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八
正式演出那天,妈妈和林阿姨一早就来了,许惟肖刚开始学跳舞没有参加演出,但是也拉着宋惟妙过来凑热闹,还有总是优哉游哉无事可做的陆虎,一早就出现在了观众席上。
这些认识自己的人,自己熟悉的人,坐满了整整一排,他们都在台下看着自己,和自己说,期期加油。
陈期没完没了的拨弄着袖子上的小百花,终于在换上蓝色的裙子前,成功的拔掉了一朵。
“完蛋了。死定了。”
《天空之城》的前四句话待会儿她没准会忘,但是这六个字是一定会清清楚楚的刻在脑子里。
化妆师姐姐把她盘好的头发散下来,又在她耳侧别了两片洁白的羽毛。
“小朋友,加油。”
她也在和自己说加油所以,所以待会自己要是出错怎么办。
已经听到安辰的声音了,这个节目结束自己就要上台了,陈期慌的抓下了裙子上的一大把金粉,两只手拍了半天想要拍掉,却蹭的整个胳膊都是。
正急的越忙越乱,许惟肖忽然趁人不注意跑来了后台。
“期期,别怕,安辰说他罩着你,准没事。”
宋惟妙负责吸引老师注意力,陆虎抱着提前写好字的提示板去找安辰,她也受安辰指示跑来稳住陈期,孩子们分工合作要唱大戏,只留了几个被蒙在鼓里的家长坐在观众席上。
已经不记得是怎样跟着惟肖上台的了,几个伙伴已经跑回了观众席,她站在舞台正中,等待着全场灯光熄灭——然后唯一一束光,打在打在她身上。
三、二、一。
灯真的灭了,陈期陷入了一片黑暗,舞台像是瞬间变成一片漆黑无声的大海,夜色海风凉如水,让她打颤。
呼吸声、座椅折叠声、走动声、喝水声、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在在黑暗之中越发清晰。
忽然,有人压低声音喊了她的名字,像一颗流星扰醒了睡梦中的大海。
她扭过头,看到幕布后的安辰举着大大的提示板,四句歌词发着光仿佛悬在他的脑袋上。
“传说在遥远天上,闪耀着光芒。”
“有一座美丽的城,隐隐漂浮在云中央。”
“不知道它的模样,也要为它找到方向。”
“但愿能够向天空飞去,找到梦中的地方。”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安辰的胳膊上和脖子上也蹭到了夜光指甲油,此时正和悬浮的歌词一起晃动着,像是一群要向她飞过来的星星。
黑暗中一条缓慢流动的银河。
陈期泪眼模糊,她突然就不怕了。
他真的偷了安冀姐的指甲油啊会挨打的
排练时安排好的光束打下来,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打偏到了舞台的右侧,刚好是她和安辰之间。
陈期站在黑暗里,听到观众席上不知道是谁走动带起了椅子,人们看着出了事故的舞台,很快就有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安辰在幕布后拼命朝她挥手,急的上蹿下跳,陈期捧着手里的花,一步步,走向她穿王子服的男孩,走向那束光。
演出很成功,她没有忘词,也没有吓得说不出话,高年级的姐姐们端着小白灯从幕布后走出来时,全场静寂无声,仿佛连呼吸声都减弱了很多。
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都在为她们让路,女孩子纯洁空灵的声音在会场上缓缓回荡,像林阿姨总在午后读诗的样子,也像夏老师一个人在舞蹈房跳舞的样子。
陈期不懂音乐,也不知道这首曲子是谁写的,有多么伟大多么著名,她只觉得此刻自己和这首歌融合在了一起,自己是这首歌的一部分。
就像刚刚自己唱的那样。
“要向天空飞去,去找梦中的地方。”
“期期,你哭什么?”
她无法向惊慌失措的安辰解释自己此时此刻的快乐,只能任由他拼命给自己擦眼泪然后哭的更凶。
泪水灌进嘴巴里,却是甜到心里的味道。
她哭的一塌糊涂,估计脸上已经乱成了大花猫也顾不得擦,失神了一样死死握着手里的花小声跟着台上的女孩子合唱。
她们唱的那样好,那样好。
她也唱的那样好。
“期期,你是不是不高兴啊,你刚刚唱的特别好,真的。”安辰紧张兮兮的十二万分认真的和她保证。
安辰不懂,这种劫后余生的幸福只有她一个人能明白。
合唱团退场,陈期平静下来顶着大花脸去和安辰做最后的谢幕,幕布合上的瞬间,她开心的冲上前去和安辰抱在一起。
安辰的耳边全是陈期张扬兴奋又充满喜悦的喊声。
“安辰,我开心,我真的超级开心!”
如果,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此刻高悬在两个小孩头顶的老人家应该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穿了王子服的男孩子还不知道,小公主踏出这扇门,就会遇到更厉害的王子,小女孩也还不知道,这会是她的小学时代,最后一次站上舞台。
幸福太短,悲伤漫长。
长大,很快。
49
“陈期,你告诉老师,你想不想进合唱团。”
演出结束,安辰跟着父母回了家,剩下的同伴也都被家长领走了,陈期在后台换好衣服拉着妈妈的手也准备离开,突然看见李老师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陈期有副好嗓子,李老师惜才如宝,自然是想好好培养,可是首先,要先征得孩子父母的同意。
她好说歹说的说了好半天,把陈期的未来发展甚至就业规划掰开了揉碎了讲给陈妈妈听,又毫不含糊的用了各种赞美的语言表达自己对陈期的喜欢,诚恳的希望陈妈妈能为孩子着想,把孩子留下,跟着她好好学。
少年宫在林城有很高的地位,每年开课,家长们都是争前恐后各方托关系帮孩子报名,求大于供,老师们从来不担心班级人数和收入,甚至在人员过多时还要择优录取,筛选考察。
自然,也不需要他们和家长赔笑,说好话。
李老师愿意主动来劝说家长,已经是破例了。
可是陈妈妈并不动容,她听了半天,脸上仍旧挂着不情愿的表情。
在少年宫工作了这么多年,做的就是和家长打交道的工作,家长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一眼就能看出。如今和陈妈妈废这么多口舌,只是费力不讨好,没用的。
她知道,可是不甘心。
她能辨别家长,自然也能辨别孩子,陈期和那些家里娇惯坏了的小公主不一样,聪明懂事,重点是有天赋。
她作为老师,舍不得这么个好孩子。
然而她也知道,陈期妈妈这样的妈妈,最难劝。
她爱孩子,也愿意在吃穿上给孩子花钱,不是那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可她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些所谓的“才艺”,只要求孩子成绩好,按部就班的上学,工作,结婚生子。
一辈子就这么“安全”的活着。
至于上不上舞台,会不会出人头地,有没有特长,在她们的眼里都是闲事,是不务正业,什么全方面发展,最后还是不是要靠成绩说话,什么都没有成绩重要。
她们这代人,就是这样长大的,成长环境造就了她们的思想认知,这些李老师都明白。
可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从出生就开始插着翅膀拼命飞,奥数跳舞游泳音乐各种补习班都是家常便饭。
望子成龙,如今的龙已经不能只会数学加减法了。
可是,陈期妈妈不懂,她还看不透这一层。
目光短浅啊,李老师沉沉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陈期身上。
虽然已经察觉到妈妈不愿意,陈期还是轻轻摇了摇牵着妈妈的手。
“妈妈”刚开了一个头,她就看见妈妈朝自己摆弄了一下眉眼。
“不行,没用,什么都不如好好学习重要,你别乱说话”——妈妈是这个意思。
陈期垂下了头,小声的说:“李老师,合唱团,我就不去了。”
没想到这么好的孩子摊上这么一个妈,可惜了。李老师正在后台惆怅,忽然听到已经回家的陈期喊自己的声音。
陈期朝她跑过来头发上的羽毛一颤一颤的。
李老师立刻惊喜的站起来:“是不是你妈妈同意了。”
“没。”陈期摇摇头,半天才鼓起勇气问她,“李老师,我能不能再穿一次那条白裙子,我保证不弄脏,明天让惟肖拿给你,好不好。”
也许是最后一次穿这种小礼服了吧,李老师帮她换上裙子,默许了。
一路送她到门口,李老师还在喋喋不休的叮嘱:“陈期,以后还是要好好唱歌,学校的音乐课跟着好好上,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反正老师一直都在这。”
“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让人操心,但是凡事都还是机灵点,学着为自己打算,你现在还小唉等以后大了就好了。”
“你们现在这代人啊,竞争压力太大了,成绩好已经远远不够了,还得有能力,有见识,有别人不会的真本事,你就算现在做不了主,也要把老师的话记在心上,以后当个了不起的人。”
陈期懵懂的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话姑姑也和自己说过。
李老师说着说着,就忘了陈期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她这一番话,也不知道她能听懂多少。
她自然是不能和陈期说她妈妈的坏话,也不能强迫陈期进合唱团。
可她总觉得这孩子应该有点什么名堂,有一番作为。
再多的期望和不舍,最后的最后,也只能化成叹息。
很多年后再一次站上舞台时,陈期还能想起李老师送她出少年宫的场景。
她在门外,李老师在门内,她那样难过的看着自己,像是伪装成告别的永别。
她还不知道,即便是在林城这样一方小小天地,有些人挥手说了再见,就真的是永别。
可是她没办法停留,妈妈已经在喊她,妈妈要带她去吃肯德基,她们要从梦里回到现实世界。
“李老师再见。”她挥手,手臂上的金粉反射着温柔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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