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操着一副外地口音说:“哎,我说你这位老板,这可就是你的不仁义了啊,你说人家刚从你这里喝完酒出去,这么大的雨他摔在那里你不去扶一把也就是了,怎么别人扶了你还不准人家再进来了?”
酒馆老板苦笑着说:“老哥,你有所不知啊,他来喝酒是花钱的,不是我故意要帮他,可他出去了我若把他再弄进来可就是帮他了。这里面有很多事呢,我不是不管,我是不敢啊,因为有人早就说了,只要谁敢帮他谁就是g产党。你是走街串巷的外地人,你帮完了可以走,我一家老都在这里,我往哪走?”
货郎惊诧的摇着头说:“这也太离谱了吧,扶一个喝醉酒的人还能扶出这么大的一个罪过来?这样吧,你帮我可以吧,我也不要你看管我的挑子,你只要允许我先在这放一下就行,我把他送回家去,他已经说不清家在哪了,你知道的话你告诉我,我把他送回去,再这样淋下去会死人的。”
老板说:“我也不会帮你,不过你要把东西放在那里我也不管。你也不要想送他回家了,他要是敢回家也就不至于喝成这样了。”
货郎一脸不懂的问:“什么意思?”
老板说:“我劝你也别管了,你就把他放在屋檐下吧。唉,但愿我这不算是帮他。”
货郎动气了,说:“你们本地人怎么都这样铁石心肠?你们都不管是吧?我把他背回我那里去行了吧?”
货郎从自己挑子上取下油毡布披到商人身上,不由分说背起他就走,很快他俩就消失在雨幕里。
老板还对看客们说:“大家给做个证啊,我可没有帮他。”
一个酒客说:“这什么世道啊,咱本地人倒被一个外地人狠狠的刺挠了一顿,本来就该咱们做的,结果咱们都不敢做,人家做了。”
他同桌的人说:“老哥,别发那些没用的牢骚了,这位老板说的没错,他一个外地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我估计啊,你明天就再也见不到这个货郎了。”
老板说:“好了,哥几个好好喝酒吧,这事呢咱就当都没看见过。”
货郎背着商人转过几条街,来在一个破旧的土地庙里,里面有几样简单的做饭家伙和铺盖,看样子这里应该是货郎找的临时住处,庙里还有一位年龄老些的在做饭,看货郎背进一个人来赶紧起来接应,一边问:“这谁啊,你从哪弄回这个人的?”
货郎说:“爹,这个人喝醉了,倒在大街上没人管,你说下着这么大的雨,我再不管他他非死在大街上不可,我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只能先背回来了。”
商人是心醉脑子没醉,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他可是都明白着呢,故意不说自己家那是因为他不想回家也不敢回家。这爷俩的对话他是完全可以听懂的,激动之余也不装糊涂了,悲由心生的他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
年纪大的人说:“这位老板,恕老哥高攀,老哥斗胆说句实话啊,从穿戴上看你也不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啊,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就不能回家了呢?莫不是尊夫人的性格过于严厉了?”
听到老头一问,商人哭的越发难以自己了,他打开了话匣子,把一肚子的委屈都倒了出来。原来,这位商人是江苏的,在青岛经营绸缎和苏绣,他的姨太太原来就是他的一位绣娘,后来被他弄到了身边做了他的二房。原配在老家操持家务,他带着二房在青岛做生意,孩子也留在老家由原配照顾着。自从粘上了莫怀新这个恶魔之后,不仅在青岛辛辛苦苦做生意赚来的钱被他弄走大半,连二房也被彻底霸占了去。商人对二房还不敢有丝毫的抱怨,当初人家可是为了救他的命才不得已走的这条路。现在他想结束青岛的生意回老家都不能,莫怀新警告过他,如果他敢偷着带人跑了,他就向府揭发说他就是g产党,那样的话跑到哪里也是被抓的下场,莫怀新扬言说已经派人私下里去过苏州找到了他的老家,一旦发现他跑了他会立马带人血洗他的老家,他现在活的是生不如死。
老头听商人连诉带哭的说了半天后,恍然大悟般的开口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说你怎么不敢回家呢。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一定是那个杂种今天又去你那里了吧?你说你连死都不怕了,你还怕他干嘛?大不了弄死他一走了之。你还真以为他手眼通天能危害到你在老家的一家老?我老头子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什么人没见过?我看他也就吓唬一下你这样胆的吧?你要信得过我呢,你出钱我出力,我把这个事帮你了了,你要不信那就拉倒,算我没说。”
商人怕是莫怀新设的圈套,不敢贸然回应,他用醉意十足的口气却很谨慎的说:“谢谢二位老板,我不想连累你们二位好人,我认命了。”
老头一翻眼珠子道:“你这位老板说话不实诚啊,我知道你是怕别人给你下套,你就不想想,就你现在这样还值得人家试探你?我爷俩在这卖了快俩个月的零碎了,你以为你的仇家会有这么大的耐心陪你玩?”
商人一想也是,现在的莫怀新真要想置自己于死地的话,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随便扣个g产党的帽子直接把他弄死都没有人敢出来说什么。他思虑再三决定赌一把,他用豁出去一般的语气问老头:“说吧,你想要多少?”
老头说:“我不贪财,帮你纯粹是看不过去这个世道。也不多要,你把我这点家底包下来就行,做完了我不能带着这些东西走,你帮我处理了就行。不瞒你说,我们爷俩就是吃江湖饭的,扶危济困是我们爷俩毕生的信仰,像我们这种人只要有点本钱走到哪里都可以生存,东西不多,也就值几个大洋钱,你要愿意赏呢就多给点,不愿意赏咱也不强求,老子完事走人绝不牵连于你。”
商人说:“我给你每个人一百个大洋,做完了你们赶紧离开这里,我也走。你说说你要怎么做,我看看我能帮上你不?”
老头说:“你不能走,你要走了,往下可就解释不清了。我们这行本来就是流动的,哪天来了哪天要走都是很随意的,别人也不会往我们身上考虑。怎么做是我们的事,你只需要提供让我们能找到他的地方就行,别的你不用管。”
商人说:“他还能在哪?今天肯定会住在我家了,他身边有两个随从,不过到了下半夜他们都会离开我那出去逍遥快活。我身上只有十几块大洋,要不等明天我回家拿钱后另找个日子再说。”
老头说:“不用了,老头子脾气急,见不到这种欺男霸女的杂种活在世上,十几块就十几块,说不定等平稳了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到那时我在登门取我的辛苦钱。”
商人说:“老哥,要不这样,你要信得过我的话,做完了之后你们奔济南,我表弟在那边也干我这行,你拿上我的戒指和借条,这戒指是我祖传的,他认得这是我的东西,见到他他会付你二百块大洋,你看可以不?”
老头说:“可以,我这有现成的笔墨,你随便写。”
商人匆匆写下一张二百元的欠条连同自己的戒指也摘下来交给了老头,还不忘嘱咐一句:“老哥心,他们可都是带枪的。”
老头露出一副江洋侠盗的模样说:“老头子自从十六岁吃这碗饭以来还从未失手过,不然我他妈早就不在了。你放心,他有枪,我也有,大不了以命相拼,即使失手老子也不会连累你。我先把你的借条放在这里,一旦我失手你可以随时毁灭证据继续在这装醉,戒指我先留下了,到时候你可以说被我们爷俩给抢走了。”
商人当着他们爷俩的面把借条塞进了土地爷的残躯里,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雨幕里。等看不到他们了,他有些后怕起来,也转身跑出了土地庙。
老头叫王章炳,那个背商人的年轻人叫于国荣,他们真实身份正是济南派到青岛协助柴金胜锄奸的特战科的人。柴金胜因为还不能在青岛露面,所以这个任务基本就由他们俩全权负责,王章炳安排于国荣调集力量,他先去商人家周围踩点,其实这个点他们也是盯了很久,几乎全天都有人蹲在这里,因为不了解里面的结构不敢贸然行动。今天商人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天赐良机,王章炳决定事不宜迟,立即动手,方案是以前就做好了的,略加修改就可以付诸行动。
于国荣很快带了两个人过来,这俩是本地人,是棉纱厂的,因为他俩没有武器,只能负责警戒。雨天夜幕来的也早,大街上早就见不到行人了,王炳章和他的助手又把细节合计了一下,果断采取了行动。
王章炳敲了敲商人的门,没人理,等了一会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出来。他刚想自行打开门进去,门突然打开了,一道手电筒的强光让王章炳一下子睁不开眼睛,隐约中他感觉一支枪就顶在了自己的脑门上,王章炳心里吃了一惊,但他马上镇定下来,假做害怕‘啊’的一声抱着头就蹲了下去。
开门的是莫怀新的另一个随从,外号“输不够”。疤脸去找他相好的去了,他也趁机出去赌了一把,不想今天运气实在不咋地,很快就输了个精光,本来想回来找商人敲点本钱,谁知那家伙没敢回家。‘输不够’憋了一肚子火正在厢房的炕上迷糊呢,突然听到敲门声,他心里暗喜,提着枪就出来了,他的本意是想吓唬一下这个软蛋,没想到被枪指着的不是商人而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头。‘输不够’立即警觉起来,打开了保险问道:“老东西,你来这里干嘛?想找死吗?”
王章炳哆嗦着说:“大爷饶。。饶命。我只是一个货郎,有位大爷给我了几个零花钱,说他喝多了不敢回家,让我替他来问问他太太他可以回家不?”
‘输不够’哈哈大笑起来,他猜测是那个商人怕莫怀新没走不敢回家,他自己又没有胆量回来看,就花钱雇这个老头来替他问问。笑够了,他问王章炳:“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现在在哪?你要说不对我就一枪崩死你。”
王章炳战战兢兢地描述了商人的衣着相貌后说:“下午儿在那个酒馆躲雨,那位老板喝多了倒在大街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本地人都没有一个出来扶一把的,儿怕他淋出个好歹来,只好把他背到我们临时栖身的土地庙里去了,他一直睡到现在才醒,说家里管得严,喝醉了不敢回家,让我回来替他问一下他太太,今晚他可以回来不?”
正在说着呢,原本亮着灯的正房突然就黑了,里面一个声音窜到院子里厉声问道:“二秃子,外面是什么人?”
‘输不够’哈哈大笑着说:“队长,没事,牛老板自己喝多了躲在土地庙不敢回来,花钱雇个老头来问问大姐他晚上可以回来不。”
正房里一句骂声飘了出来:“我草他个二大爷,吓了我一跳,你告诉他让他今晚就在外面和土地奶奶睡吧,他要敢回来搅和大爷的心情,明天我就让他到咱们队里喝酒去。老疤还没回来?他妈的,这兔崽子也越来越没章法了,你好好干,等哪天我找个由头换了他,你来做这个队长。”骂完他回到正房里,灯又被点上了。
虽然只是个空口的许诺,‘输不够’的心情大好了起来。他收起了枪对王章炳说:“老东西,算你走运,趁大爷心情好你赶紧滚,你回去告诉那个牛老板,就说他太太说了,让他今晚就和土地爷睡吧。”
王章炳答应一声站起来,作势要走,转身时故意把别在腰间的钱袋子露了出来。‘输不够’眼睛还真好使,看到了老头的钱袋子后不禁眉开眼笑的说:“哎,老头,你慢点。老牛给了你多少钱?都给老子交出来。”
王章炳一看计策奏效,赶紧捂住自己的钱袋子倒退着说:“他就给了几个散子,这些都是我卖针头线脑赚的钱。”
‘输不够’上前一把薅住王章炳的后领子说:“我管你妈什么钱,都给老子留下,不然我就敲死你。都给我,你去跟牛老板再要吧。”
王章炳的意图就是要引他迈出街门,他退出大门时假装往后跌倒,‘输不够’也被带动着出了大门差点摔倒。王章炳一看时机来了,一个锁喉,牢牢的卡住了‘输不够’的脖子。埋伏在一旁的于国荣冲上去一把抢过了‘输不够’的手电筒,就势下了他的枪。王章炳是练家子,他一只手按住了‘输不够’的脑袋猛力一摆,都能听到颈椎断裂的‘喀刺’声,‘输不够’立马浑身瘫软了下去。
一个负责警戒的人把‘输不够’的尸体拖到了一边,王章炳给于国荣指了一下正房和厢房的门做了暗示。于国荣明白,关好大门,他拿着手电大摇大摆的走向了厢房,走进去后按灭了手电筒带上了厢房的门。
王章炳此刻已经潜伏到正房门口,还好,门只是虚掩着的。于国荣带门的声音是给莫怀新听的,他没有在厢房停留,马上也潜了过来。随着王章炳的手势,俩人同时起身蹿了进去,等他们踹开卧室的门时,莫怀新还在被窝里摸着女人玩呢,王章炳不顾女人的尖叫,飞身跳到了炕上。
莫怀新看到有人突然闯进来情知不对,第一反应就是去掏放在枕边的枪,王章炳哪会给他留这个时间,跳上去的同时一只膝盖就死命的磕在了莫怀新的裆部,一只手猛力把莫怀新的胳膊拽到了身边用另一条腿压住。
莫怀新吃疼,‘嗷’的一声整个上半身都跟着立了起来,王章炳就势一个铁头就迎了上去,莫怀新这下连叫都没叫就晕死过去了。
女人已经反应过来,蜷缩在被窝里哆嗦着说:“好汉,别杀我,我是被逼的。”
王章炳说:“你别怕,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找他报仇来的,你裹着被子先到一边去吧,闭上眼睛别看,也别乱喊。”
女人在惊恐中点点头,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闭着眼睛躲到了炕头的一角。
于国荣掏出匕首就要扎向莫怀新,被王章炳说了句“别吓着这个娘们”后用手隔开了。莫怀新短暂的晕厥后已经醒过来了,但他不敢睁开眼睛。王章炳意识到了,他低声说:“姓莫的,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入d的时候你可是发过誓的,你也知道组织上是如何对待叛徒的,今天我就要为那些被你出卖的同志报仇。”
莫怀新不装了,他镇定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下手吧,给个痛快。要是当初他们也给我一个痛快,不是莫某夸口,此刻我也是一位英雄,可他们没有那么做,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些皮肉之苦才做出的无奈之举。我知道,我现在是说什么也晚了,只求组织上不要连累我的老婆孩子。”
王章炳说:“当初参加革命时你就应该有这个思想准备,你放心,我们不是杀人恶魔,不会去动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也包括你的老婆孩子。上路吧。”说完,两只手抱住了莫怀新的脑袋使劲一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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