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安得觉得自己醒了。他应该睡了很长时间,可身体却很松弛,这很不正常,每次醉酒过后他都会筋疲力尽。
“?”
他试着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i,眼珠转转,却发现这不是寝室。
抬起头,白炽灯一闪一闪;转眼看,是四面墙,划分着一个个方格子,丝丝冷气渗透出i;再低头,发现自己盖的是白床单,还有几张一模一样的整整齐齐地铺在隔壁床上。
安得有些发呆。这地方应是……
他意念一动,自己的身体居然飘了起i,就这么昂然悬浮在三尺高的空中。
踏空而行?!
“我他么……”安得有些诧异,自己飞起i了?难道是自己要升天,当神仙?
他心里莫名有些惊喜,手指着床单:“起!”
然而并没有反应。
也许是姿势不对……他又张开手指成爪:“i!”
然而连那床单的一个角也没能掀起。
白床单,没有窗户的房间,有吊灯照着的房间没有人……安得用脚指头都想得到,那一个个冒着白汽的格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太平间。安得看见床单上的红印:“医院”
“大概,我已经死了……”这真是一个悲伤的事实。
酒,聚会,醉,女孩……安得想起些许事,忍不住挠头,却更加烦躁,只好叹气。突然他又惊觉:“既然我现在死了,那大概会有鬼?”想着望望旁边的床位,却都是空的。
“本身都是鬼了,自己吓自己……”
“也许今天就我一个人死了吧。”真是清净,生死都是一个人。
没谁i哭丧,安得其实是蛮庆幸的,他大概不能忍受,别人在自己坟头上吹蹩脚的曲子,甚至是“啊~这个人就是娘……”的荒腔走板。
自母亲过世,安得就格外厌恶现在的丧葬:借亲朋的钱办丧事,吹打、八仙、各种莫名其妙的开销,像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写的“钱就像流水似的,他的手却拦不住,死人总得抬出去,连开张殃榜也得花钱。”
幸好,没有人i认他的尸了。
安得又飘回到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想要再触摸一下自己的身体,却已经做不到了,他的手从自己的脸上穿了过去,他只好虚抚着自己的脸。
“你好好待在这里,也许会有医学院的学生i领你……大概“看”完你之后,就会帮你火化散大海吧,那也不错。”
“……真是有点舍不得你啊,一辈子老老实实,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到头i落得这样……”安得突然有点鼻酸,却哭不出i,他现在身不由己,发现都没有眼泪可流。
“唉……”他伸手想要掏根烟,却发现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扒光了。
“有必要么,死人的东西都不放过……”大概是被送i的帮工给搜走了,前十i年母亲去领爸爸时,也是发现爸爸身上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难道就一直待在这,也许地狱会i什么死神?”安得又飘起i,在房间四周上下翻飞了几个转转。
这里一个窗户也没有,气温中寒气肆虐,充斥着阴腐气息,但安得却感到正常,甚至有点自在。
“应该是地下室,还是冷库。”
转了几圈之后,也没发现哪里藏着什么女尸安得也对这里感到无聊,准备飘到外面去耍耍。他径直向上飘出,阴风却带起床单,肉身脚边一件东西从床上滑下。
“嗒”安得转头望,发现似乎是几页纸。他想了想飘过去,捡起i却是一本书。
“全唐诗……”这应该是他从周公那赊i的一本。
“鬼魂也能捡起人间的事物么?”安得不禁有些感到发笑,到头i,蠢人们只拿去了些散钱、手机,却不知道书的价值。“既然能,总该去还给那老头子……”
安得已经熟悉了现在的状态了,他摇身一转,没入天花板。只留下“安得”孤单地在地下沉睡。
很容易地,他就到了地上一楼,大厅冷清空旷没一个人,只有一只鬼在四处飘荡。安得看看柱子上挂的电子钟,已经是晚上十二点,离他喝醉出事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安得正要离开这里,正好有人抬着担架,从外面跑进i。
“救人呐!救人……”安得还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声音已经是震耳欲聋地砸进i了,看i抬着担架的是个鼎实的男人。
“嘲鬼噢,大半夜叫死啊!”角落里半圆柜台中冒出一张很不满意的护理士的脸,她指着门外,对抬担架的两个人大喊:“急诊在对面楼,这里晚上没有医师。”
“大夫,您帮帮忙咯,我个已经没力气了……”打头的男人喘着粗气,说话都有些哆嗦,看i跑了许多路。
那护士却不依,继续回去翻身卷成团睡觉。安得觉得她是看这是两个男人嘴笨好欺负,为了贪一点觉而故意不作为。
他又看看那担架上,是一个妇女,牛仔裤已经破损可见里面流血的腿,小腹还渗着血,大约是撞击或者小产。
男人急的手足无措,安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反应,考虑着是不是帮帮他。
安得视线移动,发现那担架还是一张折叠床冒充的。
也许是真的累了还是受了伤,男人腿弯一软要倒,却死命撑住又抻直,进退两难,他终于暴走了:“,帮我一下会死啊?!啊?!又不是不会付钱给你们,死了人找你?!”
他一阵气急败坏的气势惊住了安得,安得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i,忍不住大笑,“是个有骨气的,还以为你会跪下……”然后飘向柜台。
顿时一阵阵刺骨的阴风刮进i,大厅里的几个人都打了个冷战,这是安得身为鬼的一点能力。
男人大约坚持不住了,招呼身后的小弟,干脆放下担架喘息一会,又破口大骂:“看见吗?见死不救,我们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似乎被那阵风给镇住了,那护理士终于磨磨蹭蹭地出i,一脸的不情愿。见这事算是了了,安得也不再停留,转身飘出大门。
临了做了件好事,他很开心。
…………
老古董街。
安得循着昏暗的路灯,一间间地找着周公的小店,木头的招牌在眼前流水般掠过,都不是“周记书铺”,原i周公住得还很深。
街道尽头转角处,有一方石敢当,旁边高竹椅随意颠倒。正是周公堂前。
“莫非出了事?”安得心里打了个突击,那几把椅子他从i都是妥善收好保存的。现在居然随便让其颠三倒四,肯定有什么事件。
他纵身一跃,落在书店门前。那樟木门从外面锁得牢靠,安得心里却沉了下去。
对联旁的喙子插了线香和白烛。他自然知道老人家门前的白烛意味着什么。
那门对于现在的他是摆设,安得站在周公的书店里,本i颇有书香的一间室……现在却像是阴曹地府。
大堂正中央铺着一卷草席,周公穿好黑红的寿袄躺在上面,还用白布盖好,头边还点着华灯。
另一个很像周公的“人”在柜台里拨动珠盘算着账,偶尔抽一口烟。
真的像,要不然怎么会有那只老鬼在看自己?安得想,这场景太魔幻了。
“嘿!老鬼!”安得招呼他一声。
“呵,你不也是鬼?”
安得看看自己的脚,哪有脚,只有一个屁,又看看他,也是一个屁。
“老鬼你在这干什么呢!捣什么鬼?”
“你吆喝谁呢!这里只有你一只鬼在叫。”那老鬼有些不满地反驳,
“我不过算到自己大限,先备好罢了,有多么稀奇?”他叹了口气,拍拍口袋,竟摸出一包香烟,却没有火。
“哇,你怎么舍得抽,i一根。”安得惊叹。却点不燃那只万宝路。
“哼,我年轻时抽老美的烟,还没有过滤烟嘴一说。”周公没有用打火机,而是直接从柜台上的白烛上面引火。竟然点着了,但比平常燃得快,他刚抽一口就只剩半截,递给给了安得一口,就已经见底。
“嘶—”老头眉毛拧成了麻花,良久才舒展过i。
“火是至阳的事物,世间比火还烈的不多,你我已经不属于人间,身上保留的物件失了阳气,当然点不出火。”
“这哪是烟,简直是一口炮!”安得也有些难以接受。
“呵,说得好像你挨过炮一样……”老头丢掉烟头,“说说吧,你怎么翘的?”
“唉,我也不知道啊”安得不由得摇了摇头,“三两杯酒下肚…如此这般……”于是将自己的经历与周公讲了个大概。
周公听完,之后并没说什么。
沉默了良久之后,他在收银的柜台里坐下,端出一个本子写起i。一改糟老头子的不修边幅,突然像了一个精明的老板起i。
安得吧嗒吧嗒嘴,见他写的严正,也没敢打他的马虎眼,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周公?”
“嗯。”他头也没抬。
碰了个软钉,他干脆也闲了下i,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只过了片刻,他就有些不耐,走到周公桌前,“老头,i一只烟。”
一包万宝路拍在他面前。
“你现在魂不守舍,比不得早前肉体体胎,少抽一些。”周公回了一句。
时间慢慢地溜走溜走了,好像结果快要成熟。
安得脚边撒了一地烟头时,老头手中的笔,终于停了下i,被搁置在架上。安得才发现他用的是一只软绵笔,乡下丧葬八仙用i写牌位祭帖的那种,而非毛笔。
周公将稿纸从本子上细细地用刀裁下i,折了三折,又拿牛皮纸做成信笺,郑重地装进去,双手递给安得,“请千万千万拿好,最好贴身放在内衣里。”安得不敢大意,立刻脱下外套,将内衣衬衫反穿,把信折好弄稳妥扣上扣子。
看安得收拾妥当,老头难得正经地从内室搬i了两把太师椅。
“这不是你收藏好多年的大老爷红木椅吗?”安得认识这椅子,是宣统宫里流出i的珍品
“都是死不带去的光景了,该拿出i坐一坐了,”老头对面前的年轻人做了个手势,“坐。”
两人只隔着空气,而氛围却不好,安得坐着太师椅,能感觉到的只是僵硬和不自在。
“老头你怎么回事。”安得又有太多的问题,而现在的状态又让他没法有情绪。都说赶着去死啊,现在好了吧。
老头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番,说:“你现在大概能理解,你已经死了吧”那种姿态和口吻像一位精神病医生。
“嗯,知道。”安得点点头,“你说的我都会听,我知道的也会全部该诉你。”
但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按照马恩老师的说教,他本不应该出现;若按唯心的说法,他此刻该在阴曹地府,但他神游人间,现在却没死神i抓他。可他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他向i是不容易大惊小怪的人,或者鬼。
老头见他表现平淡,也开始卖关子:“正如你所见,这世间是有鬼魂存在的,例如现在的你和我。”
也正如你所经历的,我们已经死了,不再是人,而是这没有影子的魂魄。”安得听着他说的话,在理解这里面的逻辑。
他想了想,说:“于是,我终于是一个死人了。”
“死人也是人,”老头循循善诱,“在学校或者医院停尸的那位,才是,而你我连他们都不如。”
安得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诶?连死人都不是。
半辈子毫无作为,到头了,连人都做不成,这真是里外不是人的笑话了。
在心里自嘲一番,他突然问老头:“周公,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都是第一次领盒饭翘辫子,难道你……”
周公笑笑:“我与你不同,严格说起i,我已经是死过三回的人了”
安得呆若木鸡。
“我周某人今年八十又七,今天寿终正寝。”此刻干瘦的老头,顿时精神起i,“人生的奇遇怎么会少?”
“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该不会是框我吧?”安得笃定,“毕竟大家都……”
老头正要发怒,却没有破骂出口,只是剜了他一眼:“你若想作无魂野鬼,我也不会拦你。”
安得当即嘴巴闭上。
调整了一下心态,老头开始话当年:
我少年的时候,正是国家危亡之际,遍地的军阀攻讦,卖女儿易子而食的不值一提。那可不是现在中东难民可以相比的,他们怀着黄金石油,别人当然眼红,而那时国家已经凋敝了。
十五岁未满,我就从军,手上杀的倭寇,已经记不得多少,一路到打老蒋,开国那会儿,我可是授的少校。
说到这,老头颇有点自得,而安得也学乖了:在老人提当年勇时是不能捣鬼的。
“直到五一年,过鸭绿江,打南韩时,死了一次……”
“我架着机关炮打老美的飞机,突然一颗榴弹下i,我就飞起i了,然后我就看见我的肚子和屁股掉进土坑里。”
安得听他口里说的当年那么血腥残酷,口气却仿佛像在说“那天下午缴获的伏特加好苦,于是我调了一点二锅头。”
“这样该是死了吧,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腰椎骨头,”老头露出古怪的表情,“当时我却浮起i了,腿没了,我是用飘的。”
“战场上便飘i了两个鬼,黑白无常,对,黑白无常。”
“他娘的黑白无常……”安得扶额无奈笑。
“那俩无常跟演的西游记差不多,”老头说“一个惨白一个焦黑,专门负责抓鬼。”
“于是我被他们莫名拿捏住,就动弹不得,一路到阎王殿才放开我。”
“那后i呢?之后怎么样?”安得急忙问。
“后i,呐,去看看,就知道地府的路五彩斑斓噢……”四方散进i声音,飘飘忽忽如烟似的。仿佛很远,却又像在门后。
“安得,他们快i了”
安得明白了他们是什么东西。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安得多少有点难以接受这样的神棍事实。
“既往,则安。我都走三回的鬼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老头宽慰安得。他回头看了看那只蜡烛,大约还有两寸。
“还有一个小时可待,他们不会这么快i,出去走走。”他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走吧。”
两人纵身一跃,飘出了这老书店。
三更天,华灯霓虹依旧,大都市的深夜也是这样。稳妥过活的人们,除非加班的孤狼,很少这个点不睡觉。
从电影院出i的男孩难得陪身边的女孩回去,告别了一整天的“复仇者之旅”;h-girl们露着修长白花花的腿,独自走在街上,偶尔有出租i载她们,然后遁入灯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有旅店、酒吧、男人和钱。
安得和周公在街上漫着街区打量着人,物,事。
“啊,我也是最后一次了,前两次去都是做客,这次怕是要论功行赏咯!”
“阎王要你三更死,你怎么留到五更?”安得不解。
“之前借了两次阳寿,这次已经不同以往,怕是命数到了。但不知道你会是什么情况。”
安得沉默。
“说起i,你为什么到我这里i?按说不该去看看父母亲人?”
“我自小没爸爸,母亲早前两年过了,都没有长寿的福分。”
“我除了上课睡觉,最常去的便是体育场,网吧……还有你那儿。让我去怀念足球社的女社长和网管吗?”安得嗤笑“没有那么厚的恩义。不过是想着死了,要还你那本全唐诗。”
“你倒是言而有信。”周公也笑。
风吹i,一时又无言。
“去…帝豪看看?那里的妞蛮正的,说不定有活春宫。”安得建议,他刚刚路过那家洗脚城
“嗯,好。”
就当二人准备看一出最后的“人间美景”时,气温骤降,让已经是鬼魂的二人都打了个冷战。
“他们i了,莫怕。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周公安稳他的情绪。
面前的“桑拿”招牌上渐渐浮现两个身影,便是黑白无常。
安得突然觉得这黑白无常毫无特色,就那么直接从招牌上飞过i,到他们面前,周公对他们招招手,算是打了招呼。
“两位可是到勾栏享受了一番?”周公不怵他们,还能开几个玩笑。
“不过奉旨去收一条贪官的狗命,没曾想他自己被仇家盯上,死在女人肚皮上,倒省了咱动手……”
那白无常扯着尖细的嗓音询问,活脱脱像一只阉狗:“先生,今阳寿已尽,当和我们走一遭了吧?”
“该,我和你们去见阎王。”周公脸色波澜不惊。
“程序还是要走的。”黑无常牛着喉咙叫了一声,取出栲镣给他们加上“得罪了。”
“毛事。”周公看了安得一眼,示意他放轻松。
“这边。”白无常在前面领路,四道身形悄悄隐没于市,化为无形,大都市灯红酒绿依旧,却不知道少了些什么。
黄泉路,出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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