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空论
守生回得很快,去得也很快。
半个时辰之后,他便出现在和熹镇中那家神秘客栈之外。
屋外大门紧闭,守生轻敲门扉,久久不开,稍稍用力一推,一股结界之形的灵力触感油然而生,想必是那寒忍先生已决心拒绝来客了。
守生微微一笑,朝那大门恭敬行了一礼,道:“在下打扰了!”说罢,只见他衣袖轻挥,一张黄色符箓飞射而出,正好贴在大门正中,而后双手同时握作法诀,嘴间咒语急念,那黄色符箓也随之逐渐散发出灿烂金色光彩,金光愈来愈盛光华,转瞬之间便将整座客栈也笼罩其间。金色光圈之内,两股强大的灵力互相激荡撕扯,隐隐发出若有若无的“滋滋”之声,但看守生面上已是大汗淋漓,少有人色,显然其中反噬之力亦不可小觑。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吱呀”一声清响,客栈大门应声而开,露出一人可过的缝隙。守生长长舒了口气,身形一顿差点支撑不住,好不容易稳了下来,连忙擦干满额大汉,散开其间法术,侧身从狭小的大门缝隙中挤过身去,方才进入屋中。
客栈内逼仄的大厅之中,那幽灵店家端坐在一张布满灰尘的长凳之上,缓缓自斟自饮喝着酒水,一片森严冷气充斥屋内,让人有不寒而栗之感。
守生顿了片刻,直直走向那幽灵店家身旁,恭恭敬敬地俯身一拜,道:“在下昆仑山玉英宫弟子常守生,拜见寒忍先生。”
寒忍也不回头,自顾自地仰头饮下一杯美酒,任那清冽酒水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忽地冷哼一声,道:“紫清那老头劝说不成,又让你这样的小辈来当说客是么?”
守生又拱手一礼,道:“在下并非听任紫清前辈命令,而是凭着自己意愿前来。”
“哦?”寒忍似是一惊,冷冷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守生缓缓道:“在下特地前来请教一些事情?”
“请教?”寒忍没好气道,“我可没什么能告诉你的。”
守生微xiào道:“在下也并不是有所询问,而是想与先生探讨‘空’之一字!”
寒忍闻言,终于忍不住回头扫了他一眼,道:“你要和我讨论‘空’?”
守生点头道:“正是,昔日从同伴口中得知,先生你将此间客栈命名为‘空’,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是又如何?”寒忍道。
守生欣悦道:“那在下就能和先生以此一字,好好探讨一番了。”
寒忍转过头去,不再作言。守生等了片刻,似是耐不住性子,主dong道:“佛家论空,言三界五道众生,一切所有皆是化生,故一切如化如梦如影如响如水月形皆为空也,不知先生于意云何?”
寒忍点了点头,道:“确有此意。”
守生又道:“然在下以为,所谓空者并非一无所有,正如若心不空何以存物,若屋不空何以住人?但因一字空,方生一切有,有依空存,二者并立,本是无可分离之物!”
寒忍难得轻笑一声,只觉得这谬论有趣的很,当下淡淡道:“所以呢?”
守生顿了顿声,接着道:“所以先生此家客栈以‘空’名之,实在有些不妥。”
“何以不妥?”寒忍皱了皱眉,好奇道。
守生故作神秘道:“因为此客栈虽空,里边却是住着一个有心人?”
寒忍点了点头,忽而道:“你说谁是有心人?”
守生躬身一拜,道:“在下说的自然便是先生。”
寒忍冷哼一声,面色一冷,道:“你别以为如此拍几句马屁,老朽便会对你好些,你这些殷勤还是献给紫清那老头去罢!”
守生却是不以为然一笑,缓缓道:“在下并非此意,怕是先生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寒忍转过头来,一双淡蓝双目瞬也不瞬地直视着他,逼人寒气扑面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住了一般。
守生视之如无物,仍然镇定自若道:“在下想说的是,如先生这般有心之人,实不像是能完全放下之人!”
“哼,无知小辈,是谁让你来此大放厥词!”寒忍怒喝一声,忽地振衣而起,袖袍轻挥间,一股猛烈飓风朝守生呼啸而去,声势之厉直将他往后击退数尺有余,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他的身子重重撞在生硬墙壁之上,口中鲜血喷出顿时染红了胸前衣襟。
守生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面上却还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微xiào,朝寒忍恭敬有加道:“在下若有冒犯之处,先生尽管教xun,千万莫要留情。”
寒忍哼了一声,面上似有不忍之色,忽而又转身坐了下来,不再看他。
守生用衣袖拭去嘴边血渍,强忍着身上剧痛,一步步走上前去。他身上方才门外符箓之术的反噬之力还未散去,此刻又经受如此重击,体内真气激荡,直是要撕开他的五脏六腑一般。饶是如此,但看他面上却似没事人一般,再次走到寒忍身前拱手一礼道:“在下虽还不完全了解先生,但在下心中所想,先生也定是有心之人,只要但存一心,便绝不会是那无拘无束、无欲无求、彻底放下世间琐事之人!”
“你还敢出言不逊,是觉得皮肉之苦太轻了是么?”寒忍未置可否,反而出声威胁,右手在桌上轻轻摩挲,仿佛随时又要发出致命一击。
守生却是面无改色,继续缓缓道:“若非如此,先生为何要化作不死不灭之幽灵生生世世守在这客栈之中?若是真的心无牵挂全然放下的话,那必定也不会将自己束缚在这客栈藩篱之中,就此一点,已能证明先生定是有情有义之人!”
寒忍自斟自饮仰头喝下一杯美酒,淡淡道:“那又如何?”
守生忽而一笑,道:“若是如此,便说明先生也是口是心非的性情中人,无法将心中所想悉数向人倾诉,亦无法坦然面对其中,只能一个人躲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一直一直如此逃避下、逃避着!”
“逃避?呵呵呵……你说我在逃避……”寒忍闻言,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只听他的声音宏亮刺耳,在小屋中反复回荡,一股强大的无形灵力彼此激荡,仿佛要将这屋中所有都一齐摧毁。
守生虚弱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被那古怪声音折磨得倒在地上,身体不可抑制地疯狂扭曲着,却仍然阻止不了他继续大声道:“在下相信先生必定还想一报心中血海深仇,所谓放下一切也不过是个善意的托辞而已!紫清前辈因是先生旧识,所以尊重你的决定不愿yi勉强,但在下却愿yi以身犯险,只希望先生听在下一言,莫要继续逃避才是!”
寒忍放声大笑着,那古怪的回音忽然戛然而止,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守生,勃然大怒道:“我既然已全然放下,你为何又一定要我拾起!况且就算我前去复仇又能得到什么,难道我失去的东西就能全部回来不成!”
守生大声咳嗽着,满口鲜血已将地板染红一片,他强自支撑地站起身来,朝寒忍大喝道:“就算先生你不为了自己,也应该多为其他人想想——为那绵延不尽的雍州浩土,为那千千万万的雍州百姓!先生所失去的纵使不能再回来,难道就因为这,你就要眼睁睁看着失去更多东西吗!”他激动着,忽而也放声大笑道:“更何况先生你如此执着于自己的‘放下’一心,难道不也是南辕北辙,越行越远?如此身陷囹圄,难道你就一点都未曾察觉么!”
“南辕北辙,越行越远?”寒忍惨笑一声,黯然道,“难道我这些年来所坚持的,到头来仍jiu还是一场空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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