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本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同乡,韦正宾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韦正宾刚才故意用家乡话说的地方。他说:“我们西北不远就是平度县的仁兆镇,刚听他说话的口音我们应该是老乡。他刚才让你和我说什么?”
刘燕气愤的说:“刚才有宪兵队的人和他争吵,他们还不让我过去看,我跟到韦医生那里请他上手术他说刚才宪兵队的人让他停止手术,医院要马上转移,所有的重伤员一律放下不管,他就为了这和他们争吵呢。我和他说让他给我开点消炎药我自己护送你回山东,他才问起你是山东哪里的,可巧了,他竟然和你是老乡。”
向本一听火冒三丈的要去找宪兵队人理论,刘燕一把拉住他说:“你干嘛?这个时候了你当什么英雄?长官部的命令你能改变?这个时候咱也顾不了其他受伤的兄弟了,我这就带你走,韦医生说他决定和咱们一起走。”
向本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你们一起走吧,我这样根本走不了,我不能连累你们,有机会的话你给我家人捎个信,就说我没有给他们丢脸就行。”
刘燕生气的说:“你给我起来,你废什么话?要说你自己回去对他们说去,我没有义务给你当传令兵。刚才韦医生不说了吗,吃几片镇痛药你可以支撑着走。我明确告诉你,你必须走,旅长说让我必须把你护送出去,这是命令我必须服从,就如你当初奉命护送我一样,没有条件可讲,除非你想连累我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向本知道这个丫头片子的倔强,只好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跟着她走进韦正宾的办公室,韦正宾不在。刘燕不敢撂下向本出去找,她怕一眨眼工夫向本为了不连累她就会躲起来,他俩只好在这里等。
几分钟之后韦正宾回来了,他找出一套换下来的手术服和口罩对向本说:“你赶紧套上,一会就有车送军医先走,咱先走到车子附近,上车时你必须忍住痛尽量不要让宪兵看出你是重伤员来。这两个是吴子俊和肖胜芳的军官证,我昨天安排他们护送一批重伤员先走了,宪兵们不认识他俩,到时候你们就拿着这个上车。噢,对了,肖胜芳的舅舅周怀金在军统是三把手,她表哥是军统南京站的站长叫周志勇。”
韦正宾从口袋里掏一块烟膏递给向本说:“赶紧吃下去,这东西不敢多吃,会上瘾,他能保证你几个时以内感觉不到疼痛。这是我亲自去找院长要的,要不是我曾救过他的命,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答应带你走。”
医院大门外有卡车开过来停下,宪兵们帮着装贵重器械和药品,院长亲自安排装车,为了不惊动这些重伤员他忍痛没有通知全部的人,只是把几个医术高超的军医单独通知了一下,剩下的人一会跟着大部队一起转移。
韦正宾让向本起来试试痛感是否减轻,向本站起来走了两步,还真的没有出现伤员的症状。韦正宾说:“走,东西装的差不多了,咱这就过去上那辆装器材的车,车上就外科的两位主任,我已经和他们打好招呼了,只要能瞒住宪兵就没事。”
三个人一起出门奔卡车过去,宪兵查验了他们的军官证,加上向本穿的又是从手术台上下来沾满鲜血的衣服,宪兵挥挥手让他们赶紧登车。司机得到命令,放下后面的围栏布,马上开车走了。那俩主任挤在驾驶室里,车厢里勉强留出能够坐下他们三个人的位置。谁也没有说话,韦正宾一脸愧疚的闷声不语,同样都是命,他动了私心挤占了两位同仁的活命机会。
向本有心打破沉寂,开口说:“韦医生,向本谢谢你的活命大恩。你刚说你是仁兆的?你出来多少年了?”
韦正宾说:“谢就不用了,你我都是同乡,我实在无法做到见死不救。我家是仁兆的,我不知道你,但我知道你的几个哥哥,虽然我和他们没有交集,估计你的哥哥里也有人记得我。我出来十多年了,再也没有回去过,家里好吗?没被鬼子占了吧?翟家在朴木混的怎么样?现在的族长是那个大头吗?”
向本说:“我们从上海被救出来后,十月份回去一次,那时鬼子只打到德州一带就停止了,现在不知道呢。不过,看现在南京的局势,估计咱老家那里什么样也不好说了。你怎么这么多年没有回去看看?你把家眷都带出来了?我对翟家的事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大头吧?你们是亲戚?”
韦正宾苦笑一声说:“我和他是什么亲戚?我出来的时候你还,不然你准记得我。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话,都怪当初我太懦弱,辜负了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眼睁睁的看着她坐上了别人的花轿,当我把什么都想明白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从此我离家出走再也没脸回去过,我走的时候就告诉我爹娘别找我,就当我死了吧。”
向本说:“大哥,我知道你是谁了,那件事我们都知道,虽然那时候我还,但我们和大头不和,凡是和他有关的事我几乎都记得。这么些年过去了,一切都放下吧,你应该回去看看,毕竟当初老爷子也是万般无奈下做出的决定。”
韦正宾摇摇头,说:“我不回去,我无法面对那片土地,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过去。当时从家里出来之后我想到过死,我就这么信马由缰的走,没有目的,就想走到哪里不想走了就结束了吧。没想到走到河南时被抓了壮丁,这下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当时每个班都有几个新兵,上面说了,若有一个逃跑的或自杀的就枪毙班里的所有新兵,我不能因为自己想死就连累别人啊。后来因为我认得几个字,又多少懂点家里的偏方,营里把我调到营部当卫生兵,再后来师里又送我到医科大学进修。从进入营部开始我就不想死了,我要活着,因为我活着可以救人,说是救人,其实更多的是等于我在自我救赎。毕业后我回到原部队的野战医院,院长是河北承德人,一次我们奉命随部队和红军作战,我们的医院突然被红军包围,他受了伤,是我背着他逃出了包围圈。这次南京保卫战以我们医院为骨干成立临时战地医院,我被突击提拔为副院长。”
刘燕说:“韦医生,我们现在撤往哪里?”
韦正宾说:“据说是由下关撤往安徽一带,具体地方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打算回家还是找部队去?”
向本说:“走着看吧,能回家先回家最好,我这个样子也没法回部队,建制都打乱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我们八十八师的老本基本都拼光了。”
“行,等到了下关你们上了船咱就分手。老弟,回家不要告诉我的家人我还活着,就让他们死了心吧,不然还得重新遭受为我牵挂的苦。”韦正宾有些凄凉说道。
向本不好再劝,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车子停下了,还没下车就听到外面人嘈马乱的,韦正宾掀开围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样子应该到下关了,看不到码头,到处都是人,数不清的部队乱哄哄的挤在一起。
坐在副驾驶上的两名主任下来招呼韦正宾说:“下来吧,车没法走了,咱自己想法去找三十六师负责人吧。”
三十六师是宋希濂的部队,他负责守住下关督战。长官部下达撤退命令竟然没有人通知他这个军长,他的部队不知道上峰关于全线撤退的事,开始看到有大批的部队仓皇的往这跑,还以为是擅离职守想逃跑的,双方甚至还发生了交火。宋希濂接到报告找长官部联系时才发现已经联系不上了,这才感觉大事不好,他留下一个团的兵力掩护自己的人先过江,然后扔下乱哄哄的码头不管了。溃兵越攒越多,局面终于不受这个团控制了,没有谁肯听他们的安排,各部都希望尽快过江逃命。
韦正宾一时都分不清谁是负责守卫这里的部队,问了好几个人都无济于事。不知道哪个部队的一个旅长说:“现在还找什么?有本事就往前挤,挤不上去就认命,这么多人都想跑你指望谁给你让路?现在有关系也不好使,官大也不好使。”
韦正宾说:“我不是着急自己过去,我们是战地医院的,奉命把一批重要的医疗设备运送过江,我这有长官部的路条。”
那个旅长哈哈大笑着看着韦正宾说:“兄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这些东西?人都运不过来还运设备?你没看好多士兵连枪都没有了吗?汽车大炮都扔了谁还在乎你这点医疗设备?你也太能天真了吧?你把那个路条留着擦屁股用吧,没人认。不是我自以为是,我一个旅长都过不去,你们还指望什么?”
一席话说的韦正宾哑口无言,他怔了一下,随即向这位好心的长官敬礼致谢,在那个旅长的大笑声中韦正宾跑回到他们的车旁。车子上的东西已经被一些不知道番号的士兵抬了下来,司机被强行命令开车回去去接他们的部队。
两个主任正在清点那些被卸下来的设备,看到他们一直当宝贝似得东西就这样被横七竖八的放在地上,有个主任心痛的几乎要哭。
韦正宾叫过他们几个说:“哥几个,咱们过不去了,这里现在已经乱成一团没有主事的了。刚才听人说负责守护下关的三十六师已经先撤了,咱找不到他们根本就无法保住这些设备,早知道还不如直接炸掉多拉几个人跑呢。”“刘燕,你去挑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随身带着,你和向本先走吧。”“向主任、白主任,你们也是这样,哪能逃出去就往哪走,要说具体怎么走我也不知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走到这一步咱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我去求求刚才那位老兄让他帮忙把这些东西砸了,我不想它们落到日本人手里。”
刚才还哭唧唧的那个白主任一听要砸设备突然急了,说:“韦院长,这些宝贝砸不得,这都是进口的,花大把银子买的呢,这可是救兄弟们命的宝贝,一旦砸烂可就完了,哪天再另买就费劲了。”
那个向主任开通些,他对那个书呆子主任说:“老白,你以为老韦愿意砸?可要是不砸一会万一被鬼子缴获了去,那救的就是鬼子了。我支持韦院长的意见,砸!”
韦正宾说:“行了老白,责任我自己负,你和老向一起先撤吧,我去找人来。”
好容易找到了刚才和自己说话的那个旅长,韦正宾向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药品归他们,能带走的都带走,设备不能留给日本人。那个旅长有些佩服起这些文职军医来了,他很痛快的对身边一个团长说:“反正一时间咱也过不去,你派人跟这个兄弟去一趟,就当出出气吧。那些药品都给我弄回来,这可是好东西。”
等韦正宾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四个一个没动还在这里,有些着急的说:“你们怎么还没走?再等下去更走不了了,没看到人是越来越多了吗?”
白主任说:“韦院长,你也知道我就一路盲,我现在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你让我往哪走?我跟着你走,你到那里我就跟到哪里,要实在跑不出去和你们在一起我心里也踏实些,大不了一起死。”
韦正宾知道这个老白的个性纯属书呆子型的,他自己还真跑不出去。他问刘燕:“你俩怎么也不走?在这干等下去也无济于事,不如走一步算一步呢。向本,剩下的那块烟膏不到迫不得已不要吃,快走吧你俩。”
向本说:“大哥,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不如咱们一起走,白主任说的对,要活咱一起活,要死大家一起死吧,黄泉路上多个伴也不错。你和刚才那些人说一下,看能不能给两支短枪一个钢盔,留着路上防身用,最好再要个干粮袋。”
韦正宾看着向主任说:“好,一会我过去要要试试。老向,你什么意见?”
向主任说:“我还能什么意见?一起走,逃出去最好,出不去咱认命。”
韦正宾说:“好,那咱就一起走,咱三个都没有作战经验,路上都听向本的吧。”
向本说:“好,此刻也不是推让的时候,大家听我的,咱不在这里干等,咱继续往前走,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砸东西的人分装了药品,开始砸东西,每砸一下,那个白主任的心都要跟着收缩一下。向本等韦正宾提着东西回来后说:“咱们走吧,我看白主任在这听着都受罪。”
向本开始走的还可以,一会疼痛就上来了,他没吭声强忍着继续走。刘燕看出来了,悄声问要不要吃一块烟膏,向本装作没听到。
韦正宾看到向本走起来打绊子,猛然想起来向本腿上有伤来了。看着被抛在身后几乎看不到的部队,韦正宾说:“向本,歇会吧,你光忍着不行,万一伤口发炎就坏事了,停下,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向本真的走不动了,每走一步都感觉钻心的痛,他一屁股坐在地下,开始龇牙咧嘴。刘燕扶向本躺下,摘下那个急救箱交给了韦正宾,自己帮着向本解开绷带。伤口处肿了老高,血水已经把绷带都湿透了。
天黑之后他们摸着黑继续走了两个钟头,向本说:“咱们就地宿营吧,天黑了咱地形又不熟,万一走错了方向就麻烦了。”
刘燕找了一处低洼地带把向本搀扶到一颗大树旁依靠着躺下,然后摸索着到处找柴草,白主任也跟着去找。
向本说:“韦大哥,一会吃点东西,咱换着班休息,要死咱也得死在明处,别不明不白的被人摸了。”
简单吃了点东西,大家开始轮流休息,向本痛的睡不着,主动让他们先睡。刘燕顾不得男女避嫌了,把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痛的浑身哆嗦的向本拉在自己怀里,两人共用一条毛毯。
三个军医从来没有这样高强度的行军过,他们一个个几乎不怕冷一样挤在另一条毛毯里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刘燕还笑着对向本说:“他们还真能睡得着,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打呼噜。”
向本说:“虽然他们也算在前线,但他们没有经过野战,像这样的行军,恐怕之前他们谁也没有经历过,连累带惊吓也够他们受的了。明天的速度肯定快不了,不光是我有伤快不了,就是他们三个没伤的也够呛。没办法,只能这样了,你明天注意路上的榆树,看到了就过去扒些树皮下来,就这点口粮支撑不了多久,附近的老百姓估计早逃光了,眼下吃的是个大问题,咱得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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