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直奉大战爆发,张作霖的部队处处吃紧已呈败像。偏偏就在此时,东北军内部的吉林军中一个叫卢永贵的失意旅长趁机勾结土匪发动叛乱,叛军抢劫了一个军械库跑到辽源县青龙山上去了。
接到报告后,在兵力上已经捉襟见肘的张作霖实在无兵可派,只能先让张宗昌率领宪兵营去象征性的抵挡一阵。
富本还没有真正领略到战争的残酷性,原本初上战场的欣喜让张宗昌的话给他敲的粉碎。这实在不是一次对等的战斗,自己这边才几百人,面对的却是几千人的悍匪。第一次的交锋,富本带他的排跟着连里和叛军接触了一下,宪兵营差点吃了大亏,要不是富本带着他的排拼命的打阻击坚持到张宗昌的来援,这一下几乎就把宪兵营的防守冲垮。
宪兵营不属于正规的野战部队,他们主要的功能就是以保卫大帅驻地和巡查部队的纪律为主。连长是个有点后台的老兵油子,他知道想靠着几百人打败这股乱军根本就是一个天方夜谭,他这次出击不过也是被张宗昌逼得紧了做做样子的,双方刚一接触,他丢下富本那个排就先跑了。
张宗昌脾气暴,战场上他可不管你是谁的亲戚,稳住阵脚后,回来就把那个逃回来的连长给毙掉了,直接让富本接替那个职位。非常时期各部长官都有独断专行的权利,其他两个排长虽然不服也只好忍着,谁让当时自己也跟着连长跑了呢。
富本向张宗昌汇报了一个很重要的情况:“大哥,东北的土匪也有咱山东人吗?我怎么听对面有好多操着咱老家方言的人在叫骂呢。”
张宗昌说:“你没听错?是山东口音?”
富本说:“应该是,我在即墨上学的时候有俩同学是黄县的,还有个是潍县的,对面的骂声和他们说的口音一样。”
张宗昌听完后哈哈大笑说:“要真是这样,兄弟,咱们的荣华富贵来了。这就是老天爷送给我张宗昌东山再起的本钱。”
富本不解的看着大笑的张宗昌说:“大哥,你的意思是咱去投靠他们做土匪?”
张宗昌被富本这句话逗的更是笑的停不下来,尤其是富本那被张宗昌笑的心里发毛的神态。富本没笑,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句话会让张宗昌捂着肚子狂笑。
好容易等张宗昌笑够了才对富本说:“兄弟,眼下就有一场大富贵,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去取了。要是这次你立了大功露了脸,别说连长了,我马上就让你当营长。你去把那个黄承宗叫过来,我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别到时你当营长了他还是个排长说我偏心。”
富本不知道张宗昌打的什么主意,他不说自己也不敢追问,只好出去找黄承宗。一会俩人进来了,张宗昌示意他们坐下。张宗昌说:“承宗,富本这一下就升了连长,你是不服呢还是羡慕?”
黄承宗说:“大哥,我服,要是我在我也会那样打,只是不见得比富本打得好。”
张宗昌嘿嘿一笑道:“子,我听出来了,你这还是不服啊,你的意思是说你没赶上这个机会吧?好啊,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不过这个机会死活可是两说着。成了,你就是连长,输了呢,我也不用说好听的,就怕连命都可能赔上。”
“大哥,你说吧,与其逃跑被你毙了不如我搏命一拼,大哥不是说还有五成活命的机会嘛,就是有一成我也愿意赌一把。”黄承宗挺着胸脯说。
“好,这话听着提气,不愧是咱山东人的种。嘿嘿,外人都说咱老张傻逼一个,他妈个大爷的,我看他们才是真正的傻逼呢。老子看人的眼力还是有准的,这个他们就比不了咱。现在我就把我的想法和你们俩说一下,你们俩同意咱就这么干,要不同意也没事,毕竟你们才第一次打仗,有些胆怯大哥可以谅解你们这一回。”
富本和黄承宗站起来说:“大哥自管吩咐,我们甘愿为大哥赴汤蹈火。”
张宗昌说:“好。坐下,咱们好好合计一下。这股叛军呢我有所耳闻,上边说是有一个叫卢永贵的失意旅长勾结的土匪作乱,而这个土匪的大瓢把子据说是黄县人魏德彪。太他妈巧了,他们都不知道我和这个魏德彪年轻时就在烟台一块闹腾过,后来失败了我们俩就都来了东北,路上遇到直系的人在招兵买马我就投了直系的曹锟。魏德彪不知道怎么想的,非坚持要来东北找他的拜把子兄弟韩德林,我们自打从那分手就再没有联系了,所以我也不敢确认这个魏德彪是不是就是我的那个老伙计。我想呢,让你们俩先去摸摸情况,要真是我那老伙计的人呢,即使他不同意和咱一起喝酒吃肉,你俩去的风险也不大,我想他念及旧情总不至于就杀了你们。但如果要不是他,或者是他但他说了不算,那你们俩可就危险了,搞不好就得把命赔进去。”
富本考虑了一下说:“大哥,我有句话想先说在前面,您听了别生气。如果那个魏德彪什么也不顾非要杀了我俩那也没办法,这是我哥俩的宿命,我们认。如果有一线生机我会投靠过去,还望大哥理解我的苦心。”
张宗昌又是一场哈哈大笑:“子,我老张真佩服你的胆量了,这种话你也敢说。”
富本说:“大哥看得起我们俩,我们俩的这条命就是大哥的,没有肝胆相照的心,大哥也不会高看我们兄弟一眼。”
张宗昌说:“好,我同意。到时候你们就临机处置吧,真投靠也无所谓,先保住命再说,大哥混到现在要不是靠像你们这样的好兄弟,有十个张宗昌也不够死的。”
天擦黑的时候,富本和黄承宗利用扎实的战术动作悄悄摸到了叛军的岗哨前面,富本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毛巾,突然跳出来一个虎扑就捂倒了哨兵,黄承宗跟上去用匕首对准了哨兵的咽喉。富本用山东话声说:“大哥,别叫,我不是来要你命的,不然现在你就是一个死人了,我问几句话就走。”
哨兵吓得有些哆嗦不成块了,连忙点头。富本示意黄承宗下了哨兵的枪,保持警戒,然后他松开哨兵说:“大哥,对不起,我只问一句话,问完了我就走,之所以这样做是逼不得已,怕大哥不等我们解释就把我们打死了。你放心,这个问题不涉及军事机密,不会让你为难。”
哨兵有些惊讶的问:“兄弟,听口音你也是山东的?我是莱阳的。”
富本说:“真的?我是即墨的,咱离得不远啊。刚才多有得罪了,老哥。”
哨兵说:“好说,好说。打仗嘛,现在就他妈这个德行,隔老远看不清人,你这一枪下去指不定被你打倒的就是你自己的亲朋好友呢。你刚说要问什么?问吧。”
富本说:“我就想问一下咱们当家的是不是黄县的魏德彪魏大哥?”
哨兵带着惊讶的笑了,说:“哎呀?你年纪竟然还认识我们老大?没错,大当家就是我们黄县的魏德彪魏司令。”
富本说:“不瞒大哥说,我不认识魏大哥,但我的老大认识,今天就是我老大派我哥俩过来打听一下是不是他的老朋友来了。”
哨兵说:“你说的老大是宪兵营的张宗昌吗?我们老大也是刚知道你们是张宗昌的部队,不然就你们那几百人早就被我们吃掉了。”
“承宗,把枪还给这位大哥,咱都是老乡。”富本对黄承宗说完又接着对哨兵说:“不知大哥贵姓,能否引见我认识一下魏司令?我有要事要向司令禀报。”
哨兵接过枪背在了身上,说:“我姓徐,徐万地,莱阳的。要见司令可以,你得等我换班时我带你们去,现在我可不敢撂下哨位跑了。”
“原来是徐大哥,久仰。兄弟即墨刘富本,这位是我同乡黄承宗。我们可以在这陪大哥换班,老乡见老乡嘛,听口音就觉得亲,没事咱就聊会老家的事也行。”富本一听徐万地答应了赶紧套近乎道。
约莫一刻钟左右,换班的人来了。隔得远没看清这边怎么会有三个人,以为是查哨的,走近了一看那两个不认识,而且穿的还是对面的服装。他以为徐万地被人控制了,举枪就要瞄准。
徐万地一看就知道来人误会了,赶紧挺身挡在富本他们前面对换班的说:“老庞,别开枪,是自己兄弟,他们是来找司令的。”
老庞见徐万地不是受制于人的样子,知道别有隐情,收起枪走了过来。徐万地和他说了个大概,老庞说:“哦,是这样啊,那你们去吧。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带他们走老鹰口方向吧,刚才我来的时候正碰上沈万春那个驴艹的带着他的人在咱们来的路上晃悠呢,这俩兄弟穿成这样别被他当奸细给就地处决了。”
魏德彪之所以跟着卢永贵作乱并不是他有什么政治诉求,土匪也是人,他们也是要吃饭的,这些年的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大都是山东逃荒过来的。魏德彪好面子讲义气觉得不要谁也不好,只能一个个的接收下来,人多了光吃饭就成了大问题。张作霖兴旺的时候,魏德彪大的动静不敢搞,的又不顶事。几年下来搞的魏德彪把前几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这眼看着就揭不开锅了,正遇到卢永贵拉他叛乱他就答应了,不过他可是狠狠的敲了卢永贵一杠子,先解决了三个月的粮饷,又更换了一批武器装备,这才带着他的人下山助战。
卢永贵是吉林混成旅的,因为得罪了杨宇霆,处处受制,张作霖不愿为了他这点事跟杨宇霆撕破脸,就采取了放任不管的态度。这次直奉大战张作霖也没敢把卢永贵拉出去,就是怕他心存怨气临阵倒戈反给自己一棒子。张作霖把他留在后北营看家,因为还有张良在家坐镇,张作霖想再怎么着卢永贵也不至于造反。
张作霖兵败的消息传回大营,卢永贵动了歪心,趁张良带兵去增援他爹时,他还真反出了大营,洗劫了大营的军需库,带着粮饷弹药跑了。卢永贵知道张作霖在奉系的地位,虽然他暂时失败了,但只要他还活着东北还是他的,等他缓过气来非弄死自己,别看张作霖打直系打不过,要收拾他还是菜一碟的。
为了增加以后讨价还价的筹码,卢永贵决定扩大地盘,他看中了辽源五台山这一代的地形,这里原本只有一个营的兵力防守,卢永贵的一个旅两千人马杀过来这个营很快被他击溃收编。张良从前线回来后对卢永贵的叛乱十分震怒,准备调集力量干掉这个叛逆。只是因为奉军新败,一时也不能形成对卢永贵的绝对优势,只好先拖着。张家父子敢拖,他卢永贵可不敢,他用重金说动了五台山附近占据青龙山老鹰口的魏德彪这伙最大的绺子,两家合力抗敌。魏德彪答应后,卢永贵怕魏德彪只拿钱不办真事,就和魏德彪商议互派督察组监督对方履行义务。
沈万春就是他派到魏德彪这边的督查组长,这子自持是正规军出身,根本就没把这伙土匪看在眼里,这次以监军的身份进驻魏德彪的地盘,总以为自己是明白二大爷,今天说这儿不行,明天批那里不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搞的魏德彪的手下兄弟谁见了他谁烦,恨不得打了他的黑枪。
接到徐万地的汇报,魏德彪犹豫了一下见是不见。魏德彪的儿子魏长峰说:“爹,咱是替弟兄们出来谋生路的,不是替他卢永贵卖命的,适者生存也可以说算是战争法则。多个朋友多条路,见一下总没有什么坏处。”
几个心腹手下也说可以见,就当探听一下虚实也好。
魏德彪接受了儿子和下属的建议,传令让人把富本和黄承宗带进后堂相见。富本俩进来后先是给魏德彪行军礼,然后又用土匪间的规矩行拜山礼,这些都是张宗昌在家现教的,好在简单易学,富本在张宗昌面前演练了几回就通过了。
听富本说明来意,魏德彪问富本说:“老张的意思只是让你们过来看看?”
富本说:“我大哥吃不准到底是不是真是您的人马,要是能确认他早就过来了。大哥时常对我们说起当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故事,晚辈对魏司令也仰慕的很,所以才主动要求替大哥来一探虚实。”
“哦,”魏德彪说:“老张就没告诉你们他具体是怎么想的?”
“魏司令,恕晚辈直言,我大哥的意思的确是想联合魏司令一起重温当年您老哥俩的那段友情。现在的局势相必魏司令也明白,大帅虽然吃了败仗,但他的根基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假以时日他必定会东山再起,到那时,恐怕就不是魏司令和卢永贵联手就能抗衡的吧?我大哥说,同是山东老乡,他不忍心看到日后咱这些老乡们遭受被清剿之苦,更不忍心见老乡们因一时不察而埋骨他乡。他对晚辈说,魏司令起兵无非是因为仗义,想替兄弟们谋个生路混口饭吃,司令现在若趁大帅危难之时投靠无异于雪中送炭。魏司令;您是老江湖,您知道的,锦上添花的事永远不及雪中送炭出彩。如果魏司令有意,我大哥会亲自来和您详谈,晚辈刚从军不久,好多道理也讲不明白。”
魏长峰说:“爹,这位兄弟说的句句在理,咱跟着卢永贵绝无出路,不如现在就拿卢永贵做个进身之阶。咱和张司令谈妥之后再和卢永贵谈,他愿意和咱一起投靠张司令呢咱也一起求张司令在大帅面前免了他的罪过,也算还了他的人情,他要执迷不悟,那就正好把他作为咱们打瞌睡的枕头。”魏长峰很圆滑的称呼张宗昌为司令,一来显得尊敬,二来,自己父亲自称司令,这边称呼张宗昌为营长也不合适,况且人家张宗昌以前在江西时也的确干过司令,这么叫也不算假意奉承。
魏德彪问几个旁听的兄弟是什么意见,这个几人心里几乎接受了富本的说法,就说:“请大哥定夺就行。”
见几个心腹没有异议,魏德彪对富本说:“兄弟,你回去告诉老张,就说老魏还是当年的那个老魏,你让他放心过来我们老哥俩叙叙旧情,不然我现在就跟你们过去也行。都是自己兄弟,无所谓。”
富本说:“谢谢魏司令的豪爽仗义。我大哥说了,只要能确认是您魏司令的人马,他就亲自过来找司令叙叙旧。他也让我转告您,他还是当年的那个老张。”
魏长峰等他们把正事说完问富本说:“富本兄弟,你说你是即墨人?即墨有个刘家庄你知道不?你老家离那里有多远?”
富本不知道这位少爷怎么突然会问道自己老家头上,就说:“兄弟就是刘家庄人,不知哥哥那里可有亲朋好友?”
魏长峰有些激动的说:“是吗?这么巧?请问刘家庄有两位叫刘祖兴和刘祖禅的哥俩,兄弟可认识吗?”
富本吃了一惊,该不会这帮人和自己老辈有什么过节吧?既然自己已经报出刘家庄来了再否认也来不及了,他有些忐忑的问:“这位兄弟,即墨离此地几千里之遥,你怎么会认得他们俩?不瞒您说,您问的那俩位是我们一家子的。”
魏长峰哈哈大笑着对魏德彪说:“爹,都说山不转水转,还真是这么回事呢,我还以为今生再也无缘见到两位恩人了呢,你看,现在他们的家人就站在我们面前。”
魏长峰对富本说:“这事有两年多了吧,有次兄弟回山东桃村探望病危的姥爷,因那时年纪不知道不懂得人心难测,在烟台遇到了梁上君子,把兄弟的盘缠偷了个精光,多亏两位贵同族赠我盘缠又把我送到桃村,兄弟感激不尽。”
富本一听是好事,心放了下来。他问到:“应该是两年前的正月十九吧?”
这下轮到魏长峰吃惊了,他问富本道:“正是正月十九,兄弟这么会知道?”
富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实不相瞒,那位刘祖兴是本族族叔,刘祖禅正是家父,那年他们就是送兄弟和这位黄兄弟来吉林求学的。刚才因为不知道什么事,兄弟没敢认,这倒是显得我人之心了。”
黄承宗说:“这个兄弟可以作证。我们是十六日出发的,刘叔是十九日回去的,祖兴叔叔就在烟台等着接刘叔回家。”
魏德彪哈哈大笑道:“好啊,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冲咱这层关系,啥也不说了,你们回去告诉老张,他怎么说咱老魏就怎么办。”
“长峰,摆酒,咱爷们今天得好好谢谢这位两位恩人的后代。”
富本说:“魏司令,晚辈军务在身,不敢违了大哥的将令,以后咱们就天天聚在一起了,喝酒的日子多得是。”
魏德彪很痛快的说:“行,就按兄弟说的办,一会让长峰送你们回去,也替我先回拜一下老张。路上如果遇到不愉快,别理他,他要敢叽歪就地拿下送到我这来。”
魏长峰知道他爹说的不愉快是指沈万春,说了声:“知道了,爹。”
魏长峰对富本和黄承宗说:“二位兄弟,咱现在走吧,我送你你们回去,正好也拜见一下张司令,你不喝我们的酒我可要去讨你们的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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