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巫影堡1
南槐镇被一望无际的大沙漠所包围,虽人口稀疏,地理位置远恶荒僻,却绝不是一个冷清的去处。每年从四面八方赶来镇上的南槐神庙朝拜沐浴之人相当多,其中女香主尤多。
只是女香客一多,照了自然界生物链的规律,花儿多的地方,蝴蝶蜜蜂也多,远近城乡市井泼皮无赖之徒,竟也狂蜂浪蝶般从各处飞来,表面上也作虔信之状,背地里却干些拈花惹草的轻薄勾当。
每年二月初三开始,照例是南槐山神庙一年一度庙会的日子。
此时正是早春之际,昆仑山方圆几百里的人们,不管是信佛的不信佛的,有事的无事的,都不肯放过这大好的春光以及一年一度的盛会,竟相赶来凑凑热闹。在这些风和日丽的日子,但见通往南槐山神庙的官道和山阴小路之上,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从早到晚络绎不绝:香客和游人、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五花八门的民族、国籍和方言、五颜六色的服装和打扮、关外人和关内人、中土人和外国人,驿站官路,摩肩接踵;上山的下山的游人,不绝如缕。正如唐人诗句所云——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妆束淡于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
这一年庙会期间,有一名叫夏青尧的绝色女子也从百里之外的青州府赶来,说是要还一桩心愿。还的是什么心愿,大约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在这种时候,人人都想借机找点乐子,因此也没人间她此番出门的真正动机。
这夏青尧为青州府出了名的美人儿,二十刚刚出头,一张俏脸生得艳若桃花,细腰高胸;走起路来碎步金莲,顾盼生情,真有说不尽的风流袅娜。
这美人儿嫁的是青州府千户司徒徇司徒大官人。那司徒大官人不仅在青州府军衙兼着大请大受的职位,私下还经营着丝绸之类大买卖。一年到头,竟是为皇上出力的事情少,替赵公元帅亡命的时候多,经常远去西域一带运货进货,撇下那夏青尧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府第,伴着些侍女厨娘,如同戴了个金银的镣铐,作的是富贵囚徒。那夏青尧花一般的容貌和年纪,哪里熬得住这等空房寂寞?无奈豪门大宅庭院深锁,不得已却将那韶光虚度。
偏偏这夏青尧却是书香人家出身,平日无事之时,惯将些轻松读物来打发日子。最喜那些怀春之诗与市井小说戏文之类。
或读到唐人“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之类,往往心猿意马,对那些红粉佳人随心所欲的生活悠然神住。分明是早有红杏出墙之心,却不曾有银河暗渡之事。正是“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梦中为丈夫编织的那些绿帽子,开得起一个小型衣帽店。
此次庙会她早已盼了许久。待得日子近了,忙唤了贴身侍女蕊儿进来商议游庙会之事。
这蕊儿年方十八,也是花一般的容颜,只可惜错生在穷苦之家,小姐身子丫环命,五岁上就被父母卖到了夏青尧家,给小姐当了个贴身丫环和玩伴。小姐出嫁时,又随夏青尧过来,两人相处惯了,竟象亲姊妹一般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那蕊儿也如女主人,这些日子在家闷得心慌,听说要去逛庙会,自是喜不自胜,忙去安排车马等事。待得诸事齐备,算齐了路上的日子,主仆二人收拾得妖妖娆娆,坐上马车出门,一路往南槐山而去。
到得南槐山下,却见那山路狭窄陡峭,车马自是上不得山。夏青尧只得赏了车夫几钱银子,吩咐他收拾了车马在南槐山脚下客栈中歇下等候,自己却带了蕊儿消消停停,一路步行了上山。
这夏青尧平日难得出门,一出门就有车马侍候,不曾有如此消消停停,溜溜达达游玩的机会,故那上山之途却也并不艰难。途中采几枝野花,捉几只蝴蝶,和那蕊儿追打疯玩一阵,倒也别是一番滋味。
二人一路上悠哉游哉,三四十里上山之路,清晨起身,中午还未到得山顶,却见这海拔3000多米的南槐山神庙沿途,仿佛成了迎神赛会的热闹集市。
但见从半山腰开始,那些头脑灵便的生意人已经搭起了各式各样的棚肆和瓦子勾栏,吃喝玩乐的东西样样俱有。各式小吃摊上一阵阵饭菜香气飘过来,倒将二人馋虫勾了出来。那蕊儿就嚷着要吃。
二人找了家干净的吃食棚子坐了,拣几样时新小吃,夏青尧另要了一瓶西域葡萄清酒,与蕊儿你一杯我一杯慢慢喝。
二人吃喝了半晌,看看酒足饭饱,蕊儿还要去看热闹。
偏生那夏青尧却因身子娇弱,半碗酒下肚后就有些不胜酒力。
若是平时在家,那两碗红酒倒也难不倒她。今日走了半日山路,又兴高彩烈在山上逛了半天,身体疲乏,这半碗酒就见出效应来了。只见这俏姐儿脸上红云朵朵泛起,动不动抱蛋母鸡般“咯咯咯”笑个不停,全没有平日大家闺秀的矜持和自重,倒惹得邻桌几个浪荡子弟,拿眼睛往这里频频窥看,又彼此咬一阵耳朵。
蕊儿见主子情形不对,正欲劝她起身找家客店休息,却见邻桌那三个泼皮已一脸坏笑凑了过来。
为首那一泼皮长着一对斗鸡眼儿,身子又矮又壮,仿佛一只生了脚的大冬瓜,慢慢蹇将过来,对夏青尧唱了个不阴不阳的肥诺:“小娘子长得好似天仙下凡,端的是花容月貌,不知却是谁家宝眷,府上何处?”
那夏青尧从未与陌生男人说过话,让这泼皮一问,竟是满脸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夫人休要搭理他。”那蕊儿抢过来,将眼睛对这泼皮一瞪,对夏青尧道,心知是女主人行为不捡招来了麻烦。
“咱大爷自与你主子说话,却不干你这丫头甚事。”那泼皮也将眼皮一翻,不理蕊儿,却只顾凑过来继续纠缠夏青尧:“小生看小娘子已是不胜酒力,想要歇息一番,小可倒有一个绝妙去处,可领小娘子去好好休息。”夏青尧低了头,仍是不敢出声,情知自己贪杯不自重招来了色狼,那酒早已吓醒了一半。
此时,却见后面两个泼皮却已在一唱一和说些风话:“小娘子好福气,有我等大爷照看。却是还不快应承下来和我们去。咱大爷仨,包你满意,包你舒服。”说毕也向夏青尧挨近过来。
还是那蕊儿胆大,腾地离开凳子,走将上前,将夏青尧扶起道:“夫人,咱只管走,别理这些醉汉!”说毕将夏青尧从桌前拖将起来。
夏青尧趁机要下台阶,将左手搭在蕊儿身上,打起精神,双脚颤颤危危却待要走,那斗鸡眼泼皮却已涎着脸转到两个女子面前挡住了去路:“娘子休要害怕,我等兄弟长于服侍女人,自会斯斯文文待你,你却是不可放过这等绝好机会。”说完竟挨过来拉扯夏青尧衣袖!
蕊儿见事情紧急,上前将这泼皮一掌推开,厉声道:“你这厮休得无理,我等乃青州府司徒千户内眷,若有轻慢,小心你这厮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泼皮也喝了几碗酒,吃这蕊儿一推,竟踉踉跄跄直往后退,收脚不住,撞翻了一张酒桌,当了满堂的食客摔了个仰巴叉,那桌上酒饭汤菜直滑下来,浇了这泼皮一脸一身,惹起众食客一阵轰笑。
这泼皮又羞又恼,拂去一身的酒菜油污,从地上花脸花嘴爬将起来,在众人哄笑声中,那面皮哪里还搁得下?
只见这厮涨红了脸,冲将过来,口里骂骂咧咧:“他妈的,什么司徒千户李千户内眷?不一样是些让爷儿们在床上消谴的东西?大爷此番偏要无理,看你这小贱人却要怎的?”说毕,竟一把搂了夏青尧,将那臭哄哄的大嘴凑将过去,便要香夏青尧那娇嫩嫩的脸儿。
那蕊儿正待要抢上前去救助主子,却被两个泼皮贴近身来一把拖住,嘻皮笑脸道:“你这姑娘好不晓事,却不见你家太太正忙?若是不好玩,待咱爷俩陪你找点乐子。”说毕,竟一齐动手伸出爪子,往蕊儿身上乱摸。
一时之间,酒店中尽是两个女人歇斯底里尖叫之声。店里众客人敢怒而不敢言。客人中有认得的,却在指指点点,说这泼皮乃昆仑山脚下一霸,平日鼓吃霸赊无恶不作,尽干些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的勾当。一般人避之唯恐不远,平时对他们也是避而远之,生怕被这厮们缠住,今后的日子休想安宁。
这泼皮们见众人胆怯,越发猖獗起来。那为首的斗鸡眼泼皮搂着夏青尧,当人暴众,一双爪子在她身上乱摸。
撕打中,那夏青尧衣领早给撕下一半,半截雪白也似的脖颈也露了出来。只见她泪流满面,一边死命挣扎,一边大叫“救人!”
那泼皮将一双贼眼毒毒地扫向酒店众食客,双手将那妇人搂得越发贴紧自己,一面狞笑一声,高声说道:“你也不看看大爷我是谁?此间我看有谁敢来救你,小娘子你叫也白搭,我劝你好生让大爷快活……”
一言未了,却听得如雷一声吼叫:“清平世界,荡荡乾坤,何人竟敢在此撒野?”众人惊疑之间,一刹时静将下来,却见一魁伟汉子大步闯将入来。
这汉子生得好生古怪,武高武大的身材,大脑袋大鼻子,一脸横肉,表情凶恶,却又是一身出家人打扮,身上是一袭黄色棉布直裰,脚上是一双青色园口布鞋,腿上紧扎着一付绑腿,腰间悬着一把沉甸甸的戒刀。惹眼的是他那一头乱蓬蓬的红发和棕色的眼珠,一望即知非中土血统。
酒客中有认得的,悄悄告语旁人:“此乃南槐寺庙中寄居的走方行者,唤作圆虚真人的。据说来自西域大食国,江湖人称‘戒刀大师’。一身武功好生了得,今日吃他撞见,这几个泼皮算是遇了克星!”
果然,那三个泼皮见了这狠巴巴的戒刀大师,脸上顿有畏惧之色。
那正在对夏青尧非礼的泼皮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却又不肯当众认输,一只手仍搂住夏青尧肩膀,转过头悻悻对戒刀大师云:“我等自与这小娘子开点玩笑,却不开你出家人甚事,师父没来由何必多管闲事?”
那戒刀大师似乎也认得这泼皮,“咚咚咚”一直走到这厮面前,一双豹眼园睁了,看定了这泼皮,一字一句说:“此乃南槐山神庙地界,你这厮若是在别处撒野倒也罢了,在此间作恶,我却是不得不管!”说完将手搭在泼皮肩上,说道:“你这厮却是放手还是不放?”
那泼皮脸上涨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楞在那里竟说不出话。
正僵持着,却听得蕊儿叫了一声“师父小心了!”
行者转身一看,却见身后一泼皮乘其不备,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牛耳解腕尖刀,冷不防正朝自己腰间戳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行者冷笑一声,将身子略略一转让过那刀,转身用他那铁钳般的巨掌抓住那泼皮手腕。只见这泼皮手中刀子“铛”地一下掉到地下,豆大的汗珠冒了一脸,眼珠暴绽,慢慢往地上滑去。
待得行者松开手时,众人看那泼皮的手腕,竟让这行者生生捏成血糊糊一摊稀泥!
余下的两个泼皮哪里见过这等神力?顿时两腿发软惊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正惊异间,却听得这戒刀大师大喝一声:“还不抬了这厮滚出去,呆在那里等死么?”
听了这道暴喝,两个泼皮还不敢动,战兢兢你望我,我望你,终于颤抖着上前,血泊中抬了同伴,一溜烟窜出店门。
那边夏青尧早已让这一场羞辱吓得昏倒在地。见到歹人们已去,蕊儿忙上前扶起女主人,为她整理好撕破的衣衫,扶到板凳上坐了。
夏青尧喘息方定,站起身对那戒刀大师深深道个万福:“多谢师父出力相助,奴家夏青尧定当没齿不忘。”
行者正欲开口,却见这妇人身子一软又要跌倒,忙伸手一扶,搂在夏青尧柔若柳枝的腰间。这一下却惹出事来!
却见这美人儿双目迷离,两颊潮红、酥胸起伏,樱唇中带着淡淡的酒气直吹行者耳根,那一声“多谢师父搭救”说得莺啼燕啭,竟比仙乐还要中听!
倾之,那蕊儿赶上来,从戒刀大师手中接过夏青尧身子,款声对夏青尧道:“夫人,歹人已逃走。夫人是要歇息还是再去玩玩?”
那夏青尧经了这一惊吓,游兴顿失,见到外面世界风波如此险恶,早已生了归意,一边口中说道:“这就回去。”
一边从蕊儿手上挣脱身子,上前再对戒刀大师道:“师父搭救之恩,容奴家异日相报。奴家就此与师父别过。”
那戒刀大师忙道:“区区小事,不足娘子挂齿,但不知娘子此番将欲何往?”
夏青尧说:“奴家已出来多日,恐怕家人惦记,就想趁早下山,车马还在山下,奴家这就下山回家了。”说完将手搭在蕊儿肩上,急急地寻路出门。
闻得此言,那戒刀大师一边躬身让过夏青尧主仆,一边说道:“娘子此番下山,洒家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那夏青尧听得此言,停住脚步,转身对行者云:“恩人有话,但请指教。”
戒刀大师道:“娘子可知,此间正值庙会期间,人来人往、蛇龙混杂。刚才那泼皮乃此处一霸,洒家思忖那厮们吃了这亏,想必不会善罢干休。此去下山三四十里路程,中多僻静无人之处,只恐娘子再遭这些歹徒羞辱。娘子若是不嫌,洒家索性送佛到西天,一并陪娘子下山如何?”
这夏青尧听了大喜,千恩万谢了,领了蕊儿,跟着那行者取道往山下而去。
此时已是下午光景,山道上游客渐稀,夏青尧见那下山之途果然如行者所言,多有松林冷僻之处,暗想亏得这行者一路相送,否则此番再遇什么歹徒,则真个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却待唤谁来救?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得前面又是一道松林。但见古木参天,将小道遮掩得幽暗凄冷,正是强盗翦径劫色的好去处。
夏青尧见状,不觉脚筋酥软,加之已走了一个时辰,便有些举步维艰之感。
那戒刀大师心细,早已看出了夏青尧的意思,指着草地中两块光溜溜的青石板对夏青尧说:“此处风景幽美,又是个干净去处,娘子可要稍歇些个?”夏青尧不承望这出家人一脸粗鲁,却是如此的善解人意,连忙点头,一歪身子就往青石板上坐了下去。蕊儿也过来挨着主人坐了,夏青尧却招呼行者道:“师父也请坐下歇息片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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