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英姐说今天要公布班干部的名单。
英姐——是我们私下里对老师亲切的称呼。看着她今天扎了一束马尾,走起路来甩啊甩的,特有精神。
我们都张大着嘴巴洗耳恭听,表面上显得无所谓,可是心里却紧张得不行,暗暗较劲着要当上这一官半职的,手里要是有那么一点儿权力,就可以命令,甚至稍稍欺压一下那些老和自己过不去的人。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孩子都懂。
“桃夭,班长。”
桃夭的美颜为她争取了很多的支持者,关键是人家还是这群泥娃子中最有学识的,担任班长当之无愧。
没有人会有异议,当然除了李萧辰,这家伙对什么都有异议。
“李萧辰,副班长。”
“哗——”
大家都有些不可思议,李萧辰居然当副班长?有没有开玩笑?
此刻李萧辰完全不知道他已经当官了,正趴在桌子上睡得香。
大家都朝他看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的眼神,英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选这么个人物当班长,确定合适么?不会把人都带坏了吧?
我用力的摇晃他的桌子,心急得不行,快醒醒啊,大家都盯着你看呢。
“老是摇我桌子干什么?还让不让我睡了?”
睡得正沉的李萧辰,被人这么摇醒,心里自然有很大的怨气。
我无语,好心没好报,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缩过一边,冷眼旁观,由着他闹去。
英姐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就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的看了他一分钟,我们都替他捏了一把汗,暗搓搓的想英姐这把火要烧得大点才好。
英姐强忍着怒气,敲敲他的桌子,不理,又敲敲他的桌子,还不理。
终于“啪”的拍了一下桌子,忍无可忍的大吼了一声:
“起床了!”
李萧辰终于揉了揉耳朵,半眯着双眼缓缓的站了起来。
“你当个副班长就是要带领大家睡觉吗?”
教室里“哄”的一阵笑声。
“什么副班长?谁说我要当副班长了?谁想当谁当去。”
嘿,还有人不想当官的,这子脑子进水了?我很想说你不当给我当。
可英姐并没有生气,她似乎很想说服这子当这个副班长,让他帮着震慑一下那些个不听会的学生,比如说三爷强子,他们老是惹事很让人头疼。
“李萧辰,你跟我来。”
英姐把李萧辰叫到办公室,有些话还是私底下说比较好。我们一班人被撂在教室里。
“李萧辰,跟老师说说,为什么不想当这个副班长?”
“凭什么桃夭当正的,我当副的,那岂不是我要听那个丫头的话?”
“桃夭学习好,又听话,你呢,一股子邪气,还带头闹事,你觉得你适合当正的吗?”
李萧辰无语,想了一下又说:
“那我就什么都不当呗,我又不跟她抢。”
“你也有你的优势啊,你当这个副班长可以帮帮我。”
“帮你干什么?”
“帮我管管那些不听话的学生啊,他们都喜欢听你的。”
原来英姐打的是这个主意,见李萧辰一副犹豫的模样,英姐又说:
“这样,我们先来个约定,哪天你的学习超过桃夭了,不犯错误了,我立马让你升上去当正的,怎么样?”
李萧辰撇了撇嘴,感觉这难度有些大,他一向唯我独尊无法无天自由散漫惯了,突然间在身上加上这么多约束,还不如把他关在笼子里在,脚上带上镣铐脖子套上枷锁呢。
可是刚才看到桃夭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有些恼火,牛脾气就来了。
“成交,记得你说过的话。”
“好,我一定牢牢记住,等着你当上正班长。”
李萧辰回到教室之后,瞪着我,说:
“你怎么不叫醒我?”
“还怪我呢,你骂我吵你来着。”
其实他是觉得自己不心掉进了英姐挖的坑里了,把他套得死死的,有一股莫名之火需要发泄一下,就发泄都我身上来了。
下课的时候,三爷强子巴巴的凑过来,那猪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荷子,帮帮忙呗。”
“什么?”
我看着他们那个样子就反胃,有些恶心。
“借你的作业抄抄。”
这两个东西每天都不做作业,每天都被罚站在走廊外面站着听课,腿都站肿了,简直把我们唐家人的脸都给丢尽了。
“一根冰棍。”
“什么?”
“拉倒?”
“成交。”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一边咬着一根冰棍,一边大摇大摆的往家里走。嘴巴吸溜吸溜的响,别提多带劲儿。
虽然天气有点儿凉,但头上的太阳还是火辣辣的,吸棍冰棍解解火,特爽。
今年夏季,镇上新开了家冰棍厂,走过路过的时候,那种冰冰爽爽甜甜的气味儿老是冲撞着我的鼻子,我早就垂涎三尺了,一直没机会,今天终于逮到了,自然是不会放过。
李萧辰歪着脖子看我一副人得志的样子,眼里尽是不屑:瞧你这点儿出息。
“我喜欢,关你事?”
他一脸的邪笑,抬着大长腿走了过去,用盘子装了一盘冰棍出来,数不清有多少棍,递到我面前,黝黑的眼睛看着傻了眼的我。
“你不是喜欢吃吗?拿去。”
我去,我一下子怎么吃得那么多,又收不了,一下子就化了。
“我说你不要一下子全拿出来行不行?每天拿一两棍?”
“都拿出来了,要不要,不要扔了。”
这子就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要,怎么能不要。”
我嘴巴叼着一根,一边手拿两根,剩下的只好忍痛割爱分给别人。跟在后面的三爷强子每人都拿了一棍,嘻嘻笑的看着我:
“赚了。”
我真想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真想揍他们一顿。
不过想着明天开始放农忙假,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高兴。整整一个星期啊,又可以浪得飞起了。
秋收打谷场上。
全村人收回来的水稻都堆放在这里,一堆一堆的垒成了山。
早早的吃过晚饭后,一家人都来到了打谷场上,必须趁着晚上的时间,脱好稻谷,把谷子与稻草分离,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可以把稻谷晒干了。
月亮刚刚从东南边升起来,明天就是十五了,今晚月亮特别圆特别亮,繁星点点的天空带着梦幻般的色彩神秘而悠远。
我们把收割回来的稻草铺在打谷场上,给黑套上绳索,屁股后面拉个石轱辘,一圈一圈的在稻草上面辗过。
全村的孩子都聚集在打谷场上,趁着朦胧的月色追逐奔跑捉迷藏。
已经晒干的稻草就堆在旁边,一跺一跺的像极了山峰,在月光下带着迷离的色彩。
很多时候,我们玩累了就会倒在草垛上沉沉的睡去,等父母亲终于辗好了稻谷,就会把我们背回家放到床上。
今晚大家玩得很疯狂,一点儿都没有停止的意思。
勇还太,我得时常看着他,不敢跑得太远玩得不够尽兴。大勇那个皮猴子早就跑没了踪影,又或者是躲在某个草垛里和别人捉迷藏。
孩子们“呱呱呱”的叫声喧闹着沉沉的夜晚,星星眨着眼,迟迟不肯睡去。
在玩捉迷藏游戏的大勇被找到了,轮到他去找人了。在大勇捂住眼睛的一瞬间,孩子们一下子跑了个没踪影,只留下大勇孤零零的站在月亮下面。
他翻翻这里,没人,翻翻那里,还是没人。
藏着的人大气不敢出,只害怕大勇把他们找到。
恍惚间,我看到大勇划了一根火柴,还没来得及跑上去制止,他已经把火扔到了草垛上。
他这是用火攻,把躲在草垛里的人给逼出来。
干柴烈火,稻草一下就燃了起来。躲在草垛里的孩子显然是被吓到了,“呱呱”乱叫着往外跑,场面混乱得一下子就失控了。
我跑过去,用脚不停的踩着火,想把火踩灭,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火势迅速的漫延开来。
打谷场上正在忙着的大人们,看见了火光丢了手里的东西就匆匆的跑过来救火,奈何草太干火漫延得太快,整个草垛都“噼里啪啦”燃烧了起来。
一阵风儿吹过来,巨大的火舌随着风儿漫天卷来,大家吓得四散逃走。
大火越烧越大,越烧越大,在朦胧的夜色下,仿佛要把一切吞噬,狰狞而恐怖。
我拉着大勇勇远远的躲过一边,确定足够安全的位置,担惊受怕的看着这一切。
周围都是干草垛,由着火势继续漫延的话,这里会烧成一片火海,打谷场的前方就是村庄,又是顺风的方向,火势一旦漫延到村庄的话,将会片瓦不存。
情势危急,父亲敲响了大锣,发出了紧急集合的号令:
“着火了,着火了,赶快去救火!快啊——”
所有的人都跑了出来,没来得及穿鞋的光着膀子的全都慌慌张张的集合在一起,手里提着桶,跑到荷塘边去提水。
荷塘离打谷场太远,半天才提来一桶水,泼下去就火苗就愣了那么一下又继续卷土重来。
全村的大人们只好排成一条长龙,一桶水从一个人的手传到一个人的手,一直传到火的旁边,一桶一桶的泼下去。
不停的水泼下去,火势终于在慢慢的减弱,缩,直至完全熄灭,只剩下滚滚浓烟在空中缭绕着,久久不肯散去。
全村人都累得精疲力尽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脏兮兮的,满脸乌黑,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浑身沾满草灰的花猫。
“说,是哪个兔崽子放的火?我今天非把他的屁股给揍扁咯。”
大伯的嗓门最大,又有足够的威力,一群孩子早就被吓得魂都没了,哆嗦着肩膀,不敢吱声。
大勇害怕的拽着我的衣服,身体直往我的后面躲,我能感觉得到他的身板在瑟瑟的发抖。
我握住他的手,站了出来。
“是我放的火。”
我的声音不大,但是大家显然都听得清清楚楚,愤怒的目光齐刷刷的向我扫来,我慌乱的承受着,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能这样做?这么大的孩子了能不能懂点儿事?烧着了村子怎么办?”
气极了的母亲拿了根棍子就打在我身上,很痛,我忍着没有哭出来。
被烧掉的是三叔公家的草垛,母亲只好把我们家的草垛给了三叔公作为补偿,以弥补我犯下的大错。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母亲必须要到山里砍柴,否则寒冷的冬天里一家人都会受冻挨饿。
我周末也必须得跟着母亲到去山里去砍柴,这是对我所犯的错误的惩罚。
大勇是我的弟弟,父母要守护的人,也就是我要守护的人。
我没有怨言。
李萧辰知道这件事情后,想嘲笑我一番,又觉得没趣,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这么喜欢背黑锅啊,我多拿几个给你背。”
“好啊,好啊,快拿来,我好拿去卖了买冰棍。”
李萧辰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就是一副没救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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