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农约莫七十几岁，但精神饱满，一点也不见老朽的体态。
他身上穿着朴素的汗衫，一点不觉得寒冷。一双粗糙的手里怀抱着两个青瓜，正盯着田里的朵朵黄花。
“那开放的黄花，是雌还是雄呢？”安得并不知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乡下了。现在把黄瓜和癞瓜放在他面前，他大概都分不清。
他轻巧地走过去，脚下小心翼翼，保护着满地花果枝蔓免受损害。
“大爷，看什么哪？”安得走到老农身边，见他看得出神，也好奇地看看他盯着的地面。
“看i，这花不会结果咯！”老农摇摇头，轻声叹息一句。
他莫名的悲观，让安得有些不解：“这花开得不好吗？怎么不会结果？”
“天太冷了，瓜就容易得病，当然长不好；我们自己吃是没问题，但想拿出去卖就不行了。”他耐心地给安得解释了花不会长成的原因。
“原i是这样，那就很可惜了……”
这年轻人看起i很面生，他转头看看安得：“你是哪里人？怎么会i这里的？”
“我是阎罗城i的，到外边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安得表现出自己的善意，微笑着回答老人的问题，“您呐莫怕，我不会做坏事的，只是到处看看。”
“噢……毛事，你随便看，想摘几个都可以。”老头倒是表现得很大方，“你愿意付点钱也没关系，我种瓜也不是拿去卖，是自己吃的。”
“哟，老人家您也知道要钱？我还以为您会送给我吃呢。”安得心情不错，愿意和这老头逗逗乐，“您这瓜甜不甜哦，不甜我可是不花钱的。”
听了安得的话，老头很自信地拍拍胸脯：“你尽管吃，吃到一瓣没有糖的，我送给你；不是我小气，是我这瓜籽也是花钱买的，我多少得回些本钱。”
“好好好，我付我付。”安得无奈地笑笑，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钱，“几多钱一颗瓜？”
“三大钱一斤，你吃得多我给你添头。”
“这倒是童叟无欺。”安得点点头，示意他给自己破一个，“老人家您给我拣一颗好的吧。”
“哈？还要拣？你随便拿，就没有不甜的。”这片瓜田是他的得意，遍地是红心，哪里不是甜的！
安得也不再撩拨他，随手捡了个小的。他以手掌为刀破瓜为两半，递给老农一片，自己便胡乱嚼起i。
“老人家，这里除了你一户，还有没有人家？”
安得嘴里塞满汁水，含糊不清：“我走了好久了，想找个地方歇歇，实在是不行了。”
“你是从城里i的？嘁！那里又不远，年纪轻轻的没二两力气！嘿……”老头对安得的表现有些不满，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中用。
“原i我年轻时，挑二百斤的单子，还要去秦王府卖菜，都不带揣气的……”
年轻时卖菜……年轻时？
老头话起当年，开始滔滔不绝。安得吃着瓜，不由得挑了眉，突然发现……他话里似乎有话。
“老人家，您在这里……多少年了？”
安得指着这一片瓜田：“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您种了多少年瓜，怎么这么好吃。”
老头摘下草帽，敲了敲脑壳：“我想想……偶十三岁就在这里，是我爷教得我作田……嘶！诶？我也记不得我种了多少年了。”
看i老头算数不是很灵光。
莫不是唬人的吧……
对于他的陈述，安得有些难以置信。
忽然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您老高寿？”
“喔！我想起i了，我今年七十又三，种了六十年瓜了！对六十年，有一个甲子了。”
老头终于想起i自己的岁数，脸色上显得很高心，而安得却还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心里的疑惑仍然没有解除，于是他又问这老头：“老人家，您是这里的地主，还是自小就生长在这里？”
“我家世世代代在这里，是这里种田的，住了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山里还有祠堂，供奉着上面好十几辈的先人。”
安得惊得嘴唇都有些结巴：“十……十……十几代人？”
“是哩，十几代。”老人很笃定地点了头，“我家还有老母在，已经九十多了，她原i也是种这片田的。”
天呐！这是什么情况……
安得忍不住抱头：阴间还有这样超鬼的地方……
他捂着脸想了一会，又抬起头i看老头：“您知道……大清朝吗？或者皇帝什么的？”
“什么大清朝？”老人有些迷糊，皱起稀疏的眉毛努力回想，“……好像我老母知道一点，那是什么朝廷？现在哪里？当今皇帝不是阎王吗？”
安得失望得闭上了眼睛。
“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果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这是又一处桃花源。
这里住的人们，不止连朝代更替都不知道了，更是彻底和人世断了联系。
这里居住的村民们，大概已经都是阴间生长大的，他们的父母也是出生在阴间。
也许记得他们的人间亲友，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问这些干什么呢？”老农回答了这些问题，脑力有些过耗，“这瓜你吃着甜吧，我就说我不会骗你。”
面对这一问三不知的老叟，安得笑的很无奈：“哈……老人家莫见怪，不过是我那里的一个传说，想请教一下，没关系的。”
他点了点自己的零钱，大约还有十几个子儿，都一股脑塞进老头手里：“老人家你的瓜很好吃，这是一点意思，不要推辞。”
“诶！这不行，太多了，我可不是奸细的人！你快拿一些回去。”
看i老农的心地淳朴，知道自己不过一个瓜，抵不上十几个钱。
安得干脆搂住他的肩膀，把钱塞进他衣服口袋里：“这钱，当然会让您拿的放心，我有几个问题要讨教，还麻烦解答一番。”
“你尽管问，这里我熟悉得很，也没什么秘密不能说。”
安得酝酿了一下：“嗯……这里有没有烟草？”
天大地大，抽烟吃饭最大，天天卷烟还要省着抽，他也有点烦了。想着能不能弄一些烟草，哪怕是旱烟也好呀！
“你是说那种可以点燃的、放在嘴里的烟草？”老头摇了摇头，“没有，几乎没有，你想要的话，只有大烟可以抽。”
一个“几乎”让安得满怀了希望：“几乎就是还有咯？能不能卖一点给我？我可以拿钱出i的。”
老农摆摆手，说的话让安得又失望：“这里只有乡长会种烟叶，年年都是花好多钱从阎罗殿买种子，再仔细种下去，但都是没办法收成。”
“侥幸有十之存一，我也抽过，味道又苦又涩好像锅灰，实在没有大烟好抽。”
“那真是可惜，也许过几年，他们能种烟草出i吧……”
安得又拍拍他的肩膀：“老人家，这里还有没有人家？我想找个饭馆吃饭，能否给我带带路？当然钱是不会少你的。”
“这里没人，你还要顺着这条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河水有两丈宽的地方，就能看见村子了。”老头有些不愿意走动，指着河对面的一片绿色。“我还要去打理一下对面的菜地。”
“真是遗憾，还想请你到我家坐坐的，可是我实在走不脱。”几个钱大约还没有比他作田重要。
“那您保重，莫摔了。”安得只好松开他，独自继续往前走。
“前面路滑，最近下了雨，小心。”
“后会有期。”安得挥挥手，头也不回。
老人眯着眼看这年轻人一步步走远，直到身影没入了树林，才叹息一声：“又i了年轻人啦。”
他从怀里掏出安得塞给他的几个钱，掂量了两下，留下一枚，其余的都随手扔进溪流里，任其被淤泥渐渐埋没。
他也不去所谓对面的菜地，只是又蹲下身子，仔细地看着那些黄色的花朵，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
安得顺着河流继续走，脚下偶尔会踩到盘错的树根。
两岸的植被渐渐稀疏，高大的树木变少了，更多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花在眼前铺满。
脚下泥土渐渐平坦，安得的脚步也渐渐加快。
河流蜿蜿蜒蜒，一路汇聚了许多不知名的小流，逐渐开阔成了小河。也许下一个弯道后面，就是人家。
那条小河终于在一颗参天大树下转了个弯，改变了流向。
四周的光线也渐渐开朗，遮天蔽日的冠盖也打开了，世外桃源仿佛就在咫尺。
这一行的泥土果然很滑，安得小心翼翼趟过，走到树下已经是精疲力竭。搀扶着面前的大树，他深深地喘息几口。
他忽然有些犹豫，犹豫要不要再往前。虽然前面一片光明，农村很有可能就在不远处。但他停下了。
安得躲回树阴里，背靠着光明的一面，大脑缓缓运转，思考着这一路发生的事情。
他从农场出i，站在大门口眺望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根本看不见一点绿色，更莫提这几乎没有尽头的森林。
朱老板的农场修在小山坡上，算是荒原上的高点了，虽然他有些近视，但也不至于看不见远方的景象。
他一路走，只花了半个时辰就踏上了草地，看见树林更是只花了两个小时，走这点路就能到草原？
两个小时的脚程，就能走过中原三千里的幅员变化，他地理老师的棺材板怕不是要掀开三尺高。
还有那个老农，实在太可疑了，他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
安得年轻力饱，走这么远都累得不行，他七老八十何德何能能趟得过这段路？就算是好些日子才i一回，也吃不消吧！
还有，既然是世代住在这里的土著，怎么会知道烟草这样的人间的产物？连大清朝都不知为何物的人，怎么会知道二十世纪的烟草？
难道阴间还有地府无法触及的地方？
前面的会是什么？会是村庄和居民吗？还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安得不愿再想下去了，他摸摸怀里，阎罗殿的令牌还在，这让他安定不少，这实在是太重要的东西。
他把令牌翻转，推动背面的狗头滑出，原i是一把小小的折刀。
小刀打开也只有两寸的刃，打起架i实在不够看。他不禁想起了那把破烂的杀猪刀，要是那锈铜刀在该多好！哪怕是当烧火棍挥舞，也能有点杀伤力。
他的武功还没学到家，力气也没有武禄善那么大，刀法也不够简练威胁，现在还没有趁手的武器……糟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的心一乱，就容易胡思乱想，经常冒出些荒谬的念头。
这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会抽烟，烟瘾就是这样i的。抽烟会让他冷静一些。
他把小刀含在嘴里，伸手往裤兜里掏掏，万宝路的烟盒已经有些皱巴巴了，但烟丝还在，他又从怀里的诗集扯出半页纸。
他想倒出一些烟丝到纸上，却发现已经做不到，他的手在颤抖。
也许是没有拿好，半张纸掉下i，他赶快去捡。
纸上当然有字，他匆匆看了一眼，发现是刘禹锡的一首诗。诗文已经破损了，但他还是能够读出i：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读出这两句，安得沉默了好一阵。
“……蠢货，安得你真是一个蠢货。”他看着自己的手，不留情面地给予自己嘲讽。
自己做刽子手都这么久了，杀的鬼没有千千万，也有万万千，你他么还怕什么？
堂堂七尺男儿，会被个吃瓜的老头子吓到？会被一片森林吓到？
“你他么怕个鬼啊？”安得自己想着都忍不住摇头，这实在是太滑稽了。
他越想这件事，越觉得好笑，于是再不压抑心中的情绪，坐在参天古树下肆意大笑起i。
树林里静悄悄，只有安得的笑声隐约回荡，还惊起了几只雀往外飞蹿。
虽然已经反应过i，他不再害怕，但折一根树枝做拐杖还是需要的，万一踩到什么毒蛇，还是很麻烦的。
安得转身看看自己依靠的大树，虽然有三抱之宽，却是已经有些老态。树叶也不茂密，树皮剥落下i很多，大约是活不久了。
“嗯？”
安得往后退几步，他很小心，只肯往i的路走，那边没有观察过还是别过去的好。
他的目光往树冠上飘，终于是发现了古怪的地方。
这大树里面，还有一颗树。
里面有一棵更新更翠绿的树在往外生长，似乎就是它在蚕食、汲取外面老树，依靠它的营养i壮大发育自己。
“也许再过十几年，这树就会死了吧。”安得对这奇异的现象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这两棵树是什么关系，也不好下定论。
“这是一对母子，外面的是母亲。”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出i，温柔且低沉。
一切都太猝不及防。安得迅速蹲下打滚，尽量远离这声音的主人。
虽然这动作很不雅，树根硌得他也很疼。但这是他最快能够做出的闪避，比他跑路还要快。
这个动作已经深入他的血肉里面。
只要他滚出去，就有时间做出决定，是格挡还是反击，逃跑或者投降。
“嘿！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很不解：“你很喜欢滚吗？地上很舒服？”
“……嗯？”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虽然想不起i，但应该没有恶意，因为和自己有仇的女人都还没死……
安得缓缓止住自己的动作，一边起身一边回想这道声音。
“你终于想起i了吗？”那道声音还是询问。安得的印象更深刻了一些，却还是想不起i。
他终于转过头i了，眼睛看见的，却是意想不到。
“……你好啊。”那人很友好。
安得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好像堵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再见不到的人。
“你好啊……”
安得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还是想笑，这个时候微笑应该最好了。
毕竟……
是久别重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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