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相见可不比两年前了,保国总感觉富本沉稳的让人可怕。人命在他眼里已被视若草芥,说起童年往事他已经提不起兴趣,只有说起在战场如何杀人时,富本的眼里才会冒出光辉来。保国的心有些下沉,战争的洗礼让曾经的那个善良热情的富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富本。保国往往刚一开口就被富本一副你不懂的神态给堵了回去,保国只有尴尬的停下来听他的高见。
立本也不满富本对他俩的态度,郁闷的在东北呆了三天便急不可耐的登上了返程的火车。立本从富本的部队回到姑姑家就和姑姑发牢骚说,富本哥哥变了,变得他都认不出来,说富本现在除了打仗杀人别的啥都不知道了。
刘氏还劝自己这个亲侄子呢,说是环境是会改变一个人的,你们要多体谅他,想想他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连个说真心话的都没有。黄承宗去年阵亡了,根本虽然还在身边,但他属于后勤类的官,和富本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立本和保国走后,刘氏对黄金宝说:“前几年他们把这个保国说的好像多有能耐似的,我怎么就没看出呢?难道我们刘家一大家子男人都看走眼了?”
黄金宝说:“你也就是个妇人之见,想当年要是这个保国和富本一起来的话,哼,不是我瞧不起你那个侄子,他也就是个给保国跟班的份。这个伙子话里透着机灵又不失宅心仁厚,我倒是看好这子了,他要肯学做生意的话我就想把他弄到这边来,不用刻意调教,我敢保证三五年之后他比我干的还好。这就是造化弄人,偏偏他家里有个痴呆的老娘拖住了他的发展。”
刘氏说:“你要真想帮他不用来这里也行啊,你帮他在即墨铺个摊子,就让他在即墨城里批发零售的不是更好?即拓展了你的生意又帮助了他。还有就是,我早就想回家看看了,当初咱答应爹他们说青鸾结婚的时候咱回去,结果当时有事又没走成,眨眼这一拖又是快两年过去了,我听立本刚才说的那个意思,他爷爷身体差的很厉害,我真怕我爹他等不了再一个两年了。”
黄金宝说:“你当我不想回去看看?年底吧,咱回去过个年去。我兄弟把孩子送了来,结果抱着个骨灰坛子回去了,我是不忍心见到我那个兄弟啊。那就这样说定了,过年回去,不过你还是不能事先告诉他们,万一再有变故走不了呢?”
保国的娘死了,死的很意外,
保国的娘在精神上越发病重的厉害了,一天见不到保国就要满大街找,去东北这几天还是保国左劝右哄的用尽了招数才放他出来的。
入冬后下了一场下雨雪,路上很快就结了冰,保国娘在家里待不住,趁保国一个不注意就出去了,就在大街上摔了一跤,等路人发现帮保国抬回家,人已经不行了。发殡时保国因为过度自责哭的几度晕厥过去,那么多人谁也开导不了他,眼看着头七都过了,他还是处在浑浑噩噩之中。青鸾怕男人憋坏了身子就劝他出去走走,去哪里都行,可保国摇着头哪里也不肯去。
立本考入了青岛私立大学,保国的娘死时保国怕耽误立本的功课,不让家里人和进强他们告诉立本,去刘家报丧的人也和刘家人说了保国的意思。
刘祖兴不想让儿子过后埋怨,他还是给立本发了一封电报,立本接到电报后赶了回来,一进门饭都没吃就骑马去了北辛村参与守灵。三天后圆了坟,立本返回学校。一个星期后,立本收到姐姐的信,说保国现在就和个傻子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谁也劝不了。
立本又专程回来了,刘长卿因为中风现在已经下不了炕,他听说立本为了保国的事又回来了,就在立本过来看他时老头喘着粗气说:“立本,你去劝估计也没什么效果,这样吧,你让保国明天来这里,你告诉他,他要不来,我就躺在车上去看他去。”
立本把爷爷的话带给了保国,这给保国很大的震惊,他哪敢让已经不能下地的爷爷来看他?他也知道刘长卿的脾气,他要不去老头还真会自己来。
保国只得和立本来见刘长卿,进门叫了声:“爷爷。”
刘长卿说:“保国来了,坐吧。你的事呢我听说了,按说你这是孝心,我不应该说你,但你一直不能走出来这可就是你的错了。爷爷也是有了今日没明日的人了,说句你们不能理解的话,我现在巴不得早早咽下这口气。你娘虽然看起来跟着你吃穿不愁,但你确认她活的就很幸福吗?自从你爹出事那天起,她的心,她的精气神就已经跟着你爹去了。说句对逝者大不敬的话,多亏了你娘精神错乱,不然她要承受更多的精神悲痛。你娘走了,对生者是惋惜,而对她自己却是一种解脱。再说说你的自责,孝,固然重要,但家庭责任就不重要吗?你老这样下去,青鸾和孩子怎么办?那么多为你着急的亲朋好友怎么办?要说自责,像你这样的情况在咱们乡下多得是,就说我吧,难道你爹他们从现在开始就什么也不干?就这样一天二十四时的守着我?我不会要求他们这么做,也不会同意他们这么做。生老病死和季节交替一样,是自然规则,上至天子王侯,下至布衣百姓,咱谁也无法抗拒,你只顾自己沉沦有什么用?这些天家里也不忙了,你也不用着急回去,就在这陪爷爷住几天吧。”
“立本,去告诉你爹,备车去把你姐和于波她们都接回来,让你姐也回来陪陪爷爷。”立本看了保国一眼,见保国没反对,就答应一声出去安排了。
中午吃饭之前青鸾娘俩回来了,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就在刘长卿的屋里吃。刘长卿说:“老二,你们民团不是忙的脱不开身吗?让保国过来帮你,他家里的地就让他哥哥们种了吧。我这也需要人照顾了,以后你们加上保国排排班。”
祖旺答应一声,也对保国说:“保国,你知道爹当了队长为什么一直没有副队长吗?这是爷爷给你预留的位置,说换成谁他也不放心。以前因为你娘身体不好一直没敢说这个事,现在老人仙游了,你该出来帮爹操操心了。”
祖兴说:“保国家里还有将近十亩地吧?干脆不要了,都给你俩哥哥吧,我从我这划二十亩给你,反正你和立本好的就像一个头似的,大不了以后立本和他弟弟分家时从立本这把这份扣下,这个没矛盾。”
没等保国说话,立本说了:“爹,我不要地,你把我的那份都给哥哥吧。”
祖旺也说:“大哥这话可就说早了啊,我可是早就和青鸾他娘说了,等我们老了,青鸢、江本他们我谁也不用,就靠在青鸾和保国身上呢。要说拿地也是我的事。”
保国刚想说什么,刘长卿说话了:“你们谁也不用争,保国也不用说多余的,你们俩一家出二十亩,我也出二十亩,有这六十亩地虽然不敢说发财,但足以保证他们的温饱生活了。明天就把地契什么的交割明白,免得日后辈们不知道咋回事。”
“爷爷,我可以过来帮我爹,但地的事我确实不能要。”保国急忙插上一句。
刘长卿说:“是不是怕人家说闲话?你不要也行,那就给青鸾。我们刘家的地给我们刘家的子孙这不稀奇吧?”“青鸾,爷爷和你爹给你的你要不要?”
青鸾知道老辈们的心思,含着泪笑着说:“爷爷,我要,谢谢爷爷。”
刘长卿哈哈大笑道:“你也别以为是白给你的,从明天起你可是要伺候爷爷呢,以后还要伺候你爹娘,你可要想好了。”
青鸾知道保国肯定不愿意,她也故意不去看保国的脸。青鸾和爷爷说:“爷爷,就是不给我地,该伺候您我也得伺候啊,我爹娘生了我养了我我本就是应该的,您生了我爹我更得好好伺候着您。我要说不要这个地,爷爷和我爹他们还以为我是不想尽孝才吓得说不要呢。我说的是这个理吧大学生?”青鸾故意把最后这句抛给了立本,其实也是点给保国听的。
立本说:“哥,你不会真是因为我姐说的才不要吧?等我长大了,我的地都给你,我也不会种,你种,管我吃就行。二爹说等他们老了要靠你伺候,我呢不敢那么说,但我也要靠你给我饭吃呢。”
青鸾说:“我呸,立本说话不害羞,还要等你长大?多大才是大?姐十七就结婚了,你今年都十八了吧,还在装孩呢。”
立本说:“你那是有了女婿了着急,我这不还是没有嘛。”立本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说:“哎呀,打住,这个话题不说了,我姐坏,说了半天在这给我下绊子呢。”
大家哄堂大笑。立本的婚事早被提上日程,立本一直以读书结婚了不好等理由拒绝,他娘着急,别人家孩子这个岁数都结婚了,自己儿子却还连媳妇都没有呢。所以现在娘俩见面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话题,立本最害怕的也是这个话题。
保国知道长辈确实是因为让自己早日走出来才这么做的,要说民团这个位子是给他留的他信,这地的事纯粹是现生心的产物,爷爷的话是好意,他不能反驳,只是自己一个外姓人凭空拿走刘家这六十亩地却有些说不过去。
第二天刘长卿让祖兴请了中人,三方立字为证,保国开始不想签这个字,被刘长卿又狠批了一顿,不得已才签了。刘长卿劝他时还说呢,保国签了这个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刘家此举可以给一些人做出表率。好多大户人家,闺女嫁的不一定都是好日子人家,想给闺女几亩地吧,祖上又没有这个规矩,胶东人的老规矩可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娘家的财产一点也拿不到的。
立国、安国没想到他们每家也会凭空来了五亩地,哥俩也仁义,地可以接着,他俩共同出资负责保国在刘家庄盖房子的费用。
看到保国的心结被打开,立本返回学校去了。
快春节的时候,黄金宝和太太一起回到了老家,这一次还真的多亏了富本。张作霖准备在东三省搞独立,关里关外闹的十分紧张,不仅是船票不好搞,即使有的人搞到了船票,到了大连如果没有人通关照样走不了。富本直接找张宗昌开具了一张军事通行证,黄金宝在上船之前的路上才一路畅通。
黄金宝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要回来的消息,当他的马车出现在刘家庄刘家祖屋的时候,只有青鸾在那里进进出出的照顾爷爷。
快十年未见,青鸾变成了人妻人母,黄刘氏根本都没认出来,青鸾也不认识了姑姑。当黄金宝的马车在爷爷家门口停下时,正遇到青鸾从爷爷家出来往外走,看到马车上下来两个人,还以为是不知哪里来看爷爷的客人。青鸾赶紧上前招呼问是哪里来的客人。
黄刘氏见青鸾从祖屋出来,以为是本家的哪位侄媳妇,就顺口问道:“孩子,你是谁家的媳妇?我这快十年没回来了,你们这些年轻的我一个也不认识。”
青鸾听来人即墨话里带着外地口音,又说自己十年没回来的话,不由得惊喜的问:“您是大姑吧?我爹是刘祖旺,我是青鸾。”
黄刘氏笑着说:“是鸾啊,大姑真认不出你来了,这是你大姑父。”
青鸾赶紧给二位鞠了个躬,说:“大姑好,姑父好。快进屋,爷爷这几天一直在唠叨你们俩呢。天啊,我真没想到,这一出门就在门口遇到了。”青鸾激动的冲门里大喊:“爷爷,爷爷。俺大姑和俺大姑父回来了。”
黄金宝两口子跟着青鸾进去了,赶车的人在后面往下卸礼物。刘长卿听到孙女喊,已经挣扎着趴到窗户上隔着玻璃往外看。
黄刘氏一见到刘长卿就爬上炕抱着老爹哭,黄金宝按规矩对刘长卿大礼参拜。
刘长卿看到大女儿女婿突然回来,精神大振,推开进门就抱着他大哭的闺女说:“嫚,把眼泪留着以后在哭,现在爹高兴。”“青鸾,快去告诉恁爹他们,就说恁大姑和恁大姑父回来了,把保国也叫回来。”青鸾答应一声急忙去了。
青鸾先是跑回家和娘说了句:“娘,俺大姑回来了还有俺姑父,你去和俺大娘说一声恁俩先过去招待吧,俺爷爷让我去把俺爹他们叫回来。”
祖兴不在家,昨天翟天旭来又喝多了,非缠着祖兴送他回去,当晚估计翟家的人担心夜路没让他回来。祖旺和保国带人训练去了,现在是三家民团每年都会在年底不忙的时候抽出半个月搞骨干统一集训,时间大概是腊月的初七到二十二,三家轮流主持,轮到谁了谁负责聘教官食宿等一切费用。今年轮到刘家庄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常规也是上午考核,中午喝酒,下午解散。
镇公所到靶场有好几里地,青鸾只能拜托值班的团丁替她跑一趟。祖旺听说时考核已经结束,剩下的也就是带队前往酒楼喝酒的事了,祖旺和翟天弘、罗子良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先把人带过去。等他和保国回来的时候,黄金宝都已经吃完了作为女婿专利享用的荷包蛋。
郎舅俩见过了礼,祖旺说:“大姐,大哥。你们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到烟台接你们,恁哪天回来的?”
黄金宝笑着说:“前日晚上到的家,昨天在黄家洼住了一天,这不今天就来这里看望老泰山来了。我可不敢提前说了,一来是怕爹知道了天天盼着,二也是怕像上次那样,说好了青鸾结婚我们回来,到最后不还是没走成吗?就是这次要不是富本给了方便,又走不成了。东北那边乌烟瘴气的闹的厉害呢,还是咱家里踏实,风平浪静的多好。”黄金宝对舅子说完又对在底下忙活的青鸾说:“鸾啊,你结婚的时候我和恁大姑没回来你生气了吧?恁大姑那几天天天打喷嚏,她对我说:肯定是嫚生气了在背后嘀咕我呢。姑父今天给你赔罪了啊,别再记恨恁大姑了。”
青鸾知道姑父是在逗她,也笑着说:“哎呀,大姑父,俺哪敢怪罪您和大姑?俺结婚添箱的东西数着您给的东西贵重,俺爹娘都没舍得给俺那么好的,可见大姑和姑父心里痛俺,俺高兴着呢。要说俺大姑打喷嚏和我有关也对,我那是真想俺大姑和姑父您了。”
青鸾说的添箱,是胶东人的规矩,结婚前的第三天女方的亲朋好友送礼给要出嫁的闺女做陪嫁,既是给即将出阁的闺女贺喜,又能帮助女方的父母把陪嫁尽量搞的丰厚一些。黄刘氏因为事先说好回来又没回来感觉对不起孩子,就把添箱的价码翻了一倍,权算是聊表补偿。这次她没有请老爹代付,贵重部分是通过生意伙伴邮寄回来的,一般物品是通过黄家人采办直接送过来的,青鸾结婚那天一半的嫁妆都是大姑给的。青鸢今年结婚黄刘氏也备了一份,只是没有青鸾的贵重。
今天把祖兴哥俩喝的够呛,他们要两边跑,既要陪姐夫喝又得去张罗集训队的酒,保国第一年参与还不能全权代表刘家,他回来敬了姑姑、姑父的酒就一直在集训队这边陪着喝。大头今年也在,两人说起当年打架的事也是大笑不止。罗子文和罗子良是第一次真正和保国接触,以前只是听翟家人说起保国如何如何,通过这半个月的接触,哥俩发现这个保国待人接物可以说是一无错处,豪爽仗义,的确可交。
半下午的时候立本放假也回来了,刘长卿对刚送走集训队的两个儿子说:“你们俩中午也没陪你姐夫好好喝,干脆连晚上的一起接着喝吧,把咱们近支满十七的都叫过来,咱不是为了你大姐回来炫耀什么,咱就当大家团聚一会。”
晚上又摆开三大桌,大家继续喝。黄家的车夫早被祖兴给打发回去了,黄金宝也只好住下来,陪老岳父他们喝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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