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国到底还是知道了大哥被打的事情,第四天他就看出大哥的脸有受伤的痕迹,被大哥以干活时一根木头倒了砸在脸上给敷衍过去了。于喜回家后无意中和奶奶说起他爹在集上和人打架的事,于孙氏惦记儿子被打,吃饭时就在保国面前抱怨了罗家几句。保国撂下碗就去找大嫂问怎么回事。翠芝一看瞒不下了就把事情说了一下,嘱咐保国不要犯浑,过去了就过去了,刘家赔了一百个大洋。
没等到去刘家庄的约定日子,保国去了。祖兴一看保国来就知道是为什么来的,他把前天和罗子文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让保国以大局为重暂且放过罗家这一次。如果以后罗家再有这样不知约束的事出来,他会出面解决。
保国尽管有一肚子的气,在干爹的劝说下还是忍了下去。
就在保国忍气吞声的时候,罗子武又不甘寂寞了,他现在不怕事大,恨不得拉开架子和刘家真刀实枪的大干一场。罗子文怎么也劝不住,只能去找他爹如实汇报三家会谈的事。
罗长恭一听儿子竟然瞒着他和刘家人私下会面,勃然大怒道:“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你这是巴不得我早死你好说了算吧?”
罗子文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给老爹赔不是,好言解释他的意思。罗长恭哪里听的下这些,抄起身旁的痒痒挠照着子文没头没脑的乱砸一气。子文不敢躲只能任由老爹打他出气,罗子武还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着风凉话。
罗子文媳妇听到爷俩打了起来,也不敢劝,只能赶紧打发人去找二爹罗长敬来劝架。罗长敬进来后拦住了大哥,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他对子文也来了气:“子文,要说呢你这事办的就该打,这么大的事你就做主了?就算你以后成了族长你也得和大伙商量一下吧?你说你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去和他们谈,你让族人怎么看你?”
罗子文想过了,他怎么解释这些老辈们都不会听他的,即使老爹退下来也不会同意他团结翟家和解刘家的思路。他也不管不顾了,愤声说道:“爹,二叔。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人家刘家也说了,只要不偿命其他任何条件都可以商量,要说当时的事情,只是人家刘家有错?咱能不能好好为族人们想想以后的事?子武前些日子去集上砸人家的铺子,人家不会来砸咱边的铺子?咱俩家的事干嘛要牵连无辜的乡民进来?还有子武,你还真会挑,偏偏砸的又是一个硬茬子的家里。我相信要不是因为我答应他们和解的要求,说不定人家要怎么报复呢。”
罗长恭大骂道:“你这个逆子,你给我闭嘴,你这是说多亏你救了罗家救了子武是不是?要我这个族长得给你下跪感谢你是不是?你他妈给我滚出去,老子不想看到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罗子文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先避一下风口让老爹消消气再说。
一个令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给刘罗两家差点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倪匡来了,带着他十几个兄弟。这次他可不是来抢劫的,他是为他的三弟寻亲来了。他的三弟就是罗家出走多年的那位兄弟罗长生,当年就是因为他有失检点,和村里一个年轻寡妇的好事被人撞破,闹的沸沸扬扬后媳妇说了他几句,酒后无德的他暴打自己的新婚妻子,扭打中他的脸被打急了的媳妇挠了一下。他的父亲不管青红皂白,亲自上阵对这个媳妇又打又骂结果导致了媳妇轻生,媳妇的娘家人来讨说法,罗长生耍混打了上门说理的老丈人。后来事态升级,引发两家混战,两个镇子的人也被卷了进来,在一次混战中父亲竟被另一个不相干的外村人重伤致死。在羞愧中他一气之下离开了这个家,流落他乡,实在没钱吃饭的时候就强取豪夺。后来在外被官府逼得急了就逃回了老家,因为没脸进门他就在崂山那边靠打家劫舍活着。一次机缘巧合中他打劫了倪匡,被倪匡收留在身边,罗长生的岁数比倪匡大将近十岁,但江湖人排座位不以岁数论大,所以罗长生也甘愿做了倪匡的三把手。
当年倪匡到刘家庄打劫时也是他极力撺掇的原因,当他听说倪匡也和刘家有过节时就带他们杀回了刘家庄。当时他没说自己的情况,倪匡还以为这个兄弟是为他所想。后来黒七搞出人命落,才迫使他们收手回到了崂山。倪匡经过打探得知刘家没有弄死黒七而是交给了官府给判了刑,开始他还生气说要报复。多亏老五华绵虎的一个亲戚干过讼师他多少也懂点这个,华绵虎还算地道,没有恶意添加些什么,就把事情分析给他听,说黒七这条命其实还算是人家刘家给留下的,不然就说被愤怒的乡民当场打死了你又能怎么样?于守至确实是黒七砍死的,刘家要是稍微一活动政府判他个死罪也不为过。
倪匡现在占据着崂山的一脚,明面上大罪不犯,当地官府对他们也十分头疼,不管吧,有时候他们会整点事出来,管吧他们也没有大把柄落在明面上,况且这二十几个人都是些敢玩命的主,若不能确保斩草除根谁也不敢想去招惹他们。
罗长生病了,而且病的还不轻,他怕自己这次真的是挺不过去了,才把自己的身世和倪匡交了底,让倪匡在他死后把他送回仁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不要求去祖坟,他说他也没脸进祖坟,只要是仁兆地界就行。倪匡听得这位跟了他二三十年的老兄弟临死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也是有些惊讶,更没想到他的仇家竟然也是刘家,他决定做点什么给他这位兄弟一个最后的安慰。
当罗长恭半夜里被人惊醒的时候差点吓得他尿在了被窝里,几个陌生人站在他的炕下,长枪短枪的都有。他以为是刘家的人要弄死他,他战战兢兢地问:“你们是什么人?刘家的吧?这就是你们和解的诚意?”
倪匡知道老头误会了,就说:“你是罗长恭罗大哥吧?你有位兄弟叫罗长生是不是?我们是他的朋友,今天特地来拜会罗大哥。”
罗长恭一听是罗长生的朋友有些喜出望外,赶紧爬起来说:“是,是,我是长生的大哥,敢问朋友,长生在哪?我可是三十多年没见到他了。”
倪匡说:“你兄弟病了,眼看着就不行了他才告诉我他家是这里的,不然我早就让他回来看你们了。他现在就在村外,你要是不在乎那些个禁忌我这叫他们过来。”
罗长恭眼里有些发湿,道:“什么禁忌哦,这就是他的家,哪怕他就是在我这屋里闭上眼睛我也不怕,快,快让他进来。”
罗长恭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他没有续弦,大半夜的他只好自己爬起来去叫罗子武起来,罗子武和他一个大院住着,中间有道院墙,不过院墙中间留着一个月亮门。罗子武听到老爹拍窗户叫他起来有事,罗子武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赶紧爬起来过去。罗子武还是很机警的,他让老婆孩子也赶紧起来躲进暗道里,他端着枪就出来了,看到大门开着他更意识到家里来了人。进了老爹那个屋发现有个人在灯下陪着老爹说话,他一拉枪栓问道:“哪路好汉?半夜上门有什么指教?”
倪匡没有吃惊还笑呵呵的对罗长恭说道:“这就是二公子?看不出来嘛,还这么机警。不过,这半夜上门不见得都是恶人,有时候也是朋友。”
罗长恭说:“子武,赶紧把枪放下,他是你长生叔的朋友,你长生叔病了,人家是好意送你叔叔回家的。你赶紧让你家里起来烧水备饭,然后你去把你二叔请进来,先不要告诉你哥了,快去吧。”
“长生叔?”罗子武有些疑惑了,他们这一辈甭说谁也没见过这个人,除了他们这些近支的有些稍远的恐怕都不知道这个名字。他怕父亲上了贼人的当,一时不知道自己走是不走了。
倪匡掀起自己的衣襟,露出别在腰里的一把盒子炮,他和罗子武说:“来,你要是不放心你把这个拿走。”
罗子武尴尬的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啊好汉,是我多虑了。前些年河南闹过匪,我有些害怕了。”
倪匡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会当着你叔的面可别这么说啊,他可不愿意别人尤其是他的晚辈称他为匪。”
罗子武听出味道来了,他真的有些惊慌了。“您是说,当年。。。”
倪匡说:“没错,就是你叔叔带我们来的。你先办事去吧,一会你叔叔就进来了。”
罗子武刚要出去,门外呼啦一下子涌进七八个人来,护卫着一辆马车。车上搭了棚子看不清里面。罗长恭听到声音已经出来了,他甩开拐棍快步走向马车,一边叫着:“长生,是长生兄弟回来了吗?”
车内一句虚弱且带着哭音的话飘了出来:“大哥,是我。大哥,你让他们把我拉出去吧,我对不起族人,我没脸进这个门。”
看到父亲探身在马车里和马车里的人哭成一团,罗子武才放心的跑回去让老婆出来烧水做饭,然后又跑出去叫二叔。
罗长敬被罗子武从后窗户给叫起来了,他问什么事,罗子武没说就说他爹找他有事。等罗长敬穿好衣服开门出来,罗子武已经等在大门口。罗长敬问:“这大半夜的有什么急事?刘家报复来了?”
罗子武说:“不是,是我长生叔回来了。”
罗长敬吃惊的问:“你说什么?你长生叔回来了?我没听错吧?”
罗子武说:“真的,就在我家呢,我叔病了,好像还不轻,他的朋友送回来的。”
罗长敬顾不上听罗子武说什么了,一溜跑进了大哥的家。
罗长生此刻已经被他们七手八脚的弄到了罗长恭的炕上,罗长敬进门看到这么多人只是冲他们点头打了招呼,急忙爬上了炕。“哥,哥,我是长敬,你还记得我吧?”
罗长生努力的冲罗长敬笑了笑说:“记得,记得。我自己的兄弟我怎么会不记得?我走的时候你还没结婚呢,一转眼你也是老头了。”
罗长恭指着倪匡对弟弟说:“这位就是咱兄弟的朋友,倪匡倪老大,你先和倪老大见个礼,这些年长生一直都是被倪老大和这帮兄弟照顾着,咱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罗长敬赶紧下了炕对倪匡深施一礼:“罗长敬感谢倪老大高义,感谢诸位兄弟不辞辛劳把我哥哥送回来。”
倪匡说:“罗二哥见外了,你们是长生兄弟的亲人,那咱大家就都是兄弟,兄弟间就不要那么客气了,这些都是做兄弟的分内之事。”
一会,子武媳妇端了茶水进来。罗长敬说:“老二媳妇,你去把你二娘叫过来帮你弄饭,看看家里有什么现成的都带过来。”
倪匡说:“二哥,咱都别客气,这大半夜的你们也别麻烦,我们都是吃了夜饭来的,咱兄弟们要聚咱改个日子,我们坐一下就走。”
罗长敬说:“那可不行,兄弟们这么辛劳把我哥送回来,这要让兄弟们空着肚子走了像什么话?咱有什么吃什么,兄弟们别嫌简陋慢待就行。”
罗长生知道这帮兄弟什么身份,就对罗长敬说:“兄弟,听我大哥的,以后你们有的是工夫亲近,今天就不要弄了,他们还得趁天亮之前回去呢。”
在倪匡的坚持下,罗长敬也不再留饭了,他急忙跑回家取出二百个大洋回来,交给倪匡说:“倪老大,这个钱不是感谢兄弟们的,仅仅是请大家在路上买个饭吃,您千万别客气,这个时候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倪匡说:“二哥,这个我们不能要,帮自己兄弟还要钱我这个脸也没地方放。。。。。”
罗长生又对倪匡说:“大哥,这个你收下,我兄弟说了这不是给兄弟们的辛苦钱,这只是请兄弟们吃顿饭的钱,都别谦让了。”
倪匡说:“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住的地方呢,老三知道,一会你们慢慢唠,有什么需要兄弟做的你派个人说一声,我保证随叫随到。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长生兄弟就交给你们了,咱们后会有期。”
“老三,好好养病,别的都放下,我会隔几天就派一个兄弟来看你。我们走了。”
罗长生挣扎着想爬起来,被倪匡止住了。他知道罗长生想说什么,这一走有没有机会再见面谁也不敢说了。“兄弟,你要说的话我都知道,保重吧。”
送走了这些人,罗长恭哥俩围着罗长生嘘寒问暖。罗长生对着哥俩说:“大哥,兄弟,我是不行了,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知道咱和刘家现在还僵持着吧,算了,不要记挂以前那些旧事了。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我才是这一切罪恶的根源,我爹不是死在河南的人手里,他明明就是被我害死的啊,要不是我年轻时糊涂任性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我媳妇死了,我被老天爷用流浪一生来惩罚。我爹被一个外姓人打死了,而我八年前也是为出气稀里糊涂的害死了一个叫于守至的外姓人和一个姑娘。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该遭的罪我遭完了,我也该去向我那苦命的媳妇还有我的爹娘赎罪去了。”
罗长敬不解的问:“什么害死了一个外姓人?”
罗长生说:“兄弟,你还记得八年前刘家庄闹匪吧?那不是闹匪,那就是我把倪老大诓过来替我出气的,巧的是他祖上和刘家也有点过节,我利用了这一点,带着他们杀了回来。我们第一天去的就是刘长卿的家,后来发现刘家团丁们看的紧无从下手,所以就围着他四周捣乱,先是因为我们老四间接害死了一个姑娘,再后来在那个叫北辛村的地方老七直接搞出人命来了,我们才撤了回去。你们说,那俩个人是不是也是因为我才死的?虽然不是我直接杀的,但有什么区别吗?这和咱当初把我爹的死记到刘家账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本来还以为有了比翟家更厉害的靠山的罗长恭,没想到八年前的匪患原来就是这位行将就木的兄弟带人干的,而且他自己也放弃了复仇的念头。他用征询的口气问他的兄弟:“老二,你怎么看?按长生说的咱的确是和他们扯平了,这往后该怎么办呢?是同意他们的和解还是继续对着干?”
没等罗长敬说话呢,窗外一个声音说:“当然是和解。”
屋里的三个人都被这个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罗长恭哥俩很快都镇定下来,他们听出来是罗子文的声音。罗长敬骂道:“王八蛋,还学会偷听了,还不快进来给你叔请安?”
罗子文进屋把枪放在一边,就在炕前跪下冲炕上的罗长生跪下磕头说:“侄儿子文见过叔叔。”
罗长生对炕下的子文和炕上的罗长恭说:“好孩子,快起来。哥,这是谁家的孩子?这辈的我一个也没见过,惭愧啊。”
罗长恭说:“这是我屋里的老大叫子文,前几天他执意主张和解,我为了他私下里和刘家接触正和他赌气,要不是你回来现在我也不让他进门。你看这个不长进的东西,竟然还学会了偷听,真他妈气死我了。”
“爹。我不是故意要偷听,我是被这么多人走动给惊醒的,你也看到了我是提着枪出来的,我怕您出事,就在后窗听动静,一旦有情况我可以随时召集人过来。后来我知道是我叔叔回来了,我本想过来给叔叔请安,你又和我弟弟说不要告诉我,我就没敢进来。刚才等他们走了,我实在想见见我这未曾谋面的叔叔这才进来的,走到门口听你们在说那些往事,我也不敢打断,只好在外面等你们说完。”
罗长恭还想骂被罗长生拦住了,他对着爷俩说:“哥,孩子做的没错,咱不应该怪他。子文,你把你认为该和的理由说给叔叔听听。”
罗子文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说话的机会,他知道父亲和二叔再不爱听看在长生叔的份上也能让他说完,他就把这些天准备说给他爹听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等罗子文说完后,罗长生对两个堂兄弟说:“大哥,兄弟。我不知道你们俩是什么感觉啊,听完子文这些话啊,我感觉我算是白活了,我八年前要是就觉悟到这些,河南那两个人也就不会死了。罗门有幸,祖宗庇佑,给咱家降下这么个优秀的族长来。哥啊,这孩子的意识比咱都清晰,族里有他,你也可以卸下这副担子安享晚年了。”
罗长恭说:“要说这子的确比子武那个二杆子明理的多,就是为这个事我们爷俩走不到一块去。兄弟,我是族长啊,我得为你和我叔他们找回公道啊,虽然你不在家,但我一直也不敢忘记,我怕百年之后没脸见我叔呢。”
罗长生说:“大哥,我爹那里我去解释,你们都好好活,见到了子文这样的好孩子,现在我死也可以瞑目了。”
罗长敬说:“哥,你可别胡思乱想,你回来了,咱就都好好活着,天一亮我就给你请医生去,你就好好养身子,别说那些晦气的话,咱哥几个还没亲热够呢。”
罗长敬对子文说:“你去把子良子将叫起来,让他俩给他大爷见礼。子武这子送人送到家里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大家光顾着说话,罗子文这才想起来子武没回来。他的头皮猛然炸了一下,撒腿跑了出去。一会子良和子将一起进来了,罗子文却没有跟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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