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缓缓躺下，抚着肚皮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从他母亲去世起，就再也没有过。
每天都是学校的餐盘，要么就是点外卖，吃那些汤汤汁汁的麻辣烫、兰州拉面。
他一直没有饱过，心永远是空的。
安得看着天花板上的两只鸳鸯，它们自在地戏水玩耍，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
他扶着藤椅转身，看向旁边收拾碗筷的二姐：“姐，这是你绣的？”
二姐只是低头笑笑。一向沉默寡言的巴克图，却是开了金口：“自然，那是你姐姐过门时候，托人缝的底，自己花了三个月才绣好的。”
“其间不知道她刺破了几回手指……”
二姐开始还听得挺顺耳，后面见老公揭短，立马就不高兴了：“哎呀，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还能说吗……”
安得静静地呆在角落里，微笑着看他们两口子演戏。
二姐放下餐具，倒竖柳眉，叉腰站在巴克图面前；巴克图一脸屈苦的神情，试图用言语安稳他老婆。
挺好的，看她现在挺幸福，安得心里落下一块大石。
接下i就是两夫妇的时间了，安得起身走动：“二姐，天也不早了，你们注意休息，我该走了。”
“就走？要不再坐坐，不喝杯茶吗？”二姐停止和巴克图的纠缠，转身问安得。
安得笑着闭眼点头：“我是该走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包公就派人到我那里找我。”
然而在她眼里，安得依然是要送的小屁孩。
最后实在是拗不过，夫妇俩送安得到周公的两层小楼。
“嗯……这里还蛮气派的，环境也还好，住在这里不会冷着热着……”二姐上下看看这栋小楼，对这里感到很满意。
“哪里有你现在住的院子漂亮？三进三出，深宅大院，满院子都是花香，和椒房殿似的。”安得也吹捧奉承她，大约她听得心里会舒畅。
虽然她也不一定知道什么是椒房殿……
“姐姐夫，回去吧，天不早了。”安得看看天色已经渐渐浑浊，大约马上会有更夫出i打头更。
“嗯，安得你在包公手下做事要勤快小心，他一向是公私赏罚分明的，我看你努力，就一定能有几分成就……”
二姐抚着他的后背，再三嘱咐，要他小心谨慎，在她眼里大约安得永远是没长大的那个吧。
安得笑笑点点头，伸出双臂接受了二姐的拥抱
傻二姐啊，我期望的，又哪是几分成就能够满足的呢？
短暂相拥，两人分开。安得思索了片刻：“姐，也许以后，我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你的，你便不要i找我了。我的差事怕会和你们的作息差很多，你们平时也不一定能找到我。”
“怎么？你在包公殿里三班倒？是什么差事？”
安得舔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是一个刽子手。”
“……我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原i是这份差事。”
二姐本i还有些担忧，一听到是这样差使，反而释怀：“不要小看了这差使，斩恶锄奸的责任可是重大，一般人还干不了的，功德积累也快，你可得好好抓紧。”
“姐……说难听一点，这是杀人的屠夫诶，怎么反而……光荣起i。”安得有些不能理解她的看法。
“呵……”她摇头，“我们家有谁是当大官的吗？现在有没有？”
“没有……”
“有谁的钱是便宜i的吗？我问你，嗯？”
“没有，都是辛苦钱i的……姐到底想说什么意思？”安得大约要知道她的想法了，但是还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你姐姐的意思，就是说，你要努力就好了，咱祖上都是卖力气的人，做刽子手不丢人，还很有福利。”
一向不开口的巴克图终于发话了，言简意赅。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二姐一拍脑门，“懂？”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回去吧。”他们一唱一和的，安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忙请走这两尊菩萨。
安得饱了，也没事做，看了两页唐诗。
一夜，天明。
“咯咯咯——喔——”
大公鸡松下胸膛，扑棱翅膀飞下瓦房，又去睡回笼觉了。
“叩叩叩~”轻轻地敲门声，提醒有人拜访。
“……”一本书罩在某人脸上，呼吸的气流偶尔掀起几页纸
“叩叩叩。”平常的敲门声，示意访客要见主人。
“……”他卷起编好的草席，打了个滚。
“叩叩叩！”较为剧烈的敲门声，代表客人已经有些不耐。
“……”
门里外终于静悄悄。忽然，大厅里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一身枣红官袍，面目威严俊朗，身高八尺，腰围也六尺，腰间别着一把剔骨尖刀，俨然一副衙门捕头模样。
他在大厅站定，左右环视，并没有人。
他抬头往楼上看。
“……”明显有人在楼上睡觉。
于是他一步步踏上楼梯，脚步无声，显然是练过身法。
转弯，推开阳台客厅的门，他探头往里面看，发现果然有一个人在睡觉。
他环绕这个男人审视了半圈，掏出一份簿子展开，这是一份花名册。
翻到某页，他对照簿子上的画像，观察这男子，大约有八九分像。
捕头于是收好册子，走上前去，拿脚踢踢他的屁股，叫声却是中气十足：
“诶，起i。”
其实安得挨了那一脚就醒了。他迷糊地转身，看见眼前是一彪形大汉，吓得连滚三圈，避开他长腿所能达到的距离。
这是安得唯一会的一招实用招术，是他多年铲球误伤守门员，而提炼出i的精华。滚出三下，一切站立腿法都够不着他。
劈叉亮鞋钉也不行。
捕头见他打了滚地龙滚出老远，皱了眉头：“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不是安得？”
“……嗯？”
那大汉没有上i补射……补脚，看i不是i打架的。
安得停止滚动，一骨碌站起i抹去头上的灰，看着这面前的中年人。
“你是谁啊？擅闯别人住所，小心我去告你……”
安得很没有底气地控诉他的罪行，他是知道这大汉是附近包公府的官差。
“既然你是安得，那就错不了。”
中年捕头看了一眼安得，确定他就是画像上的人。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去阎罗王殿报道？”安得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这人大约是i找自己的。
“对了，就是i找你去报道的，今天是你第一天上工，你要去包大人那里点个卯才行。”捕头点点头。
“能不能稍等，我洗个脸清醒一下……”
“那不用了，在阎罗王殿也可以清醒，我们有洗漱器材。”
“那好得很……”
于是安得就随着这捕头出了门。
一路上，安得不时地悄悄瞄着这中年人。
“真是气度不凡，难道包公府上都是这样的人物？”想必，i接他报道的官也不会有多大，那么包公府里，到底有多少藏龙卧虎？
他转过头i：“怎么？我脸上有花？”
“啊，不是……”安得惊讶他一眼看破自己动作，连忙撇清，“我只是想看看，包青天手下是怎么样的英雄。”
见安得油嘴滑舌，捕头转过头去，“这些话，在阎罗殿就不要说了，尤其是包青天三个字。那是大人在人间，天下百姓给的封号，这里不能随便说。”
“哎，知道了，我会改。”安得从善如流，立刻改正，“那陛下府上做事有什么讲究吗？有没什么我需要注意的？”
“包大人做事，一向只讲究赏罚分明：可为者功高，勤劳者多得，最忌讳吹捧奉承、溜须拍马等恶劣风气，你这样的习性如果不及时改正，怕是……”
中年人看着安得，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安得却是听出了弦外之音，按劳分配，按生产要素分配嘛……还要杜绝邪气歪风。
安得想着鞠了躬：“多谢大人提携，还望大人在陛下府中多多指教。”
“嗯，走吧，前面还很远。”
这捕头带着安得穿越了两个阎王的辖地，出示了三回关牒，才到了包公殿前。
“嗯，阎罗殿比起那秦广王殿也不小。”安得看着这大殿正门，虽然不如秦王堂前那么繁奢，那么具有威慑力，但也是别具一种威严，特别是这简洁的风格。
门前横放三把铡刀……嗯，虎、豹、狼很有气势。想i经过几番酷刑折磨的恶鬼，看到这三把屠刀也会绝望。
“那是自然，大人和秦王乃是平级，都在冥王手下做事。”捕头有些自豪，看i这包公的精神，还是很得人心的。
“进去吧，大人在等你。”
包公亲自等我，这么隆重的么？
心里满含疑问，安得随着捕头进去了大殿。
一路上，只见若干身穿长袍的先生，捧着一叠叠的书卷跑i跑去。除了看守的小鬼，不见半个安得身边这样的官差。
“大人，这？”
安得发出疑问，朝捕头示意。
捕头转身看向安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大殿偌大，却不见几个人？”
安得缓缓点头。
“这两年i，你是第一个i阎罗殿报道的新人。”
“嘶——”安得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不自觉地后退半步，眼睛里面变幻出千百种情绪。
“该不会是……吧？”安得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捕头听他嘴里那含糊的几个字，仿佛有千百种答案，于是好意抚慰他：“你不要想太多，这并不是因为我们好杀灭绝人性，我们条件也不是艰苦。”
那他么是什么啊？！我信你个鬼！糟老头子……
安得心里演着小剧场，但口头上还是赔着笑：“还请大人指点。”
见安得表现稳定，那捕头还算满意，“这是因为包大人选人是有规矩的，一般人他不会要，别人就算削剪脑袋想进i，不达标他也不会收。”
“我实在惶恐啊，难得能得陛下青眼有加……”
“你是例外，”捕头看看他，“是周公先生举荐你i的，包大人相信他的人品，你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又是周公……他的面子到底有多大？这包公的铁面出了名的无私，都能听他的建议？
这更加坚定了安得心里原i的观点。
“还请大人引见。”安得又是鞠躬，这旧礼的规矩实在繁琐。
“走吧，陛下这会儿应该在换批。”
“敢问什么是换批？”
“每天押送上i的恶鬼数量巨大，当然要分批归类，譬如这一批贪官一千要有多少又受几道刑，那边一批五百劣绅要挨多少刀子，都是记录在册的，不能有半点马虎。”
“每处理完一批恶鬼之间，大人要有一刻钟时间整理文案和休息，我们就得乘着这点功夫，去带你报道。”
“哦，原i如此。”安得恍然，“那么，阎罗府一年要处理多少鬼呢？”
捕头停下i，叹了一口气。安得见他踌躇，一时有点不解。
“大人？”
“没什么，不过是，人间的天有多亮，夜里便有多黑。”
一句莫名其妙的谚语，让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不懂。”
“你会懂的，跟上。”
捕头坚定信念，又大步迈向前方。
“若为己滥杀无辜，则当天诛地灭！i人，狗头铡伺候！”包公大喊一声。
台下的肥胖绅士浑身打了个冷战，连忙向台上的包公磕头，刚要说些什么求情的话，便被一只大手抓住辫子，拖向一旁的狗头铡。
“啊！啊！”那绅士手脚挣扎，奈何那刽子手力大，终究动弹不得。
刽子手将其脑袋按定，打开铡刀：“尔作恶多端，该杀！i。”
快刀落下，人头落地。
穿着枣红裤的刽子手将那人头掷下，土中窜出无数毒蛇撕咬，顷刻间便化为血水，而那无首尸身却又长出一个头i。
“饶了我吧，大人饶了我吧……”
“尔刑罚未满，该杀！i！”又是一刀斩下……周而复始持续了十i次。
渐渐地，那绅士便不再挣扎了，光发出无力的惨叫。
安得一进包公办公的衙门，就看见一颗人头落地。
无数的刽子手喊着各式方言的号子，手上挥舞着屠刀，把一颗颗人头砍下，然后破开他们的胸膛，取出一颗颗心……
看着成千上万的人头落下，安得知道，他究竟是回到了修罗场。
“大人……”
“还有什么问题吗？”
捕头看着一个个同事在“努力工作”，感到一阵阵的气势的鼓舞，他微笑着看着这年轻人。
看着这捕头的微笑，安得只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人间的天，果然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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