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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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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便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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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更天,鬼在串。乡下土狗都不愿意出i吠的时辰。

    江南烟雨朦胧,天也没亮,这时候是鬼最喜欢的。

    小镇的田径上,黑白无常押着一列鬼魂,慢腾腾地走着。他们也不急着赶路,今天的差事少,可以慢慢折腾。

    这里有个以前给东洋人跑腿的保长,年轻时害了不少乡亲。收了他,无常的任务就达标了。

    周公和安得走在最后面,手腕上铐着做样子的铁圈。其他那些被铐住的魂,都是恶鬼,要戴上沉重的枷。

    他们走了三天,下雨也一样赶路。如果是艳阳天,就在山脚下躲着,太阳不会杀死鬼怪,却会使无常的法力虚弱。到了晚上,黑白无常便委托周公,让他牵着施了法力的铁索,然后就出去揪本地快死的毒瘤恶霸,攫取他们的魂魄。

    无常出去了,周公手下几十号鬼,一个个都瞪着他。想起他们生前都是作恶多端的杀人犯、黑势力,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有时某只机灵鬼会蠢蠢欲动,在队伍后面制造骚动,妄图造反。周公就会抽出无常给的鞭子,二话不说走过去,大力抽打那只鬼,鬼的身上顿时如同火炙,一时嗷嗷惨叫,简直“生不如死”。

    据周公说,这鞭子是地府的炼炉火焰锻造,对躯体有剧烈的蚕食作用,不亚于硫酸。

    如此几次,这群鬼都老实了,再没有想法。于是安得对周公的手腕更加叹为观止。

    一路上无常的收获颇丰,大大小小几十死有余辜的鬼,汇成了漫长的队伍。

    他们出了南京,过了安徽,目的是那叫“界山”的地方。这黑白无常负责押的是恶鬼,只是顺路带他们去报道。

    一路上周诉安得很多要注意的事情,那些关于阴间名词周公也说给他听。

    前面打头的黑无常,手里居然捏着一份牛皮地图……安得也不知道牛皮是哪里i的。

    “他娘的!怎么走啊?”黑无常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对白无常低低地抱怨。

    白无常摊摊手表示“你问我,我问鬼?”

    安得知道为什么有这么乌龙的一面。他在书上见过那种地图。

    那是一份大清朝疆域图。

    百年过去沧海桑田,那地图对于现在地理的唯一帮助,就是用i收藏。

    周公见他们快要争打起i,暗笑其业务不熟练。便走上前去,当他们的面,伸出左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向西走二百里,绕过太湖,应该就有一站界山。到了地方都能懂?”

    二无常见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对周公作了揖,又走到队伍最前头:“走,往西去。”

    一众鬼魂随之飘行过去,周公两人则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此地随后又静悄悄,渐渐可以听见狗叫求欢的动静。

    跋山涉水,过了太湖,又过了几个省市,一路鬼总算到了两界山,孙猴子被五指山压了五百年的地界。

    进两界山口前,安得忍不住谄媚地问:“您老在这有何等关系,竟这么自如。”

    他又忍不住看一眼前面这群烂鬼。他们都是缺胳膊少腿,要么面目可憎的,戴的枷也十分巨大,分明比他们两个都要重。

    “一回生二回熟。死了几回,熟练流程而已。”周公对这些事表示看淡。

    “他们不是抓鬼的无常么?怎么会犯那样的错误?”安得想起他们拿着那张古董,一边抓耳挠腮的样子,就觉得荒谬。

    “”阴间的黑白无常,并不是书里说的,只有一对,而是一个职称。人间四散着千万的无常,他们隐藏在人们看不见的旮旯角落,各自负责一块地盘的鬼怪,相当于人间的捕快。”

    “他们俩是新i的,而我在地府名头比较响,他们当然不敢在我面前充大头。”

    “您老……曾大闹阎王殿?”安得想了想,说了句自以为还算合理的推测。

    “我和阎王比较熟。”

    ……安得觉得,以后还是抱紧周公这尊大佬比较好。

    “两界山到了!”无常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鬼不由得一惊,都抬头向前张望。

    黑色牌坊巨大,弥漫着沉重的死气,上面书着三个斗大的字。

    鬼门关!

    “原i,两界山就是鬼门关……”安得不由得联想起了玄奘西行故事,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莫磨蹭,过了鬼门关,注意佝着蜷着,不要张扬,千万记住!”周公边走着边警告安得。

    无常驱赶着几十只恶鬼,或三或五一列,“走过”了牌坊,踏上了黄泉路。

    安得在最后面,望了望身后,却是一片似墨的黑。

    他有些失意,发现没有什么可留恋,便转身迈进了迷踪。

    …………

    走着走着,面前的迷雾愈i愈浅,安得尝试努力看清面前的路径。

    那是一大片无穷无尽的荒野,眼睛所及之处不见一根草茎。置身于其边缘,他感到自己很渺小很不起眼。

    “招呼脚下,”黑无常此时的声音总算有了点底气,“这荒郊偌大,迷失了踪迹,没有哪个救得了你,等着化成野鬼吧!”

    众鬼连声应诺。

    白无常却是端出了一幅笑脸,对周公作了个揖:“先生,枷可以取下了。”

    面对两边截然不同的待遇,安得不由得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他鼓起胆子,向白无常小心地问:“差爷,这边往哪走?”

    白无常听见安得说话,语气平淡了一些,不至于露出恶相:“瞧见了脚底下新开的花了么?顺着走,就行了。”

    “哎。”安得点点头,不再敢多问。

    脚底下哪有劳什子花?安得暗想。

    正想着,一朵火一般红的花就绽开在安得面前。紧接着,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地面,现在却冒起星星之火,霎时绽开了千朵万朵那样的花,火焰仿佛要冲天而起,照亮了这无穷尽的旷野,仿佛化为一匹红绫缚住了古老的苍龙。

    “天呐……”安得惊叹,这样的绚烂景色,又怎么会出现在这荒蛮之地!

    他这样的小人物一辈子,也没亲眼遇见过。他现在终于理解了,白无常为什么说阴间的路斑斓五彩。

    周公和安得说,黄泉路上,看见引路的彼岸红花,死去的灵魂就能想起往世的恩怨情仇。

    这一路的鬼魂,姿态千奇古怪:要么抱头痛哭,要么怒不可遏高喊不甘心,要么是目光呆滞,散了三魂七魄。实在是人生百态尽显。让安得不忍去多看。

    “我前世会是什么模样呢?”安得却丝毫没回忆起什么,不禁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不告诉你。”周公又开始卖关子。

    “他们都是前世恩怨未了,欠了许多债吧。”安得只能这样想。

    “他们在俗世自甘浑浊,当然看不清前面的道,走吧。”周公感叹了一声,踏上了黄泉路。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们过了黄泉路,到了阎罗王殿前。

    这宫殿毫无亮点,就一个字,偌大。拿一张图纸,几乎可以劈成两半。

    殿前站着两只凶恶而丑陋的鬼怪,手上持着黑色钢叉,威慑着将i的新鬼。

    “这一批带到了,麻烦交接一下。”黑无常对台上的恶鬼说道。

    恶鬼扫一眼他们,把门打开,跑出一串小鬼,手上拿着铁索镣枷,冲向台下的鬼。

    周公拍拍安得肩膀:“莫慌,不是找你的。”

    “老实点,莫挣扎。”新i的鬼的一个个被扎成粽子,押上殿去。

    进了殿,是一方偌大的平台,有无数的方石铺就,再往上就是长石九阶,上面端坐的是一大人物。其他陈设如雕梁玉柱,与凡间的朝廷衙门并无二致。

    “尔等且在此候着。”黑无常对这些鬼喝了一声,便趋向台前。对那大人物作了跪拜之礼,“陛下,已带到了。”

    那竟然是一位帝王。阎罗十方第一殿的秦广王。

    “嗯,知道了,带上i。”秦广王示意他去办。

    “诺。”黑无常转身回i,“走!”左右便涌出小鬼,协助将他们押上殿。而白无常对周公笑笑,“这边请。”

    一边伸出手指引他俩到广王台阶下。

    台阶下有一排小凳子,有人在坐着,却没有坐满,空出大半i。白无常带他们到凳子面前,说:“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便多留,请好自为之。”说完便走出去了。

    殿上阎王模样丑陋,却威严逼人,手持玉笏,大堂左边立着一面大镜,便是著名的孽镜台。

    殿上一切秩序井然,鬼差各司其职,没有半分懈怠。

    今天随安得他们一起新到的一批鬼魂,竟全部被押解到孽镜台上,挨个照了个通透,前世今生的功德罪恶都显现出i。

    孽镜台上无好人,这一批,怕都是前世猪油蒙了心的蠢货。安得心里想着。

    阴曹地府有十殿阎王,分管阴间各项事务,这第一殿的秦广王蒋,乃是掌握人间的生死寿夭。

    如若是在这里定了罪,后面的日子怕是难过。因为,后面还有八位掌管酷刑地狱的阎王,他们各自掌管着十八层小地狱。

    是过一遍,还是八遍,全靠你前世的造的业障大小。

    受完若干刑罚,才能到第十殿轮转王那里报到,然后再喝一碗孟婆煮的汤,去人间贫瘠苦难之地投生,其阳寿或如鸣蝉一夏,或似火虫一夕,都是定数,只是偿前世的债。

    时间渐渐溜走,那些恶鬼一一被定罪,罪状大小不一,全都押解到第二殿去了。而等着他们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苦刑。

    安得看着,转头对周公小声地说:“天知道!我以前是不相信因果报复的!”

    周公端坐着,表情平淡:“你知道吗,这你我坐着的小凳子,有什么神通?”

    安得摇头。

    “曾看过清人刘鹗写的《老残游记》?”

    “看过,一本讽刺小说……”

    他恍然大悟,忍不住窃喜地对周公讲:“你我难得前世都是善人?”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几个。

    那些要么是衣着朴素的公务员,要么是手脚带着黄土的农民,或者一身劲装的捕快。

    “他们都是善人?”

    “那都是生前积德的人,要么前世资助穷苦,要么是为普罗人民请命的父母官,还有……”周公一个个解释道。

    “诛杀许多恶徒的捕快豪侠。”

    “那些人,以后要上天上当神仙,或者下辈子投身富贵荣华,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安得听完,陷入了深思,想i他和周公好像是很熟,却完全不了解他的生前故事。

    安得说:“敢问周公,您也许会有如何的归宿?”

    只见周公微微一笑,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有着自信和坚定。

    “……看天意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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