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不归真的以为自己要死掉了,锋利的剑刃抹过他的咽喉,便仿佛立刻带走了他所有力气和意识,这异常逼近死亡表象的经历,是比这梦境本身要来得更加绝望的。可当他睁开双眼,再次看到那个卖铃铛的小摊和后面的大叔,情不自禁地用手摸了摸脖子之后,心里却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忽然发现,这个噩梦或许永无休止。
不归兀自苦笑半晌,没有再自作多情地询问那正用奇怪眼神打量着自己的铃铛大叔,匆忙转身穿过人群,在一处墙角停下,强自静下心神,凝神净虑地打坐片刻,体内紊乱的真气终于渐渐流转自如,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繁华人群,脑海里开始细细地回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
第一日,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奇怪的闹市中心,从铃铛大叔口中得知些许信息之后,巧遇幼时的城枫,几番攀谈之下,便一起结伴游玩。在城枫带领之下草草游览了半圈南宫府,虽未尽兴,但也知道南宫一家是这小镇上唯一大户人家,万千宠爱,锦衣玉食,不问便知这就是城枫的幼年生活。到了傍晚,他亲眼看见镇上劫难,那从天而降的黑色身影,也不知是人是鬼,不分老幼地屠戮小镇百姓,自己受了惊吓,昏倒过去,醒来之后已是清晨。
第二日,因着前一晚触目惊心的惨剧,他心有余悸,神智已近崩溃,又见卖铃铛大叔和城枫,匆忙询问,见对方对昨晚之事毫不知情,恍然大悟,刚刚过完的一天竟又重新开始,不免心生绝望,再次昏迷过去。之后他被城枫救到南宫府,见到了城枫母亲,交谈之下,得知过几日后会有玉英宫长老前来。而后一觉醒来已到晚上,心中焦急,慌忙出门,准备提醒众人,却发现自己终归晚了一步,府上已没了半点人气,还欲寻找,突然就遭到了杀手。完好无损地醒来之后,再次发现一切照旧,“新”的一天重新开始。
不归将这些细节一一回忆,脑海中印象深刻的却是城枫幼时伶俐、乖巧的模样,和他母亲和眉善目的亲切之感,不由得琢磨起来,城枫无疑是在这灾难之中活了下来,但是其他人呢,这小镇上千百姓,有多少人能生还,还有那南宫府上下百人呢?城枫母亲又怎么样了?入夜的南宫府究竟为何那样安静,如果都遭到了伤害,那凶手会不会就是袭击自己的那个,并且只有一人?
不归心中万般疑惑,却没有任何头绪能作解答,他使劲拍了拍脑袋,强迫自己先不要想这些问题。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我能做些什么?是的,我能做什么?难道我的出现,就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出现在了城枫的梦境回忆之中,然后一遍一遍地温习这让人胆寒的惨剧?就算真是这样,但为何自己又能如此真实地和这些人交往?这一切都表明这不是一个普通梦境,若是守生在场,一定会胸有成竹地告诉他这是什么,可惜的是他现在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必须想办法,就算是一个人也要想办法!
我能做些什么?我是否可以拯救他们,就算多一个人也行!
他心头一亮,这个想法盘旋在他脑海之中,再也难以挥散出去。
是的,我要救人,哪怕只是一个人我也要去救!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对着自己呐喊,仿佛是在为自己呐喊助威让自己鼓起勇气,又仿佛是在提醒告诫自己,他如此想着,脚步已不知觉地往南宫府的方向跑了过去,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他不会再无知地直接在大街上劝说众人避难,因为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会被当做疯子一样,他心里第一个便想到的便是南宫夫人,如果她能相信自己,一定有许多人能够得救……
南宫府外,大门紧闭。
不归上前拉动铜环敲了敲门,过了半晌,门开了一条缝,一双乌黑的眼睛从里面露了出来,眨也不眨地看了看不归,然后才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你们家小少爷城枫的朋友!”不归也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
“啊,原来是小少爷的朋友,请问有什么事吗,小少爷他刚才出门了,此刻不在府上。”那家丁听闻,态度立刻殷勤了一些。
不归却不以为然摇了摇头,大呼道:“我是拜见南宫夫人的。”
“这……”那家丁犹豫半晌,“恐怕不太方便,南宫夫人很少出门见客,更何况……”
不归却满口保票道:“你就说我是你们家小少爷的朋友,南宫夫人一定会见我的。”
那家丁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心想这小孩看着面生,不像是镇上小孩,小少爷什么时候交了这样一个朋友?但看那满脸自信的样子,又不像是再耍他寻开心,过了片刻终于道:“那小人去通报一声,你在外边等等。”
不归欣然点头,大门“砰”地一声又被重重关上。
那家丁刚一转身,忽然发现背后不时已站着一个女子,眼光只是一扫,立刻躬身道:“大小姐!”
那女子点了点头,问道:“这小孩有什么事吗?”
那家丁连忙道:“他自称是小少爷朋友,想拜见南宫夫人……”
“城枫的朋友?”女子喃喃自语一声,摆了摆手道,“你下去罢,这里的事交给我了。”
“是,大小姐!”家丁应了一声,不再多问,立刻退下,哪知才走几步,立刻又被女子喝住:“对了,这里的事不许和任何人说!”
那家丁又转身躬身作礼,认真道:“是!”说罢,又停了半晌,见那女子不再吩咐,这才快步走开。
门吱呀一身,又被推开,这次不再是一道缝隙,而是有一人之宽,足够不归走进去。他面色一喜,才踏出一步,抬头一看,迎面却是一个自己未曾见过女子,只见他一身锦衣细裙,容貌秀丽,隐隐看去和南宫夫人颇有几分相似,但面色有些苍白,神情专注而冷漠却是像极自己第一次见到城枫,不由得心里一怔,连忙猜想这人和城枫是什么关系。
“我是城枫姐姐,南宫筱。”南宫筱自报姓名,解了不归心中疑惑,一双眼睛却是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里仿佛还夹杂着些许寒气。
“我叫不归,是城枫的师弟……”不归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身子一个激灵,坦白道。
“师弟?”南宫筱柳眉轻皱,面有惑色,要知道,城枫从小到大的武艺可都是自己亲身传给他的,再说自己可没另受什么徒弟,怎么可能会凭空给他冒出一个师弟来!
不归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张口结舌半天,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南宫筱也不急,倚着大门,双手抱在胸前,脸色一副玩味模样,冷笑道:“哪个门派的?”
不归道:“昆仑山玉英宫。”
“你师父是谁?”南宫筱追问,想知道他是否在胡说八道。
“师尊乃玉英宫执剑长老桓青真人。”
南宫筱忽然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道:“你找我娘有什么事?”
不归支吾着,也不知该说不说,半晌才道:“是关于今天晚上……”
南宫筱脸色立刻一变,连忙追问道:“今天晚上怎么?”
不归见她脸色忽冷,目光急切得恨不得照进自己瞳孔之中,以为她是关心家人安危,立刻不再扭捏,正色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一件大事,你们都有危险……”
南宫筱面色更加苍白,身子朝前一凑,寒气逼人道:“你怎么知道?”
不归连退数步,慌忙道:“我昨天看到了。”
“昨天?”南宫筱一个箭步跃到他身前,伸手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抓起,“昨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根本什么都没发什么!”
不归不知道她为何如此举动,心里骇极,挣扎着解释道:“我说的不是这意思,你听我说……今天晚上,血雨、血雨……很多黑衣人……”
“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了!”南宫筱右手一挥,不归被重重扔在地上,小身子痛苦地蜷缩在一起,显然痛苦非常。
他执着地抬起头来,虽是满面泪流,却依然紧咬牙关,大喊道:“我没有,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滚出去,南宫家不欢迎你!”只听“砰”地一声,大门又被重重合上,不归看着她最后一片身影,心里万千愁绪,再无以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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