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鹞眼望着窗外,早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万里碧空如洗,动物们熬过漫长寒冷的冬夜沐浴在这明媚的阳光里,或跳上枝头,或钻出洞穴声声鸣叫,混合着花草香随风荡漾。“你说,我会死么?”语声低沉。
赵安年一惊,忍住鼻子酸痒“怎么会,你可万莫多想,我保证过几天你就像这山上猴子样活蹦乱跳,还记得你的豪言壮志吗?”
石鹞疑道“什么?”
“萤火之光,敢与皓月争辉,幼鸡鸣啼,终会唤出扶桑,安年,我想改变这世道。”他想起少年说话时的样子,宛如旭日东升般耀眼夺目,原本瘦弱的臂膀略一挥动便可扫尽这晓星残月。
“石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一直相信你说的话”赵安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石鹞大受鼓舞,双手用力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原本乌青的脸也似透出几分红润,双眸泛着光,应道“小安子,我记得,谢谢”
屋外桑树下,陆无恙恭敬的向觉远打了个揖,恳求道“此子当真没救了吗,若有一线生机,还请大师教我。 ”
“施主慈悲,奈何老衲已知无不言,倘有办法怎会向你欺瞒?”觉远喟然长叹,不知是感概自己无能为力还是不忍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就此逝去。
恍惚间陆无恙脑中浮出副他无数次忆起的画面。青林渡头,一男子躺卧自己怀中,一柄长剑自肋部贯穿胸腹,原本白色袍衫被鲜血浸透,眼见得出气多进气少已是奄奄一息,他紧抓住陆无恙的手,胸腔起伏间,好似用尽全身力气,嗫嚅道:“无恙你,你别难过,我不怪你,“
陆无恙放声大哭,“大哥,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
那男子努力挤出丝笑意,却是苦涩无比“那“千面狐”诡计多端,易容化形术又是又是炉火纯青,你又如何能辩得,我不恨他,怪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杀人者人恒杀之,我入得江湖便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只是这次咱们兄弟跟头翻的有点儿大,呵呵”
“大哥,先别说话,我带你去清风谷找农百草,他肯定医的好你,你一定没事,肯定没事。。。。”陆无恙好似丢了魂魄,口中反复叨念。
“兄弟,。。。。你别枉费力气了,且听我言”那把剑洞穿肺腑,他说话间牵动创口,嘴中涌出汩汩鲜血。
陆无恙悲怆道“你说,我在这“
“我本燕京渔阳县石匣村人,家中尚有一老父,望你把石鹞送还家中,替我照看,此中事情不要告诉他们,我想让他们安安静静的活下去”想起家中年迈的父亲,忍不住泪如涌泉,混合着血水滚滚落下。
陆无恙知其伤重,这番话算是托孤之言,头如捣蒜般哭声应道“哥哥放心,竭尽余生,我必保得他们平安”
“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无恙听我的话,休提报仇,江湖难测,愿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仗剑驰马,快意恩仇“言罢,目遥北方,满是眷恋和不舍,眼中神光渐去,已是生机皆无。
陆无恙好似失孤鸿雁,悲声哀号。江水阵阵,东流西返,谁又见得这一个伤心人呢。
老天爷好像一个残忍的混蛋顽童。难道就这么眼睁睁见他们父子在我眼前死去?这些年我学医习典有到底有什么狗屁用?他一阵万念俱灰。
陆无恙面向觉远,就地低头拜倒“实不相瞒,石鹞乃是我故人之子,我受其所托,发誓要护他周全。我在云梦山中十数年只是为此,如今他突逢此厄,奈何自己本领低微已经束手无策,我知大师久历江湖,见多识广,所学何止于此,还望给他指条生路。”
觉远赶忙将他扶起,面露难色道“非是老衲藏拙,或有一法,只是只是太过凶险”
”但说无妨“
“本门有一功法名“佛渡”,须有内力高深之人用他全身精血,功力引入伤者体内,再施此功助他洗髓化毒,几可活命。”觉远深深看了陆无恙一眼,略作停顿道“无论成功与否,传功者必亡,是个以命换命的法子”
陆无恙闻言洒然一笑,毫不犹豫说道“十五年前我本就该是个死人,上天待我不薄,还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烦劳大师,我虽死不辞!”
见他心意坚决,觉远也不知如何去劝慰,也许对一个自认满心罪责的人来说,那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只是莽莽群山间,从此少了一个陪自己品茗谈天的人。
陆无恙盯着手中茶杯,里面是他最珍藏的铁观音。他与觉远约好明日正午,天地阳气最旺时行功救人。那傻徒弟面色忧愁的端坐在廊下,丝毫不知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面。见师父从未有的神色严肃,茶桌上摆放着一把乌鞘长剑和一个朱红锦盒,正自好奇,一段未曾听说的故事从师傅口中缓缓道出。
”我本是九华剑派弟子,年少初历江湖,遇一青年剑客,那人叫石彦,我们二人志同道合。结为异性兄弟。商定侠义共举,除恶扬善。想来实在是天真的可以。”
他苦笑一声,接着道“我们自不量力的从凌烟阁领了悬赏榜文,去缉拿名动江湖的“千面狐”,哪知我们连他的样貌也没瞧见,他只略施小计,就令我们自相残杀,那时石彦已识破敌人的手段,只有我还笃定眼前之人必是那千面狐所化,争斗中奋勇向前,其实私下比斗,我是打不过他的,他一再忍让解释,可我就是听不进去,自以为武功大成,千面狐徒有虚名,终是错手将他将他杀害”话至此处,陆无恙一时沉默,似是在这悲伤往事里无法自拔。
“从此以后,我弃剑从医,妄想有朝一日,能令他起死回生。不曾想,学剑没闯出什么名堂医术反倒在江湖上稍有薄名,可那又有什么用的,人死不能复生,这是那混蛋老天最大的讽刺!”
他好似泄了气的皮球,伤感道“我那大哥留有一子,家中只有一个老父在世,孤苦无依,我把孩子偷偷送还家中,便在这云梦山住下了,只远处悄悄照料,不敢靠近他们的生活,他们就在这石匣村中。”说完,看着赵安年。
“那孩子那孩子便是石鹞么?”赵安年嘴唇颤动。
陆无恙中重点了点头,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古往今天底下最该死的坏人?”
赵安年霎时明白,为什么石鹞家交租时师傅要去帮忙筹措,二人生病时为何他心急如焚。如此种种,不可胜数。他规规矩矩的跪倒,向陆无恙磕头回到“我只知道你是天下间最好的师傅,无愧天地”
“我无愧么?”陆无恙轻声自言,双目转动,似是想起什么,肯定道“对,我无愧天地。”
“青林渡口承君诺,白发黄鸡任蹉跎,烟火百味尝无愧,自有明月照山河。安年,我要交代你三件事。”
“师傅请说”赵安年抬头应道。
陆无恙托起那把长剑,轻抚剑身至剑柄处,欲要拔出却强忍了下来“此剑名“月魇”,采五金之石,经炎火之淬,昔年遇一异人为我打造,削铁断石不在话下,今天我把它传给你,望你以心为眼,惩奸除恶。”他终是还有那侠客梦,愿身似宝剑随赵安年闯荡江湖。
赵安年郑重接过,入手寒凉,此剑样貌陈旧,但保存极是完好。通体被青乌色剑鞘包裹,不知是什么材质,隐隐有一层寒芒透了出来,极是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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