样的忧愁悲伤,便是她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的。
而与她一样,席慕川的心情亦是沉重非常,所以从医院出来后,他也一直都紧紧地盯着苏菱,因为只有这样看着她,他的心情才能变得稍稍好一点,他才能确定,自己和童萤容与林恺木比起来,至少是幸运的——
因为他强行回到了这个时空,现在好在一切都还是原本正常的样子。
只是对于席慕川这样的眼神,童萤容却忍不住有些不自在……
她忍不住古怪地看了席慕川一眼:“你怎么老是看着我?”
席慕川笑着回答:“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能在我身边真好。”
这句话确实是实话,不过,他隐去了一部分的前提没说而已。
但这在苏菱听来,却是……
这个男人又在说一些土味情话强撩自己了!
心中已经有了这样想法的苏菱忍不住瞪了席慕川一眼,但是很快地,她的眉眼也还是忍不住地柔和了下来,许久后,她也轻声地叹了口气:“算了,今天晚上听你说这么肉麻的话好像也没那么腻歪,因为……我也觉得你在我身边挺好的。”
与席慕川一样,也许是看过了童萤容的悲痛欲绝,所以现在,苏菱觉得喜欢的人能在自己身边,那比什么都要叫人开心。
她忍不住上前握住了席慕川的手,一改以往“傲娇冷艳”的样子,她真心实意地看着眼前的人:“等这两天忙完了,我带你回家见见爷爷吧,我们两个的关系,也应该让爷爷知道了。”
之前她隐瞒着这件事情没说,那是因为那是她和席慕川的关系还不稳定,不适合那么快就告诉家人,可是现在——
她难得地笑了笑,精致的眉眼在黑夜中,便像极了脉脉的月光:“席慕川,我们以后都一直一直在一起吧!”
席慕川的眼眸蓦地深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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