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米团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已是大变了模样。
她的头顶是一顶春宵软帐,杏黄色的软纱幕帘层层叠叠堆砌着,柔和了窗外的日光,将这睡房的一方天地笼出一抹暖意。
这里是哪里?
米团只觉得全身乏力,似乎被人拆散架一般,一动不能动。这温暖又干燥的睡房给了她久违的安全感和舒适。只是,现在米团的脑子懵懵的,她懵懵懂懂的看着软纱帐顶一下子有些回不过神来,弄不清今夕是是何夕,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但是窗外的日光告诉她,现在已经是白天了。白天……米团费力的转动着她的脑子,她之前应该是在……在米府……在家。
刹那间,漫天的大火,血流成河的地面,还有她爹娘紧紧抱在一起的尸身这些画面如潮水般向她袭来,将她从安逸的睡床上一下子拉进痛苦的回忆中。
米团使劲一挣,想要坐起来,可一动手脚,一阵钻心的剧痛便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疼的蜷缩起身子。
她颓然的重新倒在床上,重重的喘着气,她艰难的摸了摸自己的伤处,发现那些受伤的地方都已经被妥帖的包扎处理好了,绑着纱布。她刚才的动作,虽然扯到了纱布可是却没有裂开伤口。
什么时候她的伤口开始好的这么快了?
米团一边努力平息着气息,一边用她唯一能动的脑袋,转头四处看了看。这里果然是个睡房,重重的幕帘将内外两处隔开,她看不到外面只看的到自己躺的这硕大的睡床。
她摸了摸身上的被褥,曙红色的被褥柔软而暖和。再看看周围的陈设,简简单单,不过是两张椅子和一张几。只是这几上的插瓶却是价值不菲的雕花琉璃瓶,在柔和的日光中泛着莹莹之光,让人眼前一亮。
米团明白,这里既不是米府的房间,也不是她在江州的房间。那她到底在哪里?难道她被抓了?
不,不可能。
米团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若是被抓她不可能这么安然无恙的躺在这里,更不会有人给她包扎伤口。
那她到底是在哪里呢?桂圆和红枣又在哪里?还有唐瑾,还有她爹娘的尸身!还有那米府上上下下无辜的人的尸身!她都还没来得及帮他们掩埋……
想到这里,米团的心焦急起来。她暗运真气,却发现自己丹田空空,竟然一点内力都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
内心的焦灼让米团再也坐不住了,她撑着床,一点一点的挪动着身子,想要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吱呀一声,外面的门被轻轻的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米团赶紧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却暗中留意,提防着。
“行了,醒了就醒了。别再装睡了,你都睡了那么久了,再睡可就睡傻了。”
余无一?
这正是绣春楼的老板余无一的声音!
米团猛地睁开双眼,发现余无一手上端着水,挑眉正看着她。
“余,余老板?”米团迟疑的开口道。
此时的余无一身穿一身花青色的春衫,脸上挂着深深两个黑眼圈,连下巴都冒出了胡子茬,双手紧紧端着水,听米团认出了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将水放在几上,在床边坐下,看着米团,拍了拍她的脸,庆幸道:
“还好还好,没有睡傻。”
米团看着余无一眼底的两个黑眼圈,还有下巴的胡子茬,和那一身皱皱巴巴的春衫,问道:
“你,救了我?”
余无一收回轻抚着米团的脸的手,站起身走到几边上,一边倒水一边没好气说道:
“我没救你,是你自己闲的无聊爬到我的房间里来的。”
原来这里是余无一的房间,拿这里便是绣春楼了。当真是他救了自己,米团心中一暖。在她决定举事之前,他曾经警告过她威胁过她,而现在却又在这个时候出手相救。这个人,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谢谢。”米团对着余无一的背影说道,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个,请问余老板,可知道我的两个侍女和侍卫的下落?”
米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她知道,既然余无一能救到她,那定然知道桂圆,红枣和唐瑾的下落,虽然她不敢奢望他将她们都救回来,但是至少她要去将她们找回来。
余无一的身形一顿,然后他拿出一个软帕,若无其事的在水里拧了拧,走回到米团的床边,看了她一眼咋舌道:
“你这才刚醒,就不关心观心自己?不想知道自己闹出了什么大的事情,有什么后果吗?”
米团垂下眼眸,她当然想!从外面的天色来看,她至少睡了一整夜,这一整夜里,傅长雪和他调动的兵马到底怎么样了?他是被抓了还是被……
不,她不能这么想!
米团知道自己不能胡思乱想,因为她只要一想到傅长雪可能会被李檀抓到,可能会被投进天牢,更有甚者可能会被杀掉,她就要疯!就要崩溃!
可是不行,现在她不能崩溃。唐瑾受了重伤,桂圆和红枣两个人什么都不会,他们需要她,需要她理智,需要她冷静。
米团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淡而冷静,她对余无一说道:
“我那侍卫唐瑾受了重伤,我那两侍女年纪还什么都不懂,她们若是被留在外面只怕是性命不保,还求余老板告知!”
余无一看着米团一脸的恳切,瘪了瘪嘴。
这个丫头,当他得到消息,赶过去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强提内力导致内元耗尽,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上,仿佛像个尸体。而她的身边,她的两个侍女哭的像个泪人一般,看到他的时候却又紧张的扑到她的身上,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护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就这么在米家的一片残垣断瓦之中,与他对峙着。余无一此生都没有这么沮丧过,好在俞伯珺终是赶到了,桂圆和红枣认识俞伯珺。终于放下防备让他们带着米团和唐瑾回了绣春楼。
到了绣春搂也不闲着,生怕自己对她们家姐做什么,桂圆和红枣两个人像个老母鸡护鸡仔似的亦步亦趋的,护在米团身边,帮着余无一为米团治伤,换药,要不是连续熬这么多天终于是撑不住了,这会子只怕他还进不来看米团的情况呢。
这一对主仆,真是……
余无一看着米团恳切的脸实在无法不搭理,他只好投降,对她将实情一一说出。
“你那两个丫鬟,桂圆和红枣一直在这里帮我打着下手,伺候着你。这会子实在熬不住了,被我的人抬回房间里休息去了。至于唐瑾么,有俞伯珺在照顾他,你就放心吧。”
俞伯珺么,果然他也……米团垂下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也好。
“谢谢你。”
“除了谢谢,你还会说点别的吗?”余无一一边帮米团擦着脸,一边颇为掀起的说道:“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整整五天。你的身体本来已经内元耗尽,油尽灯枯,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却保着一口真气不落,真是奇怪。你是练了什么诡异的武功,竟能有这般神奇?”
五天?她竟然昏迷了五天?
她原本以为她是昏睡了一整夜,却不想是五天!傅长雪!他怎么样了?他到底……
米团再也坐不住了她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挣扎着想要起身下地,被余无一按在床上。他皱起眉头,将米团锁在自己的视线中,问道:
“你干什么?你是想要去哪里?”
米团心里想着傅长雪的情况,心急如焚,对余无一苦苦哀求道:
“余老板,让我走,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必须要做的事情?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余无一眉头紧锁,盯着米团,将她死死按在床上,冲她喊道:
“你这个女人,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你的这条命,多亏阎王不收,才捡了回来,懂吗?为了救你,治你的伤,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现在你的命刚刚保住,你就这么急不可耐的想要再将自己的脑袋扔出去?”
“我,我没有……”
米团的声音越来越,她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可谓是恢复神速,虽然痛的厉害,但是依然不是那天晚上那么要命,能将她医治成这样,余无一可算是相当厉害了。可是她的心现在全在傅长雪的身上,根本没法冷静了。
“余老板,我……”
米团再次开口,却被余无一打断了,他的目光在米团的脸上巡视,带着一抹锐利,忽然说道:
“是不是为了傅长雪?”
他知道?米团猛然回神,对啊!俞伯珺是东风客,他怎么会不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米团一把抓住余无一的手,紧张的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余老板!你是不是有傅长雪的消息?你一定有傅长雪的消息!求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吧!”
米团的手将他的手抓的死紧,她眼中的恐慌和恳切余无一看的真真切切,余无一抿紧了嘴唇。米团看着余无一一言不发的样子,心中的恐慌扩散更大,莫非是傅长雪出了什么事?莫非他已经被抓了吗?
“他……死了吗?”
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去,米团的脸色煞白一片,她哆哆嗦嗦的说出了自己最不愿意说出的话,却自己逼入了绝境。
“没有。”
余无一看着米团面如白纸的样子,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傅长雪他,没有死,也没有被抓。四日前,京城发生暴动,有叛军以清君侧之名攻打皇宫,不过现在已经被镇压了下来。叛军头领战死,但是并没有看到傅长雪的踪迹。他应该,逃走了。”
叛军……果然傅长雪他们按照原计划与那群人遭遇了。他逃走了……真的逃走了吗?
她知道,余无一是不会骗她的,她差一点就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终于又恢复了跳动,她的眼角落下一滴眼泪。
“逃走就好,谢谢你余老板。”
余无一将米团落下的眼泪握在掌心,只觉得掌心发烫,让他的心里很是不舒服。
他看着自己掌心中的那一滴眼泪,眉头几乎打了死结。
余无一再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用手上的软帕将米团的眼泪擦去,又将软帕在热水里拧了拧,帮她擦了擦手。然后为她端来一杯茶水,放在她手边,对米团轻声说道:
“起来吧,漱漱口,坐起来靠靠。躺着太久,对伤势恢复不利。”
米团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余无一上前将她从床上扶起,她借着他的力气好不容易坐了起来。就着他的手,漱了口。余无一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她喝了一口,便端在手上。
“你且坐坐,我去给你端药来。”余无一对她交代了一声,便端着水盆出去了。
米团端着茶杯,将整杯热水慢慢饮下。热茶暖暖的抚慰了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的脑子又开始运转开来。
现在得到了傅长雪的消息,她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虽然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可是只要他活着,就可以了。
傅长雪的行动失败了,她虽然杀了刘肃,可是李檀依然把持朝政,刘肃的党羽已然横行霸道,她终究也算是失败了。
现在这种情况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米团眉头轻蹙,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她要先回米府,将那府里人的尸身一一埋葬,还有她的爹娘,她不能放着不管。已经五天过去了,她不能耽搁了。
至于其他的,就等她安葬完爹娘之后再想吧!
于是米团掀开棉被,撑着床,努力想要下床,可是每挪动一步,她的伤口就疼的冒汗让她难以支撑。费了半天力气,她也只挪了一条腿下地。
就在她疼的汗如雨下气喘不已的时候,余无一端着药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见米团挣扎着要下床的样子,黑着脸,就这么端着碗看着她,凉凉说道: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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