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行刑
啊!慕梨子手中一松,一直在手里把玩的软鞭掉在地上。
哇,此话当真?月仙是没有见识过金丝偃月环的厉害呀!慕梨认真看了一眼月崂,发现他眼底蓝光氤氲,似心魔业障雾气渐起,心中一凛,不好!
“月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跟你闹着玩!”其实他就想试一试,上上次得的那个法器,什么血丝青玉夹,不过就是个传声筒嘛,还说有什么大用,这不,他一下凡,就送给一个凡人玩去了。这个金丝偃月环也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想来又是自己那个玉帝大伯拿来糊弄自己的。
“月仙,你别忘了,从前你可是……”
“可是什么?哪有从前?”张月崂大声呵斥,怒目转向慕梨子。
小梨子吓得一抱脑袋,心中说你以前可说了你万事都听安眠史的。眼见主子已经不想承认了,于是脱口大喊:安眠史,快逃!
“撕心”之刑,天庭只有一位上仙在万年之前遭遇过,传说中痛苦的程度,远胜让仙人发憷的雷霆加身。据说那位上仙受刑之后,所属的星宿都黯然失色,只有满月郎晴的日子,才能窥见一丝微光。而那位上仙也从此再也没有过问天上人间任何事情,仿佛归于混沌一般,沉没于自己的仙山孤岛之上,等同死寂。
如果是孔星离这样区区一名仙使,那真不知会不会当场湮灭。
孔星离不会从未听闻。却依然一动不动笔直跪在地上,仿佛没有听见。
看上去别人会以为她是整个人完全被骇住了!其实不是。她非常清晰地听见了并心生无边恐惧。孔星离不是没有想过逃。可是一路从天庭逃下凡间,心事并未随清风散去,反而愈发深沉,想来真真无甚乐趣。
如今听见张月崂要对她动刑,不由得心底一阵冰冷,我与你现在已然是天上地下永断尘缘的结局,你居然还要亲手动刑,岂非私刑?动则动矣,动则“撕心”?好,好!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下手。
不知道孔星离的天性倔强,是不是让她还抱有一丝天真。还是潜意识中,她是觉得张月崂虽然任性至极,但以从前论起,当不会……
不过看到张月崂的眼神,她依旧口中一阵干渴,极力压制住内心的万分恐惧,却依然止不住轻微地颤抖起来,牙齿也发出了咯咯的声响。她铁心一横,一口咬紧。
张月崂看上去很是享受她害怕却强颜的模样,回身居高临下地说道:“你说,你错了,你不该逃下天庭,不该……!”
不该如何,不该忤逆你,不该放弃你,还是不该去想独自拥有你?
呵呵,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孔星离更加不为所动,依旧倔强的瞪着张月崂。
张月崂心里急得,此刻的他,早已意识到自己业障丛生,心中明明灭灭的业火,却苦于修为太浅,无法自控。
你快点,快点给老子撒个娇,就是流一滴眼泪也行,快点快点你快点,老子心里就是有点火,你来给老子熄了它!上次就算我错了,等以后哪天咱俩开心的时候,我给你一个宝贝赔礼道歉还不成?非要我现在屈服于你噢!我可是男神哎!我做不出来啊!
张月崂心里都快哭了!
但是孔星离就是不。她无动于衷。不辩解不求饶,一副速求一死的样子。
“你说话!”张月崂大喝一声!
“离我远点!”
“你说什么?”
张月崂心里哇呀呀怒火蒸腾而起,果然不是害怕我,而是厌弃我。千年以来,何人敢如此。孔星离简直就是找死!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他的狠话一出,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自己根本找不到台阶可以下,这天庭之上,要说还有什么他没有做过的事情,那就只有这件了。今天,他就要试试,这枚金丝偃月环,有没有传说中那么让人忌惮!
于是,双手凭空一振,放出了金丝偃月环。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张月崂闭上眼睛,念出咒语,催动这个天上人间万年未曾用过第二次的法器。
“明月千里远,思君蓬草生。怨怀一夕起,相思织不成!”
光滑铮亮的金丝偃月环立时脱手飞出,发出嗡嗡的铮鸣之声,直奔星离!
当胸入心!快得让张月崂后悔都来不及。
孔星离美眸一凝,整个人被死死定在地上,白裳上立刻出现了一个血括弧,触目惊心。星离出现了一秒的恍惚,怎么一点都不痛!
完全痛得麻痹了!
慕梨子壮起胆子,冲到月崂身后,抱住这个自己从不敢真正冒犯的小主子,哭泣大喊:“月仙,停下!停下!”
慕梨子本是小仙,但是他被挑来侍奉月崂千年,就因他身上生有独特的清冽仙气,能化解月崂的燥戾之气。
张月崂被慕梨通身的清冽灵气包裹,神思渐渐回常,眼见星离无限痛苦地怒视着自己,胸口是汩汩热血长流,顿时清醒,可惜为时已晚。他眼不错睛,呆呆地看着。
金丝偃月环得了主人命令后,绝不回旋。它破胸而入之后,由之前的普通玉环形状先幻化成虚如发丝的光线,细细地勒进心脏的隔膜,然后将这一层膜薄薄地挑起,这第一层剥离的痛苦就无人能够支撑,星离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再次进入了入定的状态,呆蒙如木!
张月崂紧盯孔星离的面孔,亦是呆若木鸡。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一幕幕从前星离冲自己凝笑看过来的温暖模样,根本不似此时的寒冷绝望,他的心底升腾起一阵怀疑,是自己真的做了什么逼得她变成这样冷漠绝情吗?
最可怕的是,旁人无法看见金丝偃月环的行止,而张月崂的脑海眼前却可以清晰地看见。
眼见偃月环就在瞬间幻化成莲花模样,急速旋转,迅速撕绞了星离第一重心膜,碧血顿时糊满了星离整个的胸腔。
孔星离这一刻才如同绷住不哭的人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仰天扬声,一声尖锐凄厉的撕裂之意贯彻天庭。张月崂真真切切听得,刹时眼前一阵雨雾,全然不觉自己已经泪如雨下。
然后是第二重,第三重……
停下,停下,我叫你停下!张月崂使劲地想呵停的咒语,却恐怖地发现,根本没有结束的咒语。
冥冥中,有一个诡异的声音轻轻咬着张月崂的耳朵说,一共有九重,一共有九重,九重,九重……
张月崂被这个声音完全吓傻了。
早已被骇得失心夺魄的慕梨子见二人已经这样,从地上连滚带爬,冲出府门,直奔佛祖座下。
孔星离已然倒地不起,周身抽搐,任由胸口汩汩地流着鲜血。偃月环还在一层层撕裂,从起初清脆的铮鸣,变得嗡嗡迟钝,就像一把宝刀吃饱了血,剁多了骨头一样,钝了!
张月崂跌跌撞撞跑过去,抱起孔星离,额头抵住她的脸,只觉彻骨冰冷,全然感觉不到她的一丝生气,只能感受到她一阵一阵地战栗,连带他自己也出现一阵一阵的心悸疼痛;而后,星离的身体连战栗都渐渐地熄了下去,油尽灯枯。鲜血淌了张月崂一腿,不到一刻钟,二人完全被泡在血汤之中。
金丝偃月环,这么厉害的吗!
张月崂前所未有地一阵痛悔,他拼命地摇头,不要不要,我宁可还你做一个平凡女史,再也不去你的通月小筑流连,再也不要和你纠缠,再也不要和你互相折磨了,好不好。我错了,我求饶,我要收回这个偃月环,我要剁碎它!
怀中的孔星离已经毫无气息,不听不闻,一动不动,终归死寂。
张月崂啊了一声,用尽力气使劲晃了晃星离,痛哭流涕大喊:佛祖,佛祖!
这一声,喊得星离的手指微微一动,只见星离的指尖滴出一滴凝露状的水珠,水珠雪白通透,灵气馥郁。
安魂珠?张月崂赶紧拾起。
染尽佛祖起居气息的安魂珠?可以永世长生的安魂珠?
没等他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怀中的星离就开始莹光四散,神魂离体。
张月崂突然记起星离那日愤愤离开他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真是殒玉消香的一把好手!
我不是!啊!
安魂珠灵性非凡,突然漏出张月崂的指缝,追去裹住坠入云层的孔星离,变成很小很小的一颗,小如尘埃。一道耀眼强光闪过,这颗安眠珠顿时就下落人间,敛去了踪迹。
张月崂使劲地握紧手掌,却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一切都真实地失去了!是一切。大势已去,他这个混迹天庭处处角落的魔王,终于也有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
金丝偃月环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仿佛受尽劳累,体力不支的样子。张月崂一脚就踩了上去,我让你这个劳什子使坏!
但是金丝偃月环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地上,任他不停践踏着,终归是属于他的法器啊,毫无反抗之心。
张月崂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未曾受刑,也只剩气若游丝。一张少年的脸,顿时懵添沧海桑田之意。
佛祖没等慕梨子赶去通禀,就已经耳闻星离的惨烈之声,瞬息移驾到霁寒宵,只看到气息用尽的金丝偃月环和一地血花,顿时慈眉紧蹙,万分心疼。自己座下的这个弟子,平时里皮成猴儿一样都未曾弹压过半下,今日遭你毒手!
佛祖敛却慈悲心肠,面色如凝。随侍使者摩伽早就气血张面,怒发冲冠,伸手就把张月崂提溜起来,全无尊卑阶位顾忌,当空掷去了玉帝跟前。
众仙鲜少见到天庭之上血腥满地的情状,满庭大惊。玉帝半日无法开言,这这这这了半天。
张月崂伏在地上,迟迟没有声息。佛祖身旁的摩伽使者曾与星离日夜轮值佛祖身畔,素日交好。刚刚一同目睹那一地狼藉惨状,此刻也不管是否在玉帝跟前,只管愤愤出声:“月崂上仙,今日私动酷刑,灭我佛门弟子,该当何罪?”
佛祖听闻“我佛门弟子”,顿时心性一摇,酸辛满溢,悲悯之心如风中枫叶,簌簌发抖,愈发疼惜起自家小弟子,双眉一皱,立刻把玉帝看得心里发憷。还未等他想出应急护短之计,庭下颓唐惨悴的张月崂倒是轻轻开口,说道:
“小仙,愿领雷霆加身之刑!”
玉帝双目一闭,你倒一直乖觉。就你三千年道行,怕是一鞭下去就要辞世。但若不如此,佛祖那儿定是交待不过。你这小子,我还想,你左右最多去佛祖跟前受点苦役搓磨,殊料你却做下这般凶劣行径,罢罢罢,随你命数去吧。先领了这责罚去,容我想想,想出救你之计。总会有办法的,玉帝在他张月崂身上,这种事真的已经做足了。
众仙以为就此狠狠罚过,玉帝会速速退堂,大伙儿正想赶紧出了正庭,到外面赶紧探问详尽一番,却不料:
佛祖深究道:“撕心咒原本禁语,你一个三千年小仙,缘何习得?”
玉帝顿时头皮一麻!
他想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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