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北过来的是伪满洲国番号为满洲国派遣支队的第三旅,没出正月十五就被关东军派到了山东。旅长是张宗源,副旅长是富本。张宗源是日本人,真名叫伊达顺竹,军阀混战时期原本给张昌做过军事顾问,曾和张昌结拜兄弟,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张宗源,张昌回山东主政时还特意为他开过宗祠,代表家族正式收他为张氏子孙,张昌流亡日本时就是他给牵的线。
富本初期追随张昌的时候,伊达顺竹还在张昌身边,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回国待了一段时间,等他回来的就在东北一带活动。九一八之后,张宗源进入日本军界,受关东军大本营指派掌控第三旅。等富本因为残杀抗联出了名的时候他才知道富本也投靠了满洲国,张宗源亲自找到大本营协调,把富本要到了身边。
这次回来,富本对家乡是既怕又恨。怕的是面对亲人,恨的是当初他曾被人逼得非常狼狈的逃出了山东,同样都是带兵回来,这次和上次的心境竟是天壤之别。自从和保国哥几个以决裂收场之后,富本一气之下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刘无宗,后来想想不妥,又根据清公案的故事里的刘墉学着,改为金卯刀,说到底还是逃不出一个刘字。
第三旅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骑兵团一个独立炮营,装备优良,士兵训练有素,基本都在死人堆里打过滚。这些人里有很多是日本人软硬兼施收编的绺子,他们地形熟悉,东北抗联没少吃他们的亏。进入山东后,第三旅把旅部设在胶县,第一团驻守潍县,拱卫他的西南方向。第二团驻在即墨,可以随时驰援青岛的日军。第三团驻在莱西,护住他的西北一带。炮营和骑兵团作为机动力量随旅部驻守胶县。
保安团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拼凑了八百多人,这八百多人几乎都是近郊和邻县的农民或民团,基本上没有战斗力。日本人派出教官团负责对他们培训,暂时分编成三个营,一营长为费华光特意从警察局要来的心腹姚鹤年。二营长为日本人看好的原为山本清一的保镖池冬至,这个人无父无母,行起事来心狠手黑,除了雇主对谁都是一副六亲不认的架子,知道他的人背地里都叫他池彪子。三营长是大头翟志文,他的民团刚被抽过来的时候他也心痛的不行,打听到苏开元在日本人那里很吃得开,就提着礼物找到了商会,他本是想找苏开元帮他向日本人求情要一半人回去,没想到反被苏开元把他也劝留了下来,给了他一个营长的承诺。
大头现在的心情和费华光一样高兴,甚至做梦都能笑醒,以前的那些誓言早就被他抛在了九霄云外。看来这次真该他翟家出头,刘家的人逃得逃躲的躲没有一个敢在明面上混的了,他却成了可以吆五喝六的带兵营长。穿着崭新的军服挎着一支王八匣子,洋洋得意的大头回到了朴木,到处发请柬邀约客人来喝酒。
保国和罗子文都收到一份,罗子文匆匆的拿着请柬去找保国商议。保国说:“完了,大头真投敌了,那咱这边都危险了。告诉柴老师和周浩,让他们马上离开仁兆,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以后有什么事咱去找他们,可不敢让他们过来了。”
罗子文说:“我一看到请柬就连夜找志文,责问他为什么背信弃义投靠鬼子。他强词夺理的说他没有参加鬼子,他参加的是保安团,还说以前根本他们就是保安团。我和他说了性质不一样,他就是不听,还埋怨我说,是不是看他混得好了嫉妒?”
保国说:“他这些说辞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信,明天咱去一趟,不吃他的酒但要把话和他说清楚,只要他敢帮着日本人祸害百姓,那他就得受诛。明天咱在三爷家会齐,这事我得和三爷说开了,别让老爷子误会是咱先对不起他们。”
一大早保国去了翟天旭家里,老爷子现在已经什么事都不过问了,天天就自得自乐的遛鸟玩棋。他的生物钟和那些种地的不一样,他喜欢晚睡晚起,别的棋友白天大都要下地干活,只能在晚上有时间陪他玩。尤其是冬天,他家的大火炉子每天都是烧的通红,附近村子的有些棋友都会专门跑他家下棋看棋。
保国进来的时候,老头刚吃完早饭要出去遛鸟,看保国进来连称:“哎呀,稀客啊,保国,你怎么有工夫来看我这老头子了?快坐快坐。以后来不要带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了。”
保国说:“三爷,惭愧啊,我哪里是忙?我是因为天天瞎混,不好意思来见三爷呢,这点东西您别嫌少,留着闲的没事时好磨牙。”
翟天旭说:“你先坐着,我去把老大叫过来给咱添个水啥的伺候着。嘿嘿,年轻人嫌我下棋招的人多吵得慌,不肯和我住在一起呢。”
保国说:“三爷,您别张罗那个了,要喝水我伺候着就行。我坐会就走,一会子文也过来。您告诉我茶叶在哪就行,我自己来。”
翟天旭知道保国来肯定是有事,而且肯定是为了大头的事。大头回来那天家门都没顾上进,在镇公所就嘚瑟了半天。老头不知道,晚上要吃饭了他穿着那身衣服来了,当时翟天旭还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哪边部队的服装。等大头满嘴唾沫的说到参加了保安团时,老头的脸就拉了下来,借口肚子不舒服要去厕所,把个正说的兴起的大头晾在了那里。大头在这讨了个没趣,赌气的去了他二叔那里。
保国刚冲上茶,子文就来了,和翟天旭客气的打完招呼就对保国说:“你来的够早啊。我这家里有点事给耽误了一会,这一路上我是紧催着马跑,生怕来晚了三叔出去遛鸟见不到呢,没想到还是落到你后面了。”
翟天旭领着喝了头茶,说:“你们俩别在我这打马虎眼,说吧,是不是为志文那子的事来的?我就和你们明说,这两天我都没出去遛鸟,一来是我这张老脸怕臊,二一个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来找我,我就一直等着你们来呢。”
保国和罗子文对视了一眼,保国说:“三爷,我是真服您了。没错,我们的确是为志文这事来的,他给我们下了请柬呢,喝不喝酒另说,咱三家是有盟约的,我们怎么也得来给他捧捧场子吧?”
翟天旭又是嘿嘿一笑,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态说:“臭子,我敢肯定你们俩是来砸场子的,怕我老头子脸上不好看,才特意先来我这拜码头,我说的是不是?”
罗子文也笑了,说:“三叔,真有你的。既然你老人家都看的很明白,那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们俩确实是来劝志文放弃那个职位的,三叔肯定知道,穿上那身衣服意味着什么,我们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兄弟掉进去不管。”
翟天旭说:“没用了,志文的脾气我知道,以前多少还知道怕我们老哥三个,自从他爹没了,现在他谁也不怕了。因为我老说他,这子除了正月初一必须过来外,平时他都躲着我,前天昨晚穿着那身狗皮进来叫我去喝酒,被我轰出去了。翟家马上就要和刘家当时一样被人戳脊梁骨了,刘家那子尽管错了但还不是十恶不赦,最起码我们这些老辈人没有过多的看不起他,我当时就认为那是富本人年轻,做事把握不住度。今天志文比那个事严重的多,他可能会把翟家带入一个万劫不复的灾难里去,这叫什么?这叫卖国求荣!我们翟家祖祖辈辈就没有人敢这么做。你们二位能劝则劝,实在劝不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记得盟约里有一条说的是任何一方若为了自家的利益出卖另外两家的利益的,人人可以得而诛之。若志文执迷不悟甚至敢祸害乡里,我老头子坚决支持你们。”
保国被翟天旭无私的大义所感动,他站起来向翟天旭深鞠一躬,说:“三爷,我代表三镇百姓向您这位正义的老爷子表示感谢。我们今天就是想和志文好好谈谈,他听的进去更好,听不进去谁也没办法,再次感谢三爷的理解。谢谢三爷的茶,我们这就去拜访一下二爷,然后找志文去。不管谈成谈不成我们哥俩就不过来和三爷告辞了,还望三爷体谅。”
翟天旭说:“你们该忙就忙你们的去,不用惦记我老头子,我知道你们忙的都是正事。可惜我老了,要是早二十年我就跟着你们和这帮畜生们干,咱们自家兄弟吵归吵闹归闹,但他们要进来,就俩字:不行!二爷那里你们不用去了,你别看他浑了大半辈子,在这一点上他明白着呢,昨晚他在我这唠叨了半天,坚决不去喝志文的升官酒,他说今天进城把店铺处理一下,这个时辰了可能走了。”
从翟天旭家出来,保国和子文还是去了一趟翟天弘的家,果然是大门紧闭。罗子文说:“这老头年轻时确实挺浑,没想到在大义面前却毫不含糊。”
“这些老辈人都知道‘兄弟睨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在民族大义面前,个人恩怨算什么?可偏偏有人认不清这个理儿。”保国有些遗憾的说。
大头昨晚又喝多了,还没起来呢。罗玉正在院子里逗儿子用高粱米喂鸡,一看哥哥和保国来了,赶紧站起来招呼客人。
子文说:“志文呢?又没起来吧?”
罗玉说:“这几天天天喝的回来吐,昨晚折腾到下半夜才睡下,我这就叫他起来。”
大头在被窝里听到老婆和保国子文说话了,他原以为这俩人不会来捧他这个场呢,没想到人家不仅来了还老早的就来了。他很高兴的边穿衣服边喊道:“哎呀,没想到两位哥哥来的这么早,失礼,失礼了啊,你们稍等,我这就穿好衣服出来。”
罗子文说:“我们不急,你慢慢穿。刚才就是怕你起不来,我和保国先到三叔那里坐了一会,二叔不在家,说是进城了。”
翟志文穿好了衣服来到正间大厅,罗玉已经弄好了热水准备他男人洗脸。大头说:“抱歉了哥哥们,我得先洗把脸,不然没脸见你们呢。”
罗玉歉意的看着哥哥说:“哥,水还没开呢,得等会才能泡茶。”
罗子文说:“妹不用忙活了,我们刚从三叔那喝完出来,你去看孩子吧。”
罗玉知道他们之间有话要说,临出去时把门拉上了。
大头洗完脸,看了看炉子上的水,笑着说:“哥,你这妹妹真够实诚的,你说不要泡茶她真就不泡了。那咱先说话等着水开吧。”
罗子文说:“兄弟,不要客气了,今天我们来是有话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会去加入保安团?”
大头满不在乎的说:“这没啥吧?以前根本和庞金龙、进强不就是在即墨保安团吗?现在他们走了咱总得有个人在里面吧?这样不是可以更好的照顾咱们这个地方吗?谁真想要怎么着咱这边,好歹也得给个面子是不?”大头知道他们肯定会问这个,直接抬出根本当挡箭牌。
保国说:“兄弟,你这话要是放在日本人没来之前这么说,我们肯定是支持你的,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你想过没有,这个保安团是受日本人操控的,万一哪天日本人命令你带人杀咱们的老百姓你会怎么做?不干?你违抗军令他们不会饶你,干?你自然知道后果是什么?那就是和全国的大众为敌。”
大头不屑的说:“哥哥想的太多了吧?我们团长说了,只要咱们不和日本人对抗,日本人就不会随意杀人,咱也没有必要非和他们搞对抗吧?”
罗子文说:“志文,你这个观念可以说很危险,他们凭什么占据了我们的地盘还不准我们反抗?以你说的不反抗就怕你连做顺民的资格都没有。比如,今天他和你征一升米你给了,明天要一斗你咬咬牙拼凑一下也给了,那后天和你要一石呢?你给是不给?给,你拿不出来,不给就是对抗。这么明显的道理你就没想过?”
“你说的这个吧,可以这么理解,即便不是日本人来不也是这样吗?我也打个比方吧,假如是韩复渠回来,他也这样征,你不是也得给吗?不给他不照样也得杀人吗?”大头开始胡搅蛮缠,他知道哥俩今天不是来给他祝贺升迁之喜的了。
保国说:“不管是张宗昌还是韩复渠,谁这样搞都不行,谁让民不聊生我们也都反抗,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基本都是从这方面开始的。性质不同的是,以前都是内战,最后不管谁坐稳了都会积极改善民生,你认为日本人会改善我们的民生?他们是来掠夺的,不是来当善人的,他们要改善的是他们自己的民生而不是我们。”
大头说:“那咱能怎么样?打,咱又打不过人家,顺,你们又各种的不让,难道咱就看着父老乡亲被杀?我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是认准了,只要我在保安团,日本人就绝不会为难我们朴木一方百姓。”
罗子文说:“你想的太简单了,他们所要的绝不是你能给的起的,你就告诉我到你给不起那天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想那么多,我知道你们是把我看成是汉奸了,没办法,我要为我的父老乡亲着想。”大头强硬的说。
罗子文也生气了,他站起来说道:“你心底若真是为了老百姓你就不会这么做!你问问你们朴木的老百姓,哪一个愿意你去当这个官换取他们的苟活?你先不用问别人,刚才三叔就明确说他不同意你这么做,二叔也不同意。志文,你想清楚,你想进身的心切我可以理解,但你要选择走正确的路,不然谁都帮不了你。”
一看罗子文率先撕破脸,大头也不在乎了:“哥,我承认我想进身,这有错吗?凭什么刘家兄弟可以混个师长司令我就不可以?我没想当汉奸,也不会做汉奸,信不信由你们吧,不要见不得别人好,这个官我当定了,你们俩不也是当过镇长吗?。”
保国见事情这样了,再多说也无益。他也站起来说:“志文,你若是带头起来抗击鬼子,我坚决帮你完成你想进身的愿望,但要若想依靠鬼子进身,你问问你朴木的父老乡亲答不答应?你问问宗祠里的祖先答不答应?你问问苍天答不答应?今天就说到这里吧,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绝,更不想你把事做的太绝。我们是做过镇长,但我们是国民政府任命的镇长,不是鬼子任命的镇长。当初我是不是劝过你和我们一起辞掉这个职位?是你贪恋这个名声舍不得退,你现在还是一镇之长,你应该清楚你这样做的影响会有多大,想通了咱们还是兄弟,想不通,后果很明显,那咱们彼此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在这中间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过渡。”
大头认为保国在威胁他,感觉有恃无恐的他吼了起来:“于保国,你吓唬我啊?现在可不是你们老刘家说了算的时候了,你和刘家兄弟压了我三十多年,你们活的倒是有滋有味的啊,怎么着?今天我刚要占点上风就不行了?你不用套那些大帽子压我,我说过了,我不是汉奸,你要怎么样你明说,你划出道来我接着就是了。”
保国冷笑着说:“你最好记住你不当汉奸这句话,不然谁也救不了你,就算日后你杀掉我们俩,后面还会有新生的一代来找你讨个公道。”
罗子文也是一脸怒气的看着大头,沉闷的说:“志文,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看着走出去的保国和子文,大头抓起机子上的茶壶就摔在了地上。罗玉在院子里依稀听到里面在吵架,她很为难的在院子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到哥哥和保国一脸怒气的出来往外走,她站起来追出去说:“哥,吃饭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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