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同为尊主,澹台与桑衣的分量也是不同的——泣鬼尊主成名已久,无人知她年龄几何,当年一枪平定域外数万年的大混战,扶起栖都灵族,制定域外的暗则,实力有目共睹;而澹台饶虽被称一声尊主,但他个体实力只在君境,只有与胞妹一起运用功法才有尊境的实力——若较真的论起来,澹台还是桑衣的晚辈。
他勉强撑着一张笑脸,道:“让尊者见笑了,改日澹台再赔罪,今日这事就……”
桑衣一偏头,笑着拿扇子一指空中被押来的少年:“赔罪?有什么好赔罪的,今天我就是个来买东西的无名客人。正巧这货物数量不够,连着上面那个一同给了我,如何?”
她一直不按常理出牌,澹台也只能在心底苦笑,刚刚才暗地里给了他一记下马威,现在又一本正经的做起交易。她金口一开,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这和直接讨要又有什么区别?
这件事直接被她正面看到,没有往深处追究,现在已经是给他留足了面子。一个奴隶又算的什么。
澹台低声行礼:“那澹台就恭喜尊主了。”
抬头,却发现桑衣早已再次站在了那小奴隶面前,对他,也只是为表尊重只是象征性的问一下。
澹台顿时有些尴尬,也隐隐明白缘由,只好站在那里,等这位一向离经叛道的尊主自行回来。
桑衣亲和的笑着,低身与她平视,问道:“他把你给我了。那你的想法呢,要不要跟我走?”
青木棕的卷发,垂在她抬起的臂弯上,温柔而缱绻。
少女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眸底那一片潋滟里。
深深浅浅的琥珀色,很美。
相连的瞳孔,像两轮相叠的圆月。
那双眼睛,一下子就让她知道眼前这位是谁了。
栖都有两目——单眸凤娑,重瞳桑衣。
一个是曾是栖都族长,一个仍是栖都神话。
栖都立于整个域外中心,已存在十万年。任域外权力更迭,自是岿然不可撼动。
任何人提起,脑中都无法不回忆起它曾有的极致繁荣——巍然屹立,万方来朝,河海宴清,四境昌平,有两尊,五子,七宝……那是域外再不可能重现的极致辉煌。
若无两万年前那一场混乱,大概直到现在还是它一手遮天的时代。
而现在,它的缔造者之一,就站在这笑吟吟地望着她。
女孩看着她的目光警惕而惊讶。
她皮笑肉不笑,脚下却已摆出了进攻的姿势,又像是随时准备逃跑:“什么叫给了你,我可不记得我是什么人的所有物。再说,跟你走又能怎么样,像我在那畜生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变成你的玩物吗?”
能看着人被打得血肉模糊还无动于衷,面前的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善良的角色。
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命运随随便便交给一个薄情又不相干的人。
即使面前的人是泣鬼尊主也不例外。
桑衣一偏头,神色有些慵懒,又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些好笑:“你认出我了,是不是?既然听说过我,你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费心力去坑骗你一个孩子。”
天色似乎已经暗沉,桑衣的眼睛在这时显得愈发深邃而迷幻,眼里的双轮似乎在微微旋转,漾起蛊人心潮的光晕。
泣鬼尊主的嗓音低柔,缓缓的凑近她,似哄劝,似呢喃:“和我做一场交易,又什么不好的呢,嗯?”
似好意,又似心血来潮,带着玩味与散漫。可她的眼神又那么认真,认真到女孩都微微失神,不自觉的想要相信,想要靠近。
鼻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暖香,仿佛被人轻轻拥进一个陌生而柔软的怀抱,无端安心。
周围似乎越来越暗,她的眼神亦随之逐渐朦胧,脚步微微向她靠近。
然而这一步之后,她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一颤,眼神瞬间清明,连眼前都是一亮。
风裹着细沙划过周身,周围是干裂的土壤,空气都是浑浊凝滞的。哪里有刚刚错觉出来的安心暖风。
脚步向后飞速一滑。
桑衣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惊到了。
很少有人能冲破她的瞳术。
这种瞳术不带有攻击性,反倒是近乎安抚的,让人最美好的记忆一层层翻涌出来,慢慢放松,心甘情愿沉溺。
这孩子的骨龄还不到一甲子,有可能抛掉自己最纯真的感情吗?还是她这些年来,一点值得回忆的美好记忆都没有?
对桑衣来说,第二种显然更不好。
她本来是想让这孩子放松,但她自己的心情反而一下子沉重起来。
她居然看不出这孩子的种族。
数十万年,如今的域外,难道还存在她无法辨识的种族吗?
若是原来只是想要带她走,现在这种想法确实百分百坚定了。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现在看着这个孩子,总隐隐不安。总觉得她牵扯着什么不甚明晰的东西。
反观那女孩,最初的慌乱过去,她反倒完全镇定下来了,思路清晰,越发伶牙俐齿:“正是因为认识,尊主在这里和我一个无名小辈口称交易,浪费您自己的时间,反倒让我觉得更不可信。我可不觉得我有什么东西能让尊主心动。”
桑衣内心百转千回,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说:“的确。心动谈不上,但兴趣却未必没有。比如,你的名字。”
女孩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种问题,迟疑了一下,才不确定道:“嘉儿。”
她模糊的记忆中,晃动的光影里,曾有人这样唤过她。
桑衣仔细的观察着。
她想的很认真,是真名。
果真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晰了。
嘉儿。”桑衣跟着细细的念了一遍,不知想起了什么,折扇轻敲在掌心,笑到,“好名字。”
嘉儿实在没觉得这名字好在哪,更不明白堂堂尊主到底为什么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但显然这位尊主兴味盎然。
她再次凑近这孩子,与嘉儿几乎要贴在一起了,压低声音:“把你的命运放心的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光明的未来。”
四镜端容作为域外默认的交易场,它的主人泣鬼尊主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却也是声名在外的守信,若她开口应承下的事,是绝对可信的。
嘉儿学着她的微笑,与她如出一辙。
“可我觉得,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是被自己掌握着比较让人安心。”
鬼机灵的小东西。
桑衣天生一副好亲和的皮相,眸中一旦真的染了笑,就更让人情不自禁的想去靠近。真正接触桑衣的人,极少有不喜欢她的。
她伸手揉了揉嘉儿脏兮兮的乱发,或许是那笑容太俱感染力,让那孩子一时之间忘了躲。
“所以我是在和你谈判呐,”桑衣是真的有些喜欢她了,循循善诱,“和我走,你还有机会改变。你可以留在我那里,或许也有机会跑掉,去过你想要的人生。但是,作为交换,你当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嘉儿却没被她带偏想法,道:“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我知道,但我同样知道有些代价我付不起。所以我想要知道,你要我付出什么?”
桑衣低低的笑着,头发落了些下来,挡了她的眼:“其实我不介意你先问问你能从我这拿到什么。”
嘉儿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面上有一片稚嫩的严肃认真,嘴角牵起笑:“比如?”
“我可以带给你三项好处,”桑衣落落大方,伸出一根手指:“最低的保障,我能给你与我麾下脉主后嗣同等的资源——小嘉儿,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嘉儿当然懂。
若论物资的丰盈,恐怕整个域外都无人能出四镜端容之右。做为交易场,每日都有不可计量的物资从这里流通,奇珍异宝在这里就像外面的卵石一样常见。
供给端容的当然更是精益求精。而端容十分有名的,就是它专门开设用来培养后嗣的“起雏台”。各种物资不计代价的砸下来,再加上专职导师的指导,再是差劲,成年后至少也能填成个中上水平。
这些东西,恰恰是她这些年最欠缺而难求的。她天赋远超常人,却一直没有得到正常而系统的教导,所需要的东西多而杂,近一半的时间都用在寻找上,而且品阶不高。
她最好的时间,近乎都被这样浪费掉了。
嘉儿看向桑衣的目光已经在思量。
桑衣任由她看了一会,才不慌不忙的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项,你不是完全卖给了我,以一万年为期,之后的去留有你自己决定。”
嘉儿扯了扯唇角。
还能说什么?
这只老狐狸早就把她的想法摸了个透。
还没等嘉儿想好措辞,桑衣的话题便一偏,语调也变得愈发认真。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方便双方看清对方的神态,长眉高高挑起:“再有的,我一会告诉你。你刚刚不是想知道代价,我倒是建议你想一下不和我走的代价。”
她现在对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谈判的对象,将她不知不觉带入自己的节奏。冷静客观,条理清晰明了,引导着嘉儿自己想清楚。
嘉儿的思维也非常清楚。
她不可能乖乖待在这里,成为商品。
但如果等泣鬼尊主离开,再逃出去的几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然这里也不会关着如此数量的高阶奴隶。
反倒是和她走,不仅可以得到自由的保障,还可能有意想不到的结果。中间间隔一万年,成长到一定阶段,她硬要离开,泣鬼尊主也不会去得罪一名高阶强者。
她已经得罪了明咫天,之后在外面活下来都成了问题。而泣鬼尊主从不用未成年的人,在她成年之前反倒是得到了一个尊阶势力的保护。
嘉儿尽力把自己的结果考虑的更全面。
在这一万年里,她要付出的仅仅是可以得到成长的时间。
桑衣微笑着,无声。
所有的东西嘉儿却都已经明白了。
和我走,我给你未来,给你选择的权利。
留在这,只能是一条不归路。
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空荡荡的,没有可以给她暂时作为倚靠的东西。其实,在她茫茫然的数十年里,她也一直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记忆模糊,飘若浮萍,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只是一味努力又迷茫的往上走。
刚刚抚在她头顶的那只手,微凉,隔着一层裹甲,竟然让她后知后觉的有了点眷恋的感觉。
嘉儿看着她,那人眉眼艳丽,本该是冷而锐利的面相。那双眼睛偏偏缠绻又多情,带着深藏的温柔。
短短一会儿,她已经见过了她许多面孔。
冷漠的,高傲的,算计的。
缱绻的,顽皮的,温柔的。
哪一个都是她,可嘉儿又觉得,哪一个都不是她。
或许跟着她……也不错?
不过,就算要跟着走,她又怎么肯只做默默无闻的储备棋?
嘉儿的眼神在夜空中透亮清澈,无畏又灵动,跳动着少年的火焰。她对着桑衣甜甜一笑:“我想清楚了。那么最后一项好处呢?”
最后一项,可不是简单的给予了。
桑衣微微一笑,侧身伸手引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一片跪地的护卫:“最后一项,他们的生死,交给你了。”
她的语气淡然而从容,动作优雅,仿佛展示给嘉儿的不是几十条生命,而是展台上可以供给她任意挑选的珠宝。
——再或许,他们连宝石的价值都不如。
晚风很凉,吹得她遍体生寒。连月光都是清冷的,照的那一张张脸惨白。
嘉儿的目光与他们的相撞。
恐惧而悔恨,哀求着,却又近乎绝望。这一路上,他们与宁皇对她的所做作为不受控制的划过脑海。
可他们的生死,就在她一句话里。
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稳,才转身正面向她:“不用了。”
“嗯?”桑衣轻轻应了一声,从上方半低头看着她,目光竟是意外的温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嘉儿却觉得她因为自己刚刚的拒绝,心情反倒好了起来。
泣鬼尊主继续拿捏着漫不经心的调子,环着手,问道:“为什么?”她的目光是隐隐期待的,嘉儿一下子就知道了她想要怎样的答案。
嘉儿回答道:“尊者还记得刚刚问嘉儿是否随您离开的时候,嘉儿的答案吗?命运,是在自己手里的,我没有这个权利去决定他们的未来。”
她附在桑衣的耳边,幽幽的说:“何况尊者根本就没有想过真的要他们的命吧。只是借着我的口找个理由,好顺理成章的放了他们罢了。”
桑衣的笑容越发大了,却顾左右而言他,懒懒地开口:“尊者?谁准你叫的那么亲密,你不知道这个称呼是只有亲随才能唤的?”
嘉儿一偏头,笑出好看的虎牙,眼睛里显出一定这个年纪独有的顽皮,“那么,尊主带我回去是做什么?”她的笑容甜美,“尊主一个人来,除了保密以外,还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能陪您一起来吧。”
这话,当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四镜端容固定只有百名脉主,真正被她一手带起来的却只有十余人。这些人各有分工,有些事情是真的没有办法交给他们。
“尊者的脉主,是四镜端容的门面,一些有损形象的事情,怕是放不开手。例如现在,嘉儿虽然不懂您要干什么,但还是知道这里原本是不需要尊主亲自前来的。”她的目光很亮,也很自信,映着身后一轮明月,有些身形溶于月光的感觉,“但我不一样。我来历不明,不是任何一个势力的后嗣,没有利益的牵涉,,也就没有了束缚,更方便控制;我年纪小,偶有出格的行为,也可以加上一句年少无知,修养不足,比起您身边的同龄小辈要自由很多,却又有比起他们有过之而不及的天赋。”
“而且,”她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低落了下去,“我的背后空无一人,即使遇上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推出去死掉,也不会给您找上什么麻烦。”她近乎自嘲,“像我这样好用又有潜力的棋子,尊者也找不到几个吧。”
桑衣斜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在她头上呼了一巴掌:“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这么丧气。”
哪个说要带她回去当棋子了。
熊孩子,哪来那么多小心思。
桑衣不太想承认一开始的确是抱着这个想法。
“你怕他们死,那你闯明咫天放出奴隶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会死?”
嘉儿的目光很认真:“从进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在去考虑自己的生死了。”她的语调很慢,看着她,“尊者,您知道吗?现在有很多‘奴隶’根本就不是负罪的人——明咫天的那些女孩,是被强行掳去的。”
桑衣的眼睛眯起来,锐利的光透出来,示意她继续说。
“来这里之前,我在明咫天的附属小界里寻找东西,却正面撞上了有人以明咫天的名义收缴贡品。”她点了头,“就是尊主想的那样,他们要的贡品,是活人。”
所以,她就偷进去把那些人放了?
桑衣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这种事,明着有明咫天一家。
那么,暗地里的呢?
还有更多她没查出来的肮脏呢?
她来这里,查的就是奴隶场传出来风言的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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